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粥随记》温风散粥饧

517、2026.4.11 我喜欢自己

　　“你的腿很好看。”
　　曾有人捏着我的脚踝这样说。
　　“谢谢，我知道。”
　　我答。

　　刚才拎了一条适合这个季节的薄西裤，当然，还是黑色。我喜欢这个面料，克数足够，所以有垂坠的自然窝痕，流淌的风会记住我的腿部线条。
　　穿上，低头扣裤扣的时候，我看着那截腰，和黑西裤下踩着黑靴的两条笔挺的腿，忽然想起那句话。
　　也许是手头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心情格外轻松舒畅，我总算有时间观察一下自己的穿搭。
　　穿上喜欢的衬衫，打理喜欢的发型，看不出女气，人们管这叫中性风，好吧，随便它怎么命名，我喜欢这样，这是我的风格。
　　我喜欢自己。
　　我喜欢自己喜欢自己的样子。
　　也许是这样吧。

　　十三四岁的我，可并不喜欢自己。
　　妈妈说我丑，没遗传她的美貌，没有伶俐的柳叶眉，也没有大双眼皮，塌鼻梁，薄唇一笑就会露出大板牙，方圆脸显得下巴更短，还偏偏肉都长在脸上。我总低着头。
　　刚发育的时候很苦恼，薄上衣会透，会被指点。我总是弯着腰。
　　有时候呢，又会在意，为什么我这么瘦，是不是胸大更好看？只好去买聚拢内衣，但是一点都不舒服，胸口鼓起来的样子我也不喜欢。可还是穿了。
　　到穿裤子的时候，又想起妈妈说我腿粗，又会在意，为什么我这么胖？只好去买紧身裤，黑色的，说是显腿细。勒得难受，会掉裆，每次脱下来的时候，腿两侧是裤线箍的红印，很痒，要挠。不舒服，不喜欢。可还是穿了。
　　那时候只有一米五几，个子矮矮的，就穿增高鞋、垫增高垫。总是崴脚，脚踝痛了又痛，便练就了垫十厘米也不会崴脚的傍身神技。
　　我留着长发，长发及腰，不，及屁股、及大腿。因为妈妈说，我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说父亲一定喜欢我这个样子。所以一直没剪。长长的头发，洗头累，吹头更累，扎成马尾的时候，沉甸甸地坠得脖子疼，久而久之，去医院拍片医生告诉我颈椎曲度已经偏直了。怪不得痛。
　　那些日子，我想不到什么好的回忆。
　　赭识每次都说，那会儿的我，是她的白月光，长头发胸大屁股翘，不像现在，瘦得跟竿儿似的。
　　的确。那时候的我，就已经九十多斤了，现在长高了十几厘米，还是九十多斤。
　　但是我会笑着说：“可是我不喜欢我那会儿的样子。我喜欢我现在这样。”

　　我剪了短发。
　　非常轻快，非常舒服，非常帅。
　　我不需要对着镜子练习怎样笑更好看，因为无论文艺还是散漫，这就是我。这张脸已经是这样子了，除非整容，那么它的颜值巅峰，就是它自己最舒服的状态。什么状态最舒服？做自己的状态。
　　我喜欢我的眉毛，黑得不需要画眉。我喜欢我的眼睛，喜欢内双或是单眼皮。我喜欢我窄窄的挺翘的小鼻梁，喜欢我的薄唇，喜欢下颏的形状，喜欢明朗的下颚线。喜欢我的少年感。
　　当我知道这是我喜欢的样子，那么我无论什么表情都好看。这就是这张脸所能达到的最好看的状态。
　　我穿着男装，连文胸都不需要，刚好我讨厌那东西，不舒服。别人还需要束胸，我平得省去了那多余的步骤。而且我的肩膀挺阔，不窄，也不宽得臃肿，刚刚好，挺胸抬头的时候，衬衫布料搭在我的肩头，能勾勒出肩线骨骼。上天真是眷顾我，让我的身材能最舒服地穿我最喜欢的衣服。
　　西裤更是完美的发明。我的衣柜里有一沓西裤，承包了我一整年的穿搭。西裤也好，工装裤也好，都实在太舒服了。我的腿直，而且细，恰到好处的肉感和曲线，足够撑起这种裤子的版型。
　　我买鞋，已经不在意是否增高。舒服就行，好看就行。那种偏厚的平底鞋刚好最搭我的裤子，短靴也常穿。我现在穿的就是靴子，踩着舒服极了。
　　做人怎么能这么舒服，从头到脚都适合我。
　　我开始爱拍照片。
　　我知道我大小眼，我不在乎。p一下的事儿。
　　我知道我左右脸不对称，我不在乎。p一下的事儿。
　　我知道我脸上有痘印，我不在乎。p一下的事儿。
　　反正我就长这样儿，我喜欢长我这样儿的人。
　　十八岁那年我剪了短发，像是随之变了性，再没了腼腆纠结，再不必焦虑坐姿是否符合淑女礼仪——去你妈的吧！姐就喜欢这样儿！
　　坦荡，野心，斯文儒雅，或者吊儿郎当的流氓气，甚至是性感，全都破笼而出。
　　原本属于我自己的一切、所有、全部、里里外外，都不再受任何拘束。
　　因为我他妈就这样儿！
　　我管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这样！
　　我舒服！我自在！我高兴！
　　人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的，那就先得到自己的喜欢，不然不是很亏吗？

　　那一年，我疯狂取悦自己，来弥补所有自卑，卑微地试图证明我是喜欢自己的。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喜欢自己”的样子。
　　这个样子我喜欢。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会爱我。
　　不过就在刚才，我想了一下。
　　十三岁的我喜欢自己吗？不喜欢。
　　那现在的我，喜欢十三岁的自己吗？
　　喜欢的。
　　所以我不是喜欢某个理由，不是达成了某件事、某个样子才会喜欢自己，不是要成为什么才会被喜欢。
　　我就是喜欢自己。
　　我爱我。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是爱自己的。
　　只不过最自轻自贱的那几年，我缺乏主体性，更无法把自己摆在一个自我的位置，去喜欢、去爱。那样太恬不知耻了不是吗？那样太没有自知之明了。我做不到。
　　骨子里骄傲自负，和血肉承受的羞辱、卑贱，把我撕裂。
　　干涸粗粝的石缝里，挣扎出一片脆弱的芽。
　　——我把我摆在了客体的位置去爱。
　　我无法爱当下的自己，那就爱未来的自己。
　　未来的我一定很强大吧，一定很了不起吧，一定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吧。
　　我爱她，我对她说话，我给她写信。

　　那个年幼的空壳现在已经腐朽死去。
　　但是那棵幼芽已经长大，开花，茁壮成长，野蛮盛放。
　　对，我很强大，我很了不起，我活成了我们想要的样子。
　　我爱她，我对她说话，我给她写信。
　　“我爱你。”
　　我对她说。

　　那么最黑暗的时候，我是怎么负隅前行的呢？
　　因为我听到了。
　　“我爱你。”
　　她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