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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4、2026.8.29 关于草莓老 ...

  •   草莓老师大约已经在我家住了快三个月,今天她收拾东西,我送她走。
      时间过得真快,在我的概念里她还没有变成“常驻”,而是“新卡池”,就好像她昨天才把行李搬来、而我着急忙慌把钥匙先寄给她。但我已经习惯她的存在。
      习惯对着空气突然唱歌,隔壁传来二重唱。
      习惯点开外卖软件先问一嘴:“你吃什么!”
      习惯会有个人莫名其妙晃到我门口,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严肃地指着我:“不许躺着!”
      我:“……”
      默默滚一下,趴在床上继续玩手机。
      然后两个人一起大笑。

      其实早先,也有一些人听说草莓住在我家。虽然我不会明说原因、明说是谁,但我也不会刻意隐藏家里有个朋友在住这件事。说这话的人不是很近的朋友,最近社交比较多,认识的人也多,他们都知道我家里有一个人等我回去。
      久而久之,会有人替我“抱不平”。这个声音出现过。我明白,没有恶意,对方也只是为我着想,随口一提。但确实是第一次把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
      “她还没走?”那个人很意外,“嗯……我感觉挺替你不是滋味的。”
      “为什么?”我猜是我明说了今天脾气一般。
      “我不建议你的脑子里一直想着某某需要我。你不是万能的救世主。如果你产生‘被侵略’的念头的话,你首先应该自私一点想自己。”
      我犹豫了。
      这位说的话当然没错,我是讲道理的人,也接收好意,所以我不反驳客观逻辑。
      但是我的回答是:“反正对我来说我也没什么损失和负担,就不要做伤害对方的事了。毕竟我也难受过。只不过我难受,是靠工作推进来缓解;而Fe人难受,要靠陪伴来缓解。”
      “虽然在我最开始的预设里,我没觉得自己会有损失,到现在也没有觉得自己被影响到——当然,不否认这种‘觉得’本身就是一种误判,毕竟我判断不到我感知外的东西——但是,从我个人角度出发,我的结论反复推演过最后都指向了:好像也没啥,那就这样吧。所以我愿意她来,我们也挺开心的。”

      我又想起清浊对我说的话:“我发现你只要和朋友在一起,就花钱如流水,好像在你的观念里,凡是一起出去就会在吃喝上花很多不管你吃不吃得下去。”当时的原话,是她在思考去哪一个城市工作,考虑到来北京的时候,想要放弃,因为担心我会过度接济她、给她搭钱。
      所以我也偶尔在想,这些日子我有多花了钱吗?比如习惯性超市一起结账?比如习惯性一起买奶茶?比如习惯性一起点外卖?
      好像没有。
      因为在钱上面,我们双方其实是相互的。我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我有请小客的习惯,但是她们也都会有请回来的习惯,或者直接A。所以我不认为我承担了更多。

      就这样,我不和草莓提钱,也不问她什么时候走。
      我以为她没有在意到这些——我当然希望她不在意这些,否则她会内耗。我怕她觉得自己寄人篱下。
      洗澡的时候没有洗发水了,我会问她:“我忘买洗发水了,我可以用你的吗?”我知道她一定会答应,但我一定要问。
      赭识来我家,恰巧草莓去南京了,问我桌上怎么有笔筒——她只是问了一下。我说:“你别动,那是草莓的。我桌上有一根,你用我桌上的。……床上那个小法杖你也别动,那不是我的,是草莓的。”虽然事后她去问了草莓,草莓完全不介意而且很大方很开心地给她玩,但我一定要提前制止,声明边界。
      我妈妈偶尔会来看我,来做饭,买一堆蔬菜水果。家里没水了,她看到桌上有一桶矿泉水,先用了。后来问我才知道,是草莓买的。她就立刻又买了一桶放在那里,告诉我:“和草莓说一下,那一桶是妈妈用了,但是给她又新买了一桶。”
      我转告给草莓,说:“我妈说了,别让草莓觉得她住在咱们家、咱们就能随便用人家东西。”
      其实那句话是我加的。
      我知道我妈就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没直说。但我想借这句话让草莓知道,我,包括我的妈妈,我的朋友,任何人,都会尊重你。
      这并非仁慈或怜悯,也并不是为了谁才这样做,后者更不必为此负担。
      这是做人的基本教养。
      也是草莓应得的。

      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能感受到草莓会和我分享她的东西,吃的、用的,她会把她有的一切,变成“她的就是我的”。
      “冰淇淋吃不吃。”
      “炒米粉吃不吃。”
      “你来一口,你来一口。”
      “驱蚊喷雾,给你。”
      “滴眼液用不用。”
      “我有治头疼的药,吃吗?”
      “我有治胃疼的药,吃吗?”
      “我有护肝片,要不要?”
      “这个耳机给你用。”
      ……
      “不吃。不要。谢谢。”变成了我的口头禅。
      她有的时候就像超市收银员,人家是拿起一样滴一声,她是翻自己包翻出一样问一嘴,她就是纯想问,知道我会说“No”,她就要一直问,问到后面觉得好玩了,绞尽脑汁也要在包里翻出能继续问的东西:“药吃不吃?”
      我:“我有病吗?”
      你没话了是吧!
      而我同样也能感受到,这并不是出于补偿心理,而是——她本来就要和我分享的。她本来就是一个大方的人。以前是,以后也是。
      我认为这就是广义上很健康的朋友关系了。两个人都在很努力地做自己,而更好的是,我们自己本身就不错。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说:“我走之前请你吃顿饭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欣然接受。我知道是她愿意的,我知道她要请了才舒心,而且我觉得,就当分别前一起吃一顿,她要做东,我没意见。两个人都开心。

      又直到有一天,她说:“以后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请你喝饮料好不好。”
      我彻底懵了,我说:“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往家里买了很多饮料了吗?”
      “我是说果茶。”
      “……为什么?”
      “我觉得我在你家住得太久了,虽然你不会介意,但是我心里会担心你介意——哪怕你事实上真的不介意。但我会担心。”
      “我明白,我明白,你会过意不去。”
      “对,而且吧,要说给你付房租,你家这个房价我确实也付不起。所以我就想,请你喝果茶。”
      她大概难为情,要走来走去不看着我的眼睛才能把话说完。
      我不记得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因为我懵掉了,我所有的脑子都用来快速措辞,在短时间内尽量寻找最精确的话术概括我的想法,那些我从来没有认真提取总结过、但确实存在的想法。
      我手忙脚乱地说:“你不用感到愧疚,也不用去想办法补偿什么,是我愿意的——当然了,就算我这样说,你该愧疚还是会愧疚,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很好的人,你做不到心安理得白占朋友的好处,这说明你很好,但不代表你只能这样想。”
      “草莓,你听我说。我觉得朋友之间不应该去考虑亏欠了什么,不应该去反复计较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然后付出少的那一方永远想办法补齐,最后双方都不断做着加减法,试图让两人的亏欠趋近于零。这就不是朋友了,至少不是好朋友。”
      “而且只是让你和我一起住而已,你的视角里你在计算房租,可我的视角里并没有损失什么,只是多了一个每天和我搞抽象的一起生活的人。你说你要是管我借了十万块钱,靠了,丫的我追债追一辈子你也得还我啊,你不还我我还要告你呢,但是这个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觉得如果硬要去计算的话,这个更像我们两个人一起往一个共同的友情账户里面储值。你看,你以前也为我付出了很多,就算不提金钱,那些情绪的包容、照顾,你都在为我付出。那我应该怎么算呢?它应该是算进我们共同的账户里的。这一次可能你觉得我付出的很多,没关系,那就是我在这个账户里面又存了一大笔。这不会让我们谁亏欠谁,只会让我们变成更好更好的朋友。两个人的付出一定不是相互作差的,一定是求和的、是共同往友情账户里储值让它越变越多的,对不对。”
      我话没说完,她从门框后面冒出来了:“粥粥我要嫁给你。”
      我:“……”
      她又在搞抽象了。好了,我知道这个事情过去了。
      “让你男朋友听见他又要气哭了。”我说。

      但我仍然很感动,感动她会和我提这些、会让我知道她在想这些。
      如果她不说,也许我永远都只会一个人单方面地怀疑,我是不是在被单方面“侵占”,然后再故作大度,觉得无所谓。
      我是一个个人情感偏迟钝的人,我常常向内压迫到日夜复盘,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因为某些原因而低落,除非爆表才会提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我是不是真的介意?
      而后再习惯性从理论出发,否认掉:不可能啊,我根本不介意啊。
      可她说了。她让我知道我的付出被看见——哪怕我好像没有做什么。
      但是有些困惑的情绪瞬间就消失了。
      我知道并不是我大度,善良。
      而是她的善良,让我有机会显得自己大度。

      .
      昨天我和草莓出去吃饭,回家的时候路过一家抓娃娃机。也是定力太差,我嘴上说着进去看看、没有喜欢的就走,然后看到了喜欢的,火速下单一百个币。
      我是一个非常喜欢抓娃娃的人——所以当我小时候意识到的那一刻,我就把抓娃娃戒掉了。
      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我抓过的娃娃不超过六个。两只手数的过来。我甚至能细细回想起哪一次是在哪里发生。因为我认为这是一种赌博,我轻易不会碰,一旦我决定去抓,那么一定是我正和朋友在一起,并且我确信我只会花一点点钱、见好就收。
      就这样,我再一次告诫过自己之后,捧着一百个币进去抓了。
      众所周知,我是个痴情的犟种。
      我一眼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娃娃——不好意思本人红毛控——然后我就开始猛抓。
      这个红色娃娃只有紧挨着出餐口(是叫这个吗?)的一侧是有的,另一侧铺的全没有。草莓在我旁边也一眼看见它了,说:“诶!抓这个,这个近!”
      “正好我也喜欢这个。”我答。
      第一次,钩子给娃娃做了个头疗,娃娃纹丝未动。
      第二次,钩子给娃娃做了个头疗,娃娃纹丝未动。
      第三次,钩子给娃娃做了个……
      我:?
      “你等会儿吧。”
      不是,你多少扒拉扒拉呀?
      钩子再怎么松,我又不是没抓过娃娃,哪有摸一下就走的?
      你这看着几个娃娃在一块儿挤得也太紧了吧?是不是挤太紧了,所以抓不上来啊?叫工作人员来复个位吧。
      我张望一番。
      算了,不麻烦了,我抓别的。抓别的然后换就好了。
      我又开始试着抓另一侧的娃娃。
      这下能抓动了,但还是抓不上来,没有强力钩。抓久了日久生情,我又觉得右边的娃娃赏心悦目,担心抓上来以后就不舍得换掉了。
      无奈,我又开始抓出餐口边上的那个红色娃娃。
      来回反复,却实在抓不上来。

      “您好,我这边有一个机子的娃娃挤在一起挤太紧了,不可能抓上来,能麻烦您帮忙复一下位吗?不用特意摆,就复位到正常位置就好。”
      我去了前台。
      前台找了一个工作人员来跟我过去。
      回到娃娃机前。
      工作人员拿着钥匙问我:“哪个?”
      我指了指那个红色娃娃,说:“我就想要那个,那个抓不起来。您能帮忙重新摆一下吗?”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又把钥匙揣回兜里:“哦,那一排是绑着的,本来就抓不上来。”

      语气了然,习以为常,透着股子满不在乎的理直气壮。
      仿佛该尴尬该羞耻的是我。
      我都笑了。抿了抿唇,压着火气,指尖又在玻璃上点点:“绑着的,抓不上来,是吗?就不是给人抓的,是吗?那为什么这里不贴公告呢?为什么不告诉别人这些是抓不上来的呢?”
      她说:“这一直就这样的。就是绑着抓不上来的。”
      我不想再和她计较,答:“算了。那我抓上来别的,可以找您换成那个娃娃,对吗?”
      “可以。”
      “好,谢谢。”

      但直到花完一百个币也一无所获。
      又是无名火。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我对那个本该“被替换”的娃娃也产生了感情。是的,我就是这样一个感情用事的该死的恋物癖。我知道,就算我真的抓上来那个“代替品”,我也不会再舍得换掉了。那是我的东西。
      可我还是想要那个红色娃娃。我想要。我认为我本该得到它。而因为“程序”问题,导致我无法得到它。
      我认为这是店家的“程序”问题。而我又是一个对于体系方面的对错很敏感的人。

      我没忍住,还是去前台,我也不知道我去干什么,大概只是觉得不该被这样对待,又或者只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体系问题存在——这在我眼里不公平、是错的——总之我找到前台,告知她刚才工作人员说的话、告知她娃娃机发生的事。
      我说:“既然不让抓,是绑着的,为什么不贴出来告诉客人呢?谁能看得出来那里是绑着的?我先前为了它连续抓了七八次,如果我不来找您、不来问,可能像我这种犟种就会一直抓,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呢?”
      前台说:“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次抓不上来的时候就来问呢?”
      我笑了。我第二次气笑了。
      我说:“抓娃娃抓十次九次抓不上来都很正常吧?所有人第一次抓不上来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吧?谁会想到娃娃是被绑住的?”
      前台:“以前从来没有客人反映过这个问题。”
      我说:“您的意思这是我的问题是吗,因为我没有来问,所以我一直抓抓不上来活该,对吧?您是不是这个意思?因为以前这家店没来过我这种犟种,所以从来没有人发现,而这是我的问题,因为我没有及时反映,对吗?”
      前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这样说。那你现在希望怎么解决呢?”
      我:“你能怎么解决呢?”
      前台:“现在只能就是你先抓,抓到别的娃娃我给你换成你想要的那个。”
      我咽了一口气,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她说得对,我希望怎么解决?我不知道怎么解决。退款?还是送我几个币?我提不出来,我觉得没必要。
      我甚至想过打开手机录音然后把刚才的话再问一遍,把她的回答录下来,把照片拍下来,直接打12315。
      但是我放弃了,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这不是钱的问题——一百个币能有多少钱?但如果我计较下去,看起来就像是钱的问题了。仿佛我穷疯了,借由一个小小的话口,得理不饶人。
      太难看了。
      太不体面了。
      这不是我的家教。
      我走了。

      回到家,我看了一眼拍的照片,才发现玻璃柜上贴着一行字——「有的娃娃就像渣男,不管别人怎么劝你放弃,你都还想再试一试。」
      看完,气性又上来了。
      抛开我执意喜欢那个红色娃娃不谈,就单说那个娃娃本身的位置,那一排娃娃的位置,就挨着所谓出餐口。抛开我个人意志,只说大部分情况下,很多人都会下意识觉得——哎呀这个娃娃好抓,抓一下试试——对吧?
      从性质上来说,这本身不就是一种诱骗吗?在好抓的位置放上根本不可能抓上来的娃娃,然后不贴告示,诱导不明所以的人抓两下,抓不上来也会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然后换一个继续抓,没有人会知道是娃娃的问题。而你还在欺骗的基础上,诱导人无底线地抓。
      这个“性质”就很恶劣。
      只不过就是,我投入的太少了,我只投入了一百个币,既不足以立案,也不足以占据道德制高点,一旦我开口,只会变成是我小肚鸡肠。但凡我投入的是一百万,我足以告到这家店破产,可惜我不是。
      所以我无法得到任何解决。
      我默然后,面无表情地写了一条八百字差评。
      很好,你不是说我没早点来问吗?你不是说以前没有人反映吗?你亲口说的,是你说的。那我现在就反映了,我如你所愿。至于后续连锁反应,你自己处理吧。
      一条轻飘飘的差评,我不会得到任何,尤其不会得到钱,但恰恰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得到,才说明我什么都不求——我只想说一句你应得的话,圆你亲口说出的那套逻辑。
      这件事是我能够允许自己做的。

      但同样,我是一个会因为逻辑生气,也会因为逻辑而消气的人。我生气,是因为这个事情的逻辑有问题;我消气,是因为我把逻辑捋顺了、想通了、自我说服了。或许我的潜意识还残留有不爽,但我自己不知道,也不关心。
      我想通了,我做完了该做的,事情就翻篇了。我也从不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浪费脑细胞。我的精力是宝贵的,把我的精力分给谁,就是赏赐谁。所以我不。
      于是一天时间,我将这十分钟的不愉快抛诸脑后。

      今天。
      “我们去天街吃饭吧。”草莓问我。
      “行啊,”我说,“你定。你想吃啥就吃啥。”
      就这样,我们骑了七公里小电驴到了天街,吃了一家烧肉。
      路过几个抓娃娃机,习惯性欣赏一下,而后就直奔美食了。
      吃完饭,她说:“粥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我:?
      “什么惊喜?”
      “我等下要跟你求婚。”
      我:?
      “这事儿你男朋友知道吗?”
      “那你别管。我租了一整个乐队,待会儿等你一出现他们就会演奏婚礼进行曲。”
      “我以为你至少该说点儿外头有的,比如你为了纪念我们之间的友情,特意在大年三十儿那天晚上为我准备了节目,会在央视播出。”
      在满嘴跑火车这方面,我俩半斤八两,就谁也别说谁了。反正她的话我是没信。

      但是吃完饭,她搂着我一路疾走。
      我:?
      她:“我真的给你准备了惊喜。”
      我:“到底什么惊喜。”
      她:“不是说了吗,求婚,有乐队。就是这个乐队有点儿吵。”
      我:“……”
      理性上我怀疑80%是她在搞抽象,因为她假话说得跟真的一样,导致她说真话也像假话;感性上我又愿意相信她真的为我准备了惊喜,哪怕她在整蛊我我也接受。
      我也想过,会不会是要带我去抓娃娃,但是路过刚才经过、我说过娃娃好看的那几个娃娃机,她连脚步都没停,于是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就被她拽着一路从扶梯下楼、下楼……

      直到某一层,她一拐,把我拉进了电玩城。
      我:?
      她:“嘿嘿嘿嘿嘿嘿。”
      到取币处,她超级阔绰一掏手机、亮出早就买好的核销二维码。
      滴。
      哗啦啦啦啦啦。
      开始吐币。
      草莓:“惊不惊喜!!!”
      哗啦啦啦啦啦。
      钢镚儿噼里啪啦往下掉,一直掉,堆在一起越堆越高,屏幕上的数字从个位数蹦到两位数蹦到三位数,还在发出沉甸甸的金属碰撞噪音。
      草莓:“我都说了!有乐队,还很吵。吵不吵?”
      我:“……吵。”
      我确信,我听那个破锣炸响的声音听了至少三四分钟。
      直到最后一枚钢镚儿啪嗒掉下来,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停在了:520。
      520枚游戏币。
      我这辈子都没充过这么多游戏币。
      我遇到喜欢的东西,第一反应是戒掉,防沉迷。
      草莓看到我喜欢的东西,直接:想玩就玩啊!!!
      “够不够!姐们儿,够不够!!!”
      她搬起那一筐钢镚儿——是“搬”,没写错,因为我接过来了,死沉死沉的,最上边都要滑下来了——说:“你就抓吧!!!”

      后来我才知道,她带我来天街吃饭,是因为这里的电玩城,她之前来过,娃娃质量很好,而且服务态度也很好,她从不走空,每次都会抓到很多娃娃。她大概觉得我到这里就不会被欺负了。
      哪怕我眼里,我根本没受委屈,早不在乎了。

      我是一个对于在电玩城消费会感到负罪的人。
      如果钱花在吃喝上,我会觉得我就应该犒劳自己,东西进了嘴里就是自己的,值;而娱乐,在我们家,叫浪费。
      我自己从不来电玩城,除非朋友想来,我会陪着一起,小充个几十块钱作罢。抓娃娃,也是算着次数,抓到就抓到,没抓到也及时止损,从不增加沉没成本,倒是很有远离赌博的潜质。
      但总之,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毫无负担地玩过。
      我不必计算花了多少个币,也不必计算浪费了多少钱,不必考虑性价比,不必担心抓这么多才抓到是不是倒霉、划不来。原来“一切恐惧源于火力不足”是这个意思。朋友,五百二十个币!我抓去吧!!我想抓哪个抓哪个!我想抓多少抓多少!我抓不上来我就一直抓!!我抓到了就发自内心地高兴、蹦起来、大笑!
      我第一次在电玩城这么开心。
      也是第一次抓这么多娃娃——我很喜欢毛绒玩具,但我连主动买毛绒玩具都几乎不会。
      小小的我喜欢毛绒玩具,又不舍得给自己买,就买下来送给别人当生日礼物;
      长大的我仍然喜欢毛绒玩具,但也终于学会了“别人也有别人喜欢的东西”,所以我就给别人买他们喜欢的礼物,至于毛绒玩具,就再不买了。
      我第一次得到这么多毛绒玩具。

      当时抓娃娃的时候,我路过一个娃娃机,看到了里面的白色小熊。毛茸茸的,软软的,特别可爱,可惜只在展示位有,可抓区域只有别的。——题外话,这家店的告示就做得很好,哪些是铺在下面抓不到的、哪些是能抓的,每一台机器都写得特别清楚。
      “那你就抓一个别的,然后待会儿让店员给你换成小熊就好了。”草莓说。
      我为难地说:“可是我会舍不得我抓上来的。我觉得我抓到它的那一刻,它就是我的了。我不会把它换掉的。”
      草莓:“那你抓两个,第二个换掉。”
      我:“我对二胎的爱也一样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然后我就暂时放弃,去另一个机器抓娃娃了。
      如果得到会为难,那就不要得到了。我想要甲,但却不得已只能得到乙来将就,哪怕我会给乙等同于甲的爱,但这对乙公平吗?不公平。嗯,我就是有这样该死的恋物情结。所以这种事从一开始就不要发生就好了。
      我默默抓着眼前的娃娃。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草莓把店员叫来了,距离我大概隔了两个机器远近。
      “你好,我朋友想抓这个白色小熊,但是下面没有摆,抓不了,您能帮忙摆一个小熊在下面吗?”
      店员礼貌地回答:“抓到别的我们可以给你换成小熊的。”
      然后草莓说:“但是我的朋友抓到这个就会舍不得换掉了,您可以摆一个小熊在下面让我们自己抓到它吗?”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饭馆点菜,仿佛是在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需求。
      而我已经尴尬羞耻到不敢出声,就低着头继续投币、抓娃娃、投币、抓娃娃……
      我装作没听见,装作不知情,装作不是我,装聋作哑,只有耳朵竖着。
      可我没听到店员回答。
      也不是很失望,只是觉得合情合理。
      本来就是很莫名其妙的请求啊,又不是不给你换,你抓哪个不是抓,干嘛为了你非特意开一下玻璃柜,又不是店家的问题。
      我垂下眼睛,继续投币。

      下一秒。
      咔啦。

      不是我的娃娃机。是玻璃柜被打开的声音。
      我震惊扭头,就看到店员用钥匙打开那个娃娃机,默默拿了一个白色小熊放在下面,让我们抓。

      那一瞬间我想哭。

      可能对于店员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要求,举手之劳,又或者阴谋论,我们也可以去说他是打工人,为了博好评、怕差评。
      但对于我来说,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在这里,我的特殊的小情结被尊重,被照顾。
      被我的朋友当做一个正事去提,被店员当做一个正事去解决。

      我很感谢,自己总是会遇到这样好的人。
      我遇到不好的事情,不会觉得世界很坏。那没有什么意义。
      它的意义是,让我觉得:原来遇到很好的人是这么难得。
      桩桩件件,让我看到世界,也看到自己。
      我想,我永远不会沦为报复全世界的反派角色。
      我只会在糟糕又糟糕的生活里,去更在乎再更在乎一些我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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