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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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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殿门重重合上,大殿内空落落的,唯有风的回音呼啦啦灌近来,吹得珠帘相撞,泠泠之音弥漫。
人声从吵吵闹闹到逐渐微弱,再到远去消失。
青年才回过神来,他挥袖熄掉殿内几盏灯,不知何时起,他已习惯身在黑暗。
陆绝从袖底抽出一只环状物,那是个过了时的,早就枯萎,草黄一片的草编玩意儿。
他不敢再去看,每每想起来心底又会隐隐发疼。
他指尖酝起光团,点过那草编玩意,如春风化雨,回春之术下那枯掉的花枝开始抽芽,疯狂生长,霎时恢复本来的样子。
陆绝托起手心中另一枚少女编的花冠,对比起来,倒神似他当年编的手法,雪融昙插的位置也如出一辙。
折小蝶飞出来叽叽喳喳:“哇,花冠,咦,但是好丑!和主人你珍藏的那个一样丑。”
青年冷了它一眼,蝴蝶立刻乖乖闭嘴。
怎么会丑,他目光柔软,明明是最好看的。
他恍惚想到十五岁那年百家大比,掌门新收的弟子李清歌赢得魁首,因为师尊无意间夸赞了他,他便多留意了那个师弟。
他注意到台下某位长老女儿送给李清歌花冠,少女言笑晏晏,耳语道:“师弟,我爹说在咱们上清花冠可是代表着祝福和喜欢哦,你可要收好了。”
师尊过来时,注意到他正出神,以为他情绪落寞,遂安慰道:“下一回你就有资格参赛了,等你得了第一,为师也会送你很多礼物的,不必羡慕清歌。”
“弟子想要那个。”他指了指师弟戴的那枚花环鬼使神差道。
“好啊,额,我不会那玩意。”师尊认真瞧了眼,颇有点为难道,“不过你若喜欢,为师可以去试着学一学。”
只是后来,因他慢慢意识到自己隐秘的情感,心绪纷乱,赌气似的不见她,自己和自己怄气,要命的别扭。
很多事,他能记到具体到何年何月何日,但很多事也当时只道是寻常。
后来师尊不在了,他也被仙门追杀,有一日偷偷潜回来,在窗台角落找到那枚本该送出去的花冠,鲜花无声无息枯萎,像他少时的情意也随着那人的离开而死去。
其实他明白所谓花环代表喜欢不过是那个师妹瞎编的而已,可他自欺欺人又骗她,无非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罢了。
少年抱着它痛哭。
她根本不该死,一切都散作云烟,他从来不信师尊真的灰飞烟灭。
他认下罪名,无非是执拗想,你若亲口质问我该多好,弟子等您回来,说什么他都认。
他拼命留下一抹魂魄,强行留下的是叩心,叩心在魂魄中微不足道,取自叩问其心之意,通常代表内心最深层次的执念,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可惜师尊的叩心一魂实在过于微弱,细如游丝,只能靠着他不停与之诉说思念,如飘丝一般的微弱魂魄才得以不消失。
很奇怪,执念越重的成了他,他恨不能承雷霆万钧,若死的是他该多好。
他就像具行尸走肉,灵魂空寂,所有力气全部用来寻找尘世间复生秘术,以及探寻一个真相。
每每有什么固魄招魂的法器,他用尽手段,哪怕玉石俱焚也要得到,大魔头这个名号愈演愈烈,说他疯了的也比比皆是。
他根本不在乎。
他心如热汤,扬汤止沸,可笑当年竟去修无情道,其实不过是欲盖弥彰的托词,他不可能修成的。从来不可能,那不过是想要一直留下的借口。
明明有一丝魂息在,纵使是三魂六魄之外,叩心也不该十六年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师尊是真的没有生志吗,她最后又在想什么,有怨他这个不听话的徒弟吗?
修真界其他的能尝试的禁术几乎都试过了,原本记载的实在太少,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一样。
他从正宗法器到邪门法器,从伤人到自伤,从抱着巨大希望,到抱着微弱希望,再到抱着一丝希望,都是徒劳无果。
他仿佛无数次听到清冷的女声在他耳边无奈低喃鄙夷而又怜悯:
“何苦作茧自缚,放弃吧,你做不到。”
他开始慢慢绝望,慢慢偏执,谁再敢乱说一句,割掉舌头喂魔物。
每次站在断崖边,俯视着深渊魔物时分,他痛恨之情更深,甚至想把自身封印在深渊。
修真界方法几乎试遍,那魔族的呢?残余流体魔一直在他识海里喋喋不休疯狂叫嚣:只有我族才有复生术!加入我族吧,我认你做新的魔主。
他烦躁地切断流体魔喉咙,终于安静下来。
折小蝶知趣悬在半空,扭曲成圆球充当明灯。
青年伏在案上,就着点点荧光,还是翻阅从云飞方寸搜刮过来的苍碧海古籍。
这本古籍虽然破旧,毫不起眼,但其中事无巨细记载着关于苍碧海种种杂谈,最后一卷更是诸多为世人不容的绝密禁法。
陆绝神色悠远,迟疑许久还是打开它。
难道聚人神魂终归要用世人不齿,包括他自己也不齿的魔族之法吗。
古籍里说,此术千变万化,千百年来成功的只有魔族一对夫妻,虽然那两人还是不得善终。
师尊愿意接受魔族秘法吗,和小蝴蝶说的那样,就算醒来后那还是她吗?
不,他只要师尊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