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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9、2026.4.14 我们要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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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难以启动的情绪系统,究竟是被年岁腐蚀的后天病症,还是先天Fi功能Fe功能的发育问题,我沉思许久。我想搞明白。
可惜,那多舛多虞的几年,那堪称人生转折点的几年,那涅槃般的几年——我不记得了。
记忆像抹去了一样干净,只有一些碎片,挣扎着攥住千丝万缕,凭借一点点关联,才勉强没遗忘。
我想知道,在我人生过去的二十多年,我是否曾脱离逻辑思考,毫无来由地,共感过别人的心情。是否存在这样的实例,能证明我有发源于感性的同理心。
我绞尽脑汁。
三岁时。
小伙伴问我,她这条裤子好不好看。我记得,是黑色的紧身裤。
我说:“你更适合牛仔裤,你腿粗这么穿不好看。”
她眼泪汪汪:“你怎么也说我胖!”
我很诚恳:“你确实胖啊。”
她“哇”地一声哭了。
我:?
八岁时。
教室里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在说话。
老师愤怒地走进来,砸了几下黑板。
“都谁说话了!站起来!”
我坦荡起立。
站起身,也下意识扭头去看。
那个最聒噪的女生,低着头装不知道。
下了课,我去质问:“你为什么不站起来?”
她看起来很委屈。
我逼问:“你为什么老是这么虚伪?你装什么?”
她跑去厕所了。
我:?
十三岁时。
同级的女生给我发微信,告诉我她们班有个人喜欢我。
我回复:“是谁?”
她说:“你可以猜一猜。”
我猜了几个男生的名字,但实在是不熟,想不到更多人了。全都猜错。
“是我。”
我觉得意外,但又情理之中。
我喜欢女孩子没错,可惜她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呢?”她问。
“我们可以继续当朋友,我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我答。
我们同在学生会,她是我的副手。
那天以后,再见面,我想说什么,她装不熟,低着头绕开我走了。
我:?
十八岁时。
我第一次正式接触剧组相关工作。我对自己收到的内容极其不满意,耗费时间精力大改一通,手已经伸到了我的职责范围外,但我认为这是必要的。
结果就是,修改被驳回,不欢而散。
对方应当是极其不悦。
我:?
二十三岁时。
“我不会再承接来自你的任何情绪,从此以后。就这样吧。”我对妈妈说。
“是,你可以不承接,但是你不能不听人说话对吧,你……”
“我不听。我曾无数次想听,我渴望沟通,都失败了,所以这一次我不听了。不要再影响我。”
“你看你这样我也难受。”
“那是你的事。”
元旦,我没有吃饭。
她也没吃。
……
怎么想到的全是反例。
我要再好好想一想。
算了,想不到。
我能想到的,都是基于理性链条诞生的主观感受——我认为,对方是这样想;我得知对方这样想,我会有我的感受。
但那是我的感受,不是别人的。
发自内心的共情,我真的没有吗?
发自内心的共情,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吗?
如果存在,为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还是我感受过,只是混杂在那感性爆发的、灰暗的几年里,作为致痛致病的原爆点、作为可怕的恶源,一起被遗忘了?
也许吧。
就当它是被我的系统删除的病毒。就让我的精神继续对它避而远之。人类的身体总是会做出最适合自己的决定,那我听它的好了。
该睡了。
.
我做梦了。
我在一个大楼里,这建筑像是学校,而我在一层大厅,身后是通往操场的大门,面前是一个贩售机。光线像下午。
买点什么呢?
我端着盘子,似乎是准备买饭。
我要一份煎鱼。
扫码付款,拉开柜门,从最高层拿了一盘煎鱼,焦黄的,很香。
真好,竟然有我爱吃的。
再买个什么喝的呢?
我对着贩售机纠结。
打铃了。是下午的上操铃,很快整栋楼脚步轰隆隆,那帮孩子们开始往外跑了。
至于我?
我不是学生,不用去。
正在思忖,忽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去。
很可爱的小姑娘,我穿着靴子,她比我矮一截。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想我见过她,我想我们认识。我的学妹吧。
我很开心地朝她笑:“是你啊!”
她的五官在我的梦里清清楚楚。
圆圆的眼睛,清澈又诚挚,笑起来又有点腼腆。
小姑娘。
但是操场上体育老师在吹哨,她必须走了。
她朝我挥挥手,最后说:“我一直都觉得你特别温柔,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本人呢!”
“诶……!”
跑走了,我没叫住。
第一次见……?
不是我认识的人?我认错了?
那是谁?
我往外看,已经找不到她的影子。
我应该知道这张脸,可是她是谁?
不是我前女友,也不是任何一个能对上名字的人。
她是谁?
但我很喜欢她。我要留一个她的联系方式。
我端着盘子,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先把煎鱼放下。
走到楼梯口。
也许是今天的上操出了什么变故,那些孩子临时不用上操了,又轰隆隆往回赶,走着蹦着回教室自习,大队的人流经过我。
我的目光立刻四下寻觅。
找到了。
她也路过我,朝我挥手,着急跑上楼。
“你是几班的?我之后去找你!”我伸着脖子问。
“高三五班!”她说完,一拐弯消失了。
高三五班……
高三五班?
我怔住。
她不是我的学妹吗,应该是高一,或者高二,总之比我小才对,她怎么都高三了?
那我是高几?
不,我忘了。我不是学生。
我不是学生?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是梦吧,原来我在做梦。
可她是谁?
她的脸好清楚,她是谁?
我梦见了谁?
是我自己吗?不是,完全不一样。
她是谁?
我开始爬楼梯,我要去找高三五班。
这个学校亮亮堂堂,前途也一片光明。
但我连二楼都没能跑上。
因为我在柔和的光里醒了。
我醒了。
那张脸却没忘。
她到底是谁?
那口吻……
“第一次见你”……
这反应太熟悉。
是我的读者吗?
哪一个?
我记得我见过的每一张脸,哪一个都不是。
或许,她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她就是我的“读者”。
原来我的“读者”长这个样子。
的确,一双双清澈又诚挚的眼睛。
怪不得这么亲切,怪不得这样熟悉,怪不得我会本能接纳。
我又想起了一些,这几年的事。
我的一个小读者上学十分辛苦,没有手机,能用电话联系家里的机会十分难得。但她却不打给家里,每次都打给我。
“姐姐。”
就算我在睡觉被吵醒,也不会有一点不悦,而是很庆幸自己接到了这个电话。我会倾听她的青春,然后温柔回应。我记得她的感动,我感动了她的感动。
我另一个小读者也会给我打电话,在她家庭崩溃的时候。当时我在饭桌上,立刻离席接听,站在街边路灯下,听她哭了很久,轻声安抚。我记得她的疼痛。我疼痛了她的疼痛。
我的小读者来北京见我,我找了一家清吧,慢慢聊着最近的生活。
“我没有收到过花。”她说。
我不动声色,订了一束。
她收到的时候在哭,我抱着她,她就在我怀里哭。我也想哭,她的眼泪差点从我眼里流出来。
还有一个小读者,一直是我的忠实书粉,不仅喜欢我,更重要的是,看遍了我所有的书,把那些不成熟的糟烂词句反复品读,垃圾里找伏笔,读出属于她的精美的浪漫。她也是我特别的人。
“我一定要去北京!”
她来北京前,一直如此心心念念。
我成为了她喜欢北京的一部分原因,而她的开心,让我也一起雀跃。
明明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但是陪她漫步街头的时候,我开心了她的开心。我觉得这里新鲜又有趣。
作为感谢,我亲手为她调了小说里虞择一的特调。
还有一个小读者,也是早早就认识我,支持我,追随我,为我下载了原本用不上的一堆app,只为了看到我所有的各个形式的作品。她期待我。我们见过几次,她格外真诚,又格外拘谨礼貌,生怕打扰我,但这并不影响我牢牢记住她。
那是很久前的事了,她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又很快撤回。但我记得。
我想,她也有她的疼痛,她有她不表现出来的、低调的过去。
她撤回那一刻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刻,我在想:她是不是不愿提?觉得提了不合适?觉得没必要?觉得算了?
这些情绪落在我看到“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眼睛里,像我自己的情绪。
我还有很多小读者。其实不多,但是很多。
我收到她们认真准备的礼物,我仔细阅读每一条留言。我常感到自己不配得到这样好的爱,我常觉自己还不够好、应该更好一点,我感到对不起。
但我并不担忧这种歉疚。
因为有句话叫“爱是常觉亏欠”。
那就让我一直亏欠下去。
我爱你们。
我共情力低吗?好像未必。
我的一部部作品像一封封信,而我的小读者尽数翻阅。
她们借由我的文字,看到我眼睛里的世界。
她们知道我经历的一切,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并不完美的人。
她们早就看透了我,却还在接纳我。
我聊天时不必再花费大量篇幅作为前缀去解释自己。她们了解我。
她们知道我所作所为的全部逻辑,我们共脑。
她们的地位,在我心里,早就等同于我自己。
她们是一小片温柔的光晕,存在于我的心脏构建出的庞大世界框架里挨我最近的角落。
所以没有触发我情绪系统的雷达。
我会像感受我一样去感受她们,我的精神和身体允许我这样做。
或许这个系统为了自保早就筛掉我身边一切情绪入侵,但是没关系,她们早就有最高权限。
谢谢你们。
也许我们没有见过,也许我们没有说过话。
但你们是我最重要的存在。
我这个人,就适合这样远远的又近近的感情,不刺眼,不刺耳,又沉甸甸的,无法割舍。
你们让我的存在有意义,让我的文字有意义,让我的情绪被承认,让我感受到更多与我牵绊的情绪。
你们让我看得到未来。
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