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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1 西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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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赖上了余天青,跟着上车,奈何普拉多底盘高,小腿短怎么也跳不上来,摔了几个更头。
这一刻余天青真想把它带回家。不过喜欢归喜欢,养狗很耗费精力,自己的生活都还没个着落,可不敢轻易许诺小狗的一生。正依依不舍,后面几车不耐烦地按喇叭,催他们快走。
这时,李记慈突然推开车门,走到另一边,揣起小狗回到驾驶座上,而后一脚油门上路。
这操作把车里三个人都看懵了,陆阿凤问:“小慈啊,你要收养这狗?”
李记慈说今后这就是他的小狗。
由于长期流浪,体型小争不过其他流浪狗,它的皮毛下瘦骨嶙峋,窝在副驾座位下,歪了歪头,似乎对命运转折点的到来一无所知。陆阿凤摸摸小狗下巴,笑呵呵地说:“小家伙,以后享福咯。小慈是可靠的主人。”
余天青听到奶奶夸李记慈可靠,微微一哂。
为人处事的底层逻辑不容易随时间推移而变化,李记慈只要有了想做某件事的念头,就会果断出手,这点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等旅行结束,带你回美国。”李记慈用手指点了点小狗的眉心,小狗就乖乖趴下,好像有点怕这位新主人。
明知他的家在纽约,余天青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可怕吗?五年来天各一方都平平淡淡度过了,光是这二十天的朝夕相处就培养出了习惯。
习惯了吃饭的时候有个人坐在对面有说有笑,习惯被窝里头有他的温度,习惯清晨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能看到李记慈毫无防备的睡脸和又长又密的睫毛,每回看这张脸都仿佛初见。
“我也喜欢它。”余天青说,要是能经常见面,就很好。
光是想到会分别就让他提前陷入分离焦虑。
小狗“嗷呜”一声,像是听得懂人话。
“狗精。”余天青撕开一根鳕鱼肠喂去。
今天夜宿林芝,行程时间宽裕,路上可以走走停停。中午他们先是在沿途的四川馆子里来了四碗番茄鸡蛋面,在饭馆遇上一个骑行西藏的摩托车队,三个男驴友从成都一路骑过来。
三人健谈,与他们讲了些路上的有趣见闻,相约饭后“找野错耍”。
当地管湖叫做“错”,比如著名的景点羊卓雍措译作汉语便是“碧玉般的湖泊”。“野错”就是没名气的湖,从公路岔口下去走土路,就能开到湖边。
吃饱喝足,一行人将车开下公路,爬了十几公里未经修缮的“弹坑路”,驶过草原,豁然开朗,跃入眼帘的就是刚才在公路上望见的湖。
阳光倾泻而下,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湖水呈现出蓝-绿-青的渐变色。未受工业污染的高原湖清澈如翡翠,若是站在湖边,还能清晰地看到水中倒影。
西藏的湖像是一大片绿松石。
余天青背上单反奔向湖边,茫茫然水天一色,万籁俱寂。眼前一片开阔,实在是怎么拍都不够,忽然间两个飞速移动的小点闯入镜头中宁静的天地。原来是李记慈和狗,四条腿的前头跑,两条腿的跟后头追。
“臭狗,洗澡!”李记慈捉狗的画面全部被相机记录下来。
小狗在茫茫草原上撒欢地跑,最后卖了新主人一个面子,被李记慈抓住后颈拎去湖边洗澡。小流浪打从出生起就没洗过澡,倒也不觉得自己脏,以为主人要和它玩水。只见小流浪在清澈的水里扑腾扑腾,很快就学会了如何浮起来。结块的毛发被最清澈的水洗过,乌黑发亮,一下子神气不少。
刚掌握狗刨的小狗叛逆地挣脱主人的束缚,往湖水中心游去。
余天青急着放下相机,“小狗!别游远,快回来!”
正牌主人倒是心大,干脆脱了鞋袜踩水玩,“急什么?它是高原上的小土狗,不是城里的宠物犬,它比我们还知道怎么能活。”
“哪有你这样当爹的!”
李记慈往湖水里打了个无效水漂,“当什么爹,你能生吗?”
余天青四处张望了一下,好在桑杰和奶奶都不在周围。
“哥,你给狗取个名字吧。”
“你不是要带它去美国吗?起英文名你擅长。”好歹将来是有绿卡的狗子,可不得有个洋名,余天青的语调不经意间有点阴阳,“自己的狗儿子自己起。”
“我儿是中华田园犬,就要中文名。”李记慈忍不住勾起嘴角,“快,孩他妈起一个。”
光天白日,荒郊野外,余天青惶急外更多了羞窘,不知怎么心就跳得变快,确认其他人都没听到才轻声说:“在外头别贫!”
李记慈哼哼一声,打了个敦实的水漂,“怎么就炸了庙,咱俩是偷.情见不得光,还是被发现要进局子?”
都说北方口音有传染性,就连李记慈这讲英文和粤语的都被带了一口京腔,算得上是称职的“京媳妇”了。余天青莞尔,然后脱去厚重的鞋袜,踩着冰凉的湖水,一个名字跃入脑海——
“错错,西藏湖泊的那个错。”
“错错,你妈叫你!”李记慈特别欠,大声喊。
有了名字的小流浪从此就是小宝贝了,它游回岸边,抬腿在李记慈脚边撒了泡尿。
“叫你错错还真就犯错...”李记慈躲闪不及,连忙回湖边洗脚。
小狗抖落身上的水,尾巴甩成小螺旋桨,余天青用大毛巾将它裹好,笑道:“狗往你腿上撒尿,就是认了你。”
另一边桑杰正在帮陆阿凤拍抖音,时间在这个开阔的空间里仿佛也走得满了,余天青悠悠地教李记慈如何打出漂亮的水漂。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大家都以为是另一队摩托车骑行的游客,起初并未在意。
直到正对他们的陆阿凤尖叫:“小心!!是飞车党!!”
上世纪好莱坞男神马龙·白兰度拍过一部讲飞车党的电影,引发了青少年崇拜机车的潮流。不过,现实中真遇上了飞车抢劫的,真是倒了血霉,摩托车在草原上比汽车开得还快,“咻”地一下就在几十米开外,开车都来不及追。
西藏的飞车抢劫团伙早年出过不少新闻,他们觉得内地游客有钱,又人生地不熟的,故而专抢内地“肥羊”。
“我的相机!!”
余天青追上去——稍不留意,刚才放在地上的相机包就已经被飞车党给顺走了!
相机里有这次旅行全部的照片,对他来说珍贵万千,余天青情急之下,根本来不及穿鞋袜,身体比大脑快一步反应,赤足追上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跑。
“青宝!”陆阿凤在后头喊,“算了!”
跑了约莫两百米,余天青不得不停下,跪在地上粗重而急促地喘气。在高原上剧烈运动必然引发高反,是极度危险的事。他的眼前天旋地转,耳朵里面像飞机落地时那样耳鸣重重。
陆阿凤见他的脚底被草地上的石子划破,让桑杰回车上取医药箱,自己提着鞋子上前。
而李记慈突然就顿住了。
——他流血了。
余天青脚底的一抹红瞬间刺激到李记慈,怒意席卷全身,不过须臾,对他的保护欲就上升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余天青想要相机。
那么,就要抢回来。
李记慈跑到停摩托车的那边,跨上其中一辆摩托启动引擎——
“在这里等我!”他冲余天青的方向大喊。
“小哥别冲动!藏人身上指不定带着刀子!”车友阻拦不及,须臾间李记慈骑车飞驰而去!
在茫茫草原上,一骑绝尘。
陆阿凤和桑杰给余天青抹完红药水,才发觉一没留神李记慈蹿没影了。
“他去找相机了……”余天青失了魂似的,踉跄着站起来。问那三个车友:“刚才那人往哪里去了?”
都摇头。这大草原又不是市区,谁知道去了哪条路哪条街?
桑杰安慰道:“阿慈哥说不定追了一会发现追不上就回来了。”
余天青浑身发抖,双目失神:“他一定会追上!”
正是因为了解李记慈,才更加害怕。
李记慈心气高,容易冲动。就像当年他继兄打着兄弟会的幌子欺负了余天青,当面打也打了,血也流了,李记慈还是气不过,伤好没几天又跑学校去痛殴他继兄,又把自己给打进了医院,还因此被大学收回offer,白白耽误了一年。
“报警吧?”那个摩托车被李记慈开走的车友提出,“那小哥一个人,追不上也就耽误点时间,要是追上……那才危险!”
桑杰说:“要回到最近的村子才能报警。不过当地派出所一般不管飞车抢劫。”
陆阿凤打了李记慈的手机,听到铃声从他留在原地的包里响起,急得冒汗:“手机都没带!”
桑杰冷静道:“不是小孩走失,一天之内肯定报不了失踪。陆奶奶你小心高反,先保护好自己。我现在联系当地朋友,让他们开车先在附近找找。”
“就在这里等。”余天青像走失的孩子被父母要求在原地等待那样,揣着那句“在这里等我”就固执地相信。
每一分钟都走得很慢,余天青浑身血液仿佛都冷却了,他异常平静地对那个那戴墨镜的大哥说:“抱歉,你的摩托车多少钱?我加倍赔给你。”
骑行客多少有点江湖血性,大哥摆摆手,“赔什么钱!咱们下一站都是林芝,留个联系方式,等明天大家在林芝见面安安心心喝杯茶,再把车还我也不迟!”
余天青加了个微信,又让桑杰先开车送这打个和陆阿凤先去林芝安顿好,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等。等李记慈回来了,再联系去林芝的车。
墨镜大哥二话没说就跨上车队里另一个人的摩托车,车队里另外两人也表示不麻烦余天青他们送。桑杰拍拍余天青的肩膀:“我们是一起的。”
余天青恭敬不如从命,阔别车队三人,陷入漫长的等待。
阳光渐渐被云层覆盖,藏区的乌云说来就来,远处还是晴天,这片就下起了大雨,雨区之间形成一道奇异的雨帘。
在雨声中,余天青仿佛听到了引擎声,于是推开车门冲入雨中。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孤零零站着,感受到高原的昼夜温差正在吞噬着温暖。恐惧像是一团黑烟,侵蚀了雨水和草原。
“李记慈,你要是敢出事……”
透过车窗,陆阿凤看到素来温和内敛的孙子在雨中歇斯底里地吼:
“李记慈你个傻.逼!你他妈该!大傻.逼!”
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暮色落在湖面上,让白天的青蓝色变作昏黄。
余天青就坐在草地上等,不吃东西,也喝不下水。小狗坐他旁边,用舌头舔舔他的手背。
陆阿凤心底里隐约觉得奇怪,对桑杰说:“你刚不是说了,没听说附近有发生暴力事件吗。”
桑杰也觉得余天青的反映太过了,实在不像平常的他,想了想说,“余哥是爱操心的性格。而且阿慈哥应该是他很好的兄弟。”
在天黑前,李记慈终于回来了。
长长一条人影,骑着冒黑烟的破摩托。
“回来路上迷路了,所以花了点时间。”李记慈将车停在余天青面前。
余天青站定看着他,一动不动,四个小时以来的牵挂一部分转化为愤怒彻底侵占了他的神识——
李记慈小心地从相机包里拿相机递给他,包被划烂了,镜头盖也从中间裂开,但镜头还是完好的。他的手在颤,有血迹,相机的重量似乎都太重了。
“李、记、慈!”余天青疯了一样拎起他的衣领,把人重重推到地上,没想到李记慈整个人频临脱力一推就倒,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张脸上布满尘土和大片的淤青。
从他有多处蹭破的衣着可以想象,在不久前他从行驶的摩托车上摔下来过。
余天青脑中“嗡——”的一声,在这一刻,手中的相机变得如此可憎!
不要了,他什么都不想要!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值得李记慈拼命!
余天青高高举起相机,用力砸在李记慈旁边的地上。
大几万的镜头碎成了玻璃渣子。
桑杰赶忙上前扶他,而李记慈缓慢地抬起眼帘,难以置信地注视余天青,颤声问:“不要了?”
“我才不要什么破相机!李记慈,你想吓死我吗?”
“是为了你……”李记慈狼狈地站起来。
“为了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藏人随身带刀怎么办?你开这么快被车撞上怎么办?高反肺水肿了怎么办!?”所有的恐惧、慌乱、庆幸全部化为尖锐的言语。
没有任何东西比李记慈的生命更重要!他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错误需要被纠正。余天青小时候犯错,便会被父母冷落,越是受的打击大,将来就越是不会犯同样的错,是以余天青认为他就该砸了这相机,给李记慈一个深刻的教训,不能让他觉得随随便便一个东西就值得他以身犯险!
李记慈低着头,用力将那千辛万苦夺来的相机一脚踢远,再抬头时,脸颊上赫然挂着两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