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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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气从分散到聚拢，快要有树那么高，黑气生出五官四肢，口中血淋淋的，没有舌头，鼻孔里发出桀桀怪笑，张牙舞爪逼近二人。
陆绝眉眼不动，并不惊讶，仿佛预料到一般，气定神闲，从容得很，只见他抿了口茶，挥手生出道结界，先把宿玉隔绝在外。
“小心！”宿玉忍不住提醒。
青年不咸不淡道：“别说话。”
而后随手执黑棋扔出，棋子在半空飞速绕圈，分成无数颗棋子不断绕着魔物旋转，快到魔物眼花缭乱，眼珠子实实在在绕晕成丝。
最后那颗黑子直直打中魔物核心，魔物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软滩成一小团流体。
陆绝结印，瞬间金光夺目，黑气散开，云开月明，崖底很快恢复平静。
原来是禁渊封印裂开条缝，流体魔物从缝隙溢出。
宿玉在一旁暗道，那也不应该，她没有察觉是因为如今在新手村，而陆绝那等修为，如何能允许如此简单的纰漏存在，何况他还在深渊上。
除非是他自个儿打开的封印，这也能解释通他为何风轻云淡，不急不躁。
宿玉满腹狐疑望向青年，在她震惊目光中，青年把方才收服的黑气聚在掌心，然后收拢寸寸碾碎。
然而还是有一丝黑气狡猾地钻进青年额心，他额心骤然亮了些许，隐约多出一条竖纹，又很快消失。
宿玉拧眉，魔气钻进灵台去了，糟糕，会走火入魔的。她伸手本能就想去抓。
陆绝眼光微变，他一手执棋，一手指节扣着棋盘，避开她：“别碰我。”
沉默，无言，寂静。
良久，青年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需担心。”
他俯视崖底，冷然，“这些魔物本和我无关，可我恨它们。”
宿玉：？
“无情天原本便是一团散沙，秩序不比其他正规宗门，可他们猎杀的魔物远比不上我一人，我猎魔物养着，不过是因我。”
他顿了顿，苦笑道：“奸诈。”
奸诈？这词儿新奇，宿玉听到他用这么个词贬低自己，心里一时不是滋味。
“外界都传言，敢惹我只会生不如死，活不过半炷香，倒不算虚言，你猜为什么？”
青年眸光逼视着她，宿玉悚然，他这是在做什么，推心置腹，自我剖白？
小子，我现在不是你师尊，你这么暴露内心，我会不会作为知情者，被你灭口死翘翘。
“因为我是个怪物，一直都是。”
他似是自嘲，转开视线，垂首捏碎棋子，眼神也变得戾气，眉心印记处一团黑气萦绕。
宿玉盯着那团萦绕的黑气若有所思，口中还是顺着说几句安慰的话：“尊上不要把自己说的那么坏，你怎么会是怪物。”
“你错了，根本没有人会坚定相信我。”
宿玉在他冷冰冰的眼睛里窥到了厌弃，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变得空洞。
“怎么会，我一直相信你。”
“真的？你是谁？”青年神色开始迷惘，他整个身体不受控往下倒。
宿玉眼疾手快接住青年，青年依在她肩上，找了个合适位置靠着，合上双眸。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人，先睡吧。”
陆绝被魔气侵蚀，但她也知道陆绝体质特殊，很快会自我净化掉，只是这个过程会暂时失去神智，从而露出脆弱之面。
故而一般只允许亲近者在身边。
很明显洛林玉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否则以陆绝现在那么谨慎“残暴”的性格，早就杀洛林玉灭口了。
二人之间貌似也不简单，宿玉一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虽然她也不懂为何陆绝要放魔气出来，又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解决，体质特殊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啊。
宿玉无声拍拍陆绝后背，又往他那边靠近些。
青年像迷了路的孩子，闭着眼喃喃自语：“是吗，我不可信的，我刚出生就克死了爹，后来又害死了娘，我还杀死了她。”
宿玉屏住呼吸，知道他已经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她细声问：“你杀了谁？”
“我不知道。”他答，语气甚至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她很重要吗？”
青年不说话了，宿玉手背上突然传来温热之感，一滴两滴三滴，她不由稍微侧首，伸手抚上青年的眼角。
怎么哭了，为谁而哭。
她不知陆绝说的是谁，联想到那些流言。
或许是她，或许不是，她也不敢随意妄断，于是认真道：“陆绝，人都要放过自己，或许你耿耿于怀的人或者事，别人未必在意，也不会怪你。”
宿玉一直不敢面对他，从直面陆绝到现在，心里都乱糟糟的，没有条理，说话也是未经思考，直接滚出喉咙。
因为从被劫雷劈死再到复生，对她而言只是一闭一睁眼。可是对于陆绝来讲那可是十六年之久。
虽说江湖上一直都有关于陆绝的传说，然而和那些欣欣向荣，人生一片光芒的小剑仙们相比，他这昔日正道天才堕落成反派大魔头，无耻剧本拿的稳稳，多少令人唏嘘。
终究因为她这个师尊横死，而让徒弟深陷如今困境，纵使实力强悍，却无法自证，不被世人认可。
明明不曾入魔，却被当成大反派，就连民间的皮影戏折子戏，他都是以小丑和恶鬼形象出现，天真单纯的稚子，路过都要唾弃几口。
心气那么高傲的人，如何会真的不在乎。
这十六年，他只能依靠自己独自走下去，或许如他所言没有人真正在他这边。
宿玉其实很欣慰徒弟能熬过来，因为从再见他第一眼，她就知道，他绝非世人口中所传那样穷凶恶极，包括他方才，也是以身镇压魔气，才导致短暂失控。
失控也不曾伤人，反而伤己。
他已经磨去少年时的锐气和莽撞，变得更加强大内敛，他从来是个敏感的孩子，能看开那得是多不容易，一定很难熬吧。
作为师尊，她实在无颜面对陆绝，她怕徒弟怨恨自己。
只不过看样子陆绝似乎没有怨她这个师父，反而在自怨，解不开心结。
原本宿玉觉得，她既已改头换面，前尘往事都不再重要，终究是钻了生死漏洞，未来如何还未可知，何苦给他希望，日后又给与致命一击。
这比不给希望，更加令人绝望。
这些天她反复斟酌，暗中用上清独门传讯方法写了两封信藏好，准备找到时机交给上清掌门君无极。
一封告知掌门师兄所有真相，希望他们能放下偏见。
另一封大致意思就是在她心里，徒儿一直都是最好的，害他背此骂名她深感抱歉。
如若徒弟想正名，可借君掌门之手昭告天下，如果他全然放下，并不在意陈年往事，那她这个当师父的，遥祝他此生长乐无忧。
宿玉本不打算和陆绝见面，等出去后更是不复相见，可误打误撞真相见后，披上层马甲，直面这些难题，其实也没预想中那么难，如今容貌和个性和原来迥然不同，又害怕什么。
人的性格完全可以随着身份而转变，从前她是师长，容貌又是高高在上，极富距离感的清冷。
所以作为衡潇仙君的时候，她虽性情温和，然而多多少少是稳重而疏离，甚至不近人情的。
现在洛林玉容貌上只是个少女，性子也是生机勃勃，加上没了身份上束缚，她自然也跟着欢脱不少。
宿玉叹息，伸手揉开青年那揪在一起的眉，点在他额心，轻声道：“对不起。”
她隔空摘两片树叶，压至唇边，美妙乐声从叶片间流泻，似溪水流深，缓缓静抚神魂。
乐曲渐息，天地寂然，歌声清越，宛若天籁，风吹散乌云。
陆绝醒转过来，揉揉额角，神思很快恢复清明，他仿佛听到了安魂曲，还有歌声，那是师尊的哼唱。
是在做梦吗，还是生了幻觉？青年心脏砰砰乱跳，本能环视四周。
“你怎么没走？”陆绝讶异，洛林玉这次居然没被吓跑。
青衣少女微微笑道：“我等你醒过来。”
她目不转睛盯着他，那张脸和他所念之人完全不同，却让他产生错觉，有几分相似。
他自嘲，怎会是她，方才是他魔怔了，多思了。
可这么多年他从没梦到过师尊，他曾疯狂求之入梦来，也从未有结果，而师尊消散在天地间的场景历历在目，又怎会……
罢了，恐怕是那死灰复燃的叩心魂给了他幻觉。
陆绝恢复冷静，挥袖扫清棋局。
宿玉这才瞧清楚，原来这盘棋局竟然隐含阵法，每颗棋子排列都有规律可循，控制着结界。
刚才的棋局是乱的，有道是棋观心，他方才心乱了么，所以才出现纰漏？他好端端的又为何会心乱。
想不通，不想了。
陆绝也忍不住悄然打量着少女，相比于以前，她太淡定，隐约透着几分熟悉感。
他还是试图从她神态举止上找出什么破绽。
“你手里拿的什么？”
宿玉灵光一闪，两片树叶已被一个玉瓶替代，她托着瞬息散药瓶，泫然欲泣，故意说的结结巴巴：“其实，其实我才发现……今天吃错了药，脑子，脑子有点不正常。”
“吃了什么药？”青年嘴角微抽。
宿玉一阵恍然，他这语气稀松平常，颇像她当年问他，“小绝今天吃了什么？”
她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本来想吃些美容的药，不小心拿错拿成补脑的。”
瞬息散勉强是补脑的吧，这也不算撒谎。
美容丹也是实话，洛林玉总是嫌弃自己不够性感，被几个仙门弟子忽悠，花不少灵石买了堆所谓的驻颜丹，但她不识货，买的全是假的，那些都是丰胸的丹药。
洛林玉知道后气炸了，这不明摆着嘲笑她吗，因此她提着剑要和人大战，最后被三师兄劝回来。
陆绝听她胡诌，喝茶差点噎住，眼神怪怪的，良久才吐出一句话，带几分嫌弃：“脑子确实得好好补补。”
宿玉：……
何以解忧，唯有沉默。
她以前没怎么发现，陆绝这家伙挺能冷场，不过能避开一些话题也挺好的。
花瓣簌簌吹落，几朵掉在陆绝白色云纹锦衣上要落不落。
宿玉伸手想把花瓣拂开。
这时陆绝猛地站起身，她立刻收回手，轻咳一声，以遮掩尴尬。
“是药三分毒，回去再把《大荒药经》抄十遍，还有五遍清心经，三日后一并交于我。”
为了证明不是在唬人，陆绝捏了个诀，手中已多出本《大荒药经》，递给正在懵圈的青衣少女。
又来，宿玉扶额，看来是要来真的了。
他在走师尊的路，用她的教育模式折磨人。
宿玉神色幽怨，弱弱问：“能不抄吗？”
“不能，必须抄，磨练你心智。”
陆绝眸中带着星星点点玩味。
犹记当年宿玉她自己初为人师时，也是这么严厉苛刻，唯一不同的是徒弟天赋高，学得快，这学得快不仅仅限于功法，包括厨艺，绣花，算账……
堪称居家全能型人才。
但同样她也罚陆绝抄书，劈材，烧火这种杂事，美名曰锻炼身体，磨练心智。
不想不知道，一细思她竟是这副德行。
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宿玉在心里哀嚎，虽然她当年略显古板，喜欢罚徒弟抄书，可是谁会喜欢抄书，陆绝当年是怎么能做到心无旁骛，抄那么多书的。
这孩子又是如何做到丝毫不反驳，任劳任怨被师尊“折磨”的？
不过她又想到，陆绝少时每次犯错就会眼眶通红，欲说还休，先发制人一派委屈模样，反正每回都不好意思罚他太重，抄也就抄那么一遍，练练手吧。
眼泪是最好的利器。
洛林玉这张脸天然甜美，一笑眼睛弯成月牙，两靥生花，本就适合撒娇卖萌，连宿玉对镜照影，看了都顶不住，她不信陆绝铁石心肠。
师尊大人决定也试试。
于是她发挥多年熬成的垃圾演技，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可怜兮兮道：“尊上对，对不起，小玉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乱吃药了。”
“……”
大抵她演技太假，陆绝不为所动，视线掠向别处。
宿玉颓丧：太失败了。
正在她放弃时，忽听陆绝淡淡道：“也罢，既然你诚心认错，就都抄一遍练练手吧。”
宿玉惊讶：怎么台词都和我的一样啊。
这时天空划过一道弧线，蓝色灵鸟飞来，尾巴上流光溢彩，灵鸟盘旋，青年曲起手指，鸟停在指节上，鸟喙开开合合，
小鸟说什么宿玉自然听不懂，她盯着这只漂亮小鸟，总感觉很是眼熟，脑海里有什么闪过，又稍纵即逝。
灵鸟扑棱着翅膀飞走，陆绝眉头不断往下坠。
“去七情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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