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梦貘篇(七) 那天过后, ...
-
那天过后,离衡一直呆在宿舍没出去。
学校东西南北最偏的四方位处各有四栋宿舍楼,各自偏居一角,远离其他的宿舍区和教学区,始终保持着一股神秘莫测感,因而也成为了学校里的话题中心。原因有四,其一是位置偏僻,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哪个高校没那么几栋“被放逐”的宿舍楼呢。其二是这四栋楼都是男女混寝,不过这也能说得通,有时学校宿舍紧凑,也不是不会安排几栋鸳鸯楼。其三是这几栋楼就像四锅大杂烩,里面住的不仅有国内的学生、留学生、上课的老师,甚至还有人见到五食堂打饭菜的阿姨、后厨掌勺的大叔,甚至后勤部种树的大爷都在宿舍里进出。好奇的人想进去一探究竟,然而东西南北四栋楼风格迥异,唯有禁止闲杂人等进出这一点都是异常严格的。网传有人曾拿到过南楼的门禁卡,刚踏进去,宿管就像是有感应一样,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站在你身后,阴恻恻地问你干嘛,吓得对方卡都不敢要,直接往外跑,这是其四。
因此,这四栋的人每每进出宿舍楼,总能看到佯装饭后散步在宿舍楼门口打转的学生。
这四栋楼之所以特立独行,是因为它们是专门为离衡、杜白这种人准备的妖怪公寓。契约者自幼就会登记,有专门的管理者将他们和普通人群隔离开。从幼儿园开始,他们就很少与普通的同龄人接触。但这四栋楼聚集了这么多本性天差地别,甚至还有来自中外不同神话体系的妖怪,简直就是大型的武器库,随便哪两个本性相克的打起来都是一场灾难,所以每栋楼都有实力非凡,自制力又非常强的镇楼者充任宿管。
南楼的宿管是朱凤和胡娇两口子,凤皇德顺仁义,见则天下安宁,朱凤擅长布阵,他的阵法能安抚情绪,驱邪避凶。而胡娇只有一个词,能打。楼里分两类,打得过胡娇的往往不惹事,爱惹事的,胡娇一般都能按在地上揍。
离衡吃过胡娇的亏,所以平常再烦这两口子都忍着。但他这几天情绪异常烦躁,那天从403活动室出来,心里就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散布在他身体四周,像一团泛冷的雾一样,把他包裹起来。沉睡中的九尾也受到影响,频频在睡梦中惊醒,就像是遇到天敌一般,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时刻警惕着。
他一心烦,连带着看周围的人都觉得扎眼。和妖怪共生能够获得某一方面的天识禀赋,然而性格和情绪同时受它们的本能的影响更容易失控。白泽这种天生平和的神兽还好,如果是穷奇饕餮这样暴虐的凶兽,宿主大多性格暴躁易怒,经常不由自主产生嗜杀的念头。比如杜白,她总是阴晴不定,就是因为时时刻刻都在和穷奇的本能斗争,努力压制穷奇破坏和发狂的欲望。
九尾虽不是凶兽,但本性也绝不温良。他喜怒无常,邪性狡猾,尤其在面临威胁和未知的时候,这种本性会被无限放大。
离衡觉得胸腔里像被塞满炸药,随时能够爆炸。索性课也不去上了,把自己锁在宿舍里,让凤皇给他在门口画了个平心静气的阵法。
他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但不会有任何人在意。大多数妖怪都是特立独行的,苏升她们虽然勉强称得上是伙伴,实际上除了出任务,其他情况下都是互不干涉,巴不得谁都别找谁。
离衡闷了三天,火气一点没少,存粮却被耗完了。九尾有天地灵气和他的寿元可以吸,离衡的胃可没有。凤皇倒是温声细语地提议让胡娇给他买饭,离衡一阵冷笑,谁知道他下不下毒。
凤皇对他和胡娇的互相看不顺眼也十分无奈,给他撤了封闭的阵法,让他趁还没下课人不多,去食堂屯粮。
照理说这会儿是上课的点,离衡能避开人群安生地买个饭。然而大家都没料到,宿舍楼外边围了满满一圈人,一见有人出来,都伸着脖子往里探。
他们对气息尤其敏感,因着凤皇栖梧桐饮醴泉,南楼的灵气充足清冽,但凤皇气息的辐射范围仅限于宿舍大门内,所以往往门内门外是两重天。离衡一出门就差点被这股人气熏得两眼发黑,更要命的是这股人气里还混了相当大一部分的邪气。九尾性邪,当即就失控吸嗨了,尾巴耳朵高高竖起。离衡的理智就像正在做倒计时的钟表一样,咔嚓,咔嚓,叮得一声走到终点时,他彻底失去意识,身体被癫狂状态的九尾完全控制。刹那间,一股森冷的邪气炸开,离衡的身体也承受受不住,腿一软直接跪倒门口。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大家面面相觑。不是,他们就是突然想来围观一下南楼,怎么突然浑身觉得冷飕飕,好容易出来一个小哥,还说跪就跪下了。
他们此刻如果能看见,就会发现跪倒的小哥身后浮着一只体型纤长通体雪白的狐狸,但这只狐狸样子不太对劲,狐吻大张,双目妖冶,六条尾巴狂乱地晃动,许多泛黑的邪气从人群中被汹涌地吸入白狐体内。而在白狐的正上方,有一团不详的玄色雾气若隐若现。
九尾失控的瞬间,胡娇就感受到了。朱凤好容易同意她今天开荤,一条寐鱼正在锅里煎着,刚要翻面,胡娇就被这股子邪气呛得头昏脑涨,等她反应过来,滋啦一声,鱼已经焦了。
胡娇顿时就炸了,把锅一摔,系着围裙举着锅铲气势汹汹就出去了。
“老娘今天非剐了你这条狐狸崽子的皮当围脖。”
“天天臭着脸带着一股子邪气钻来钻去,老娘忍你很久了。”
胡娇骂骂咧咧地出去,一见九尾这情形,吓了一跳,“我去!”
“要死啊,别吸了!”她尖叫一声,也顾不上揍人算账了,揪着离衡的后领就往里拖,幸而离衡这会儿已经失去了意识,不然按胡娇这么对他,离衡非得和胡娇彻底撕破脸。
朱凤的阵法驱邪安神,只要进门就不怕,偏偏九尾被这股邪气魇住了,死活不肯进来,连被胡娇打秃一尾的教训都顾不得,死活不肯停下吸这股邪气。一个往里拽一个往外拉,离衡被卡在阵法边缘,两相撕扯下,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他冷汗直流,浑身哆嗦。
围观的人群起先见小哥突然跪地,以为是突发疾病,纷纷往前涌。又见楼里跑出一个系着围裙挥舞锅铲,骂骂咧咧的大妈,只隐约听得大妈大喊“别吸了”,就把人往里拖。仔细看这位小哥眼底乌青、脸色煞白还直抽抽,人群中冒出一个发颤的声音点醒围观群众:“不会是吸毒了吧?”。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还了得!这会儿也不怕面目狰狞的胡娇了,一股脑涌到楼门口,有人录像,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报警。
胡娇差点没气厥过去,人一凑近邪气更盛,九尾就更疯了,她气得把锅铲往人群中间一摔,两手并用使力,离衡哆嗦得更厉害了。
“哥!”
“阿皇!”
“老朱!”
胡娇扯着嗓子大喊,连朱凤最忌讳的两个称呼都不要命地喊了出来,要不是獬豸定下的公约,她现在恨不得放出虎蛟,一尾巴把这群不要命的人砸死。
幸好朱凤终于出现。他看着门口闹哄哄的一片,一贯温和的神情都有些挂不住。
“你快把这死狐……快把他弄醒!”胡娇差点在人群面前失口,也顾不得那么多。
朱凤快步上前,虚握住离衡的手腕,口中念念有词,在他身后,一只朱色凤鸟振羽清啸,九尾双目里的妖冶渐渐褪去,恢复清澈的晴蓝色。
九尾一清醒,离衡身上往外扯的力道立即消失。此时门口的学生越聚越多,胡娇急着把离衡拉进来关门,却被朱凤拦住,他目光凛然往外一望,凤鸟又是一声清啸,直直地往空中一扑,原先那团若隐若现的瘴气被散,藏在瘴气里的东西也没想到这里藏了这么一位大人物,更没想到朱凤一眼就能发现始作俑者。但它并不急着反抗,任由瘴气被凤皇驱散,自己也随着这股瘴气同时消失在他们的感知之中。
九尾被摆了一道,眼见离衡受创,愤怒地长嚎一声想要追出去,朱凤眼疾手快,一把把离衡拉进来,又迅速关上门,把他们封进阵法中。
邪气一散,门外的学生不知怎的,隐约觉得自己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些,但他们还没忘自己正在做的事,愤怒地拍门,保卫科也被惊动过来。
朱凤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叹气,皱眉对胡娇说:“外面的事你去解决。”
胡娇才懒得理会外面的学生,朱凤慢条斯理地弯腰抱起离衡往里走,又回头冲她露出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笑容,重复道:“老朱?阿皇?”
胡娇顿时双腿发软,差点跪下,她认命道:
“我去。”
朱凤声音温柔地提醒:“不能打人,不能骂人。”
“还有,把锅铲捡回来。”
胡娇委屈地看着朱凤修长翩然但毫不留情的背影,艰难地做了几分钟的心理建设,才拉开门面对门外的人群。
九尾虽然不满被朱凤拦了下来,但他一向和虎蛟不对盘,离衡又和胡娇不对盘,乐得看他给自己收拾烂摊子,颇为愉快地朝凤鸟晃了晃尾巴。
朱凤把离衡送回他的宿舍,取了驱邪的醴泉水给他饮了,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他醒。
邪气和灵气不同,灵气丝丝缕缕地散布天地,滋养妖怪的根基。但灵气稀薄,对天时地利有极高的要求。邪气则不同,浓郁时,像离衡这样出门溜一圈就能吸到饱。所以也有人在妖怪的引诱下走了歪路。但邪气只能揠苗助长,短时期的确能提升妖怪的能力,但是代价是会伤及宿主的根本。往往吸食邪气太多的宿主,在契约消失后,身体会迅速衰败甚至患病,直至药石无医。这也是为什么九尾会和自己的天性抗争,始终克制自己不去沾染这些。
离衡迟迟不醒,九尾有些急,他小心翼翼盘在离衡身上,又不敢整条狐狸直接趴在上面,生怕压着他。但实际上他只是灵体,一点儿重量都没有,别说趴在离衡肚子上了,就算一脚踩在他脸上,离衡都不会有一丁点感觉。不过朱凤无法直接和九尾沟通,凤皇和九尾又一直不对盘,拒绝出来当翻译,一人一狐只能安静地等着。
朱凤估计着胡娇都快做完饭了,离衡才慢悠悠地睁眼。九尾率先感受到他气息一动,立即凑到他面前。
离衡头昏脑涨的,一睁眼面前就怼了一个硕大的狐狸头,差点又厥过去。
朱凤给他递了杯醴泉水,离衡喝完才觉得脑子的混沌感消失大半。
“你前几天沾上什么脏东西了?”朱凤单刀直入,他一般不管南楼范围之外的事,但那团东西都打上门了,实在是把脚往他脸上踩。
离衡这几日都没出去,南楼里不可能有脏东西,他的烦躁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离衡遽然睁眼,魇兽!
朱凤听他说完前因后果,面色凝重道:“这几天你不能出南楼。”如果他没猜错,刚才人群里那股莫名其妙的邪气也是魇兽的手笔。趁夜晚人的精神最放松脆弱的时候侵入他们的梦境,勾起他们心底最隐晦阴暗见不得光的念头,从而短时间内在普通人体内聚集大量邪气。他的目标很明确,应该提前就在离衡身体里埋下了种子。这几天他呆在南楼,虽然心烦气躁,但是有凤皇的阵法压制,魇兽没有可乘之机。门口异常聚集的学生应该都是魇兽的诱饵,所以离衡一出南楼,九尾才会当场失控。要不是胡娇来得及时,九尾怕是又要替离衡挡一条命了。
离衡瞬间想通其中关节,脸上浮起怒气,九尾是他唯一的禁脔,但现在却有人明目张胆地给九尾设陷阱。
“白泽回来了吗?”朱凤问。
离衡摇头,他不知道苏升她们通知了白泽没有,但是白泽这次出的任务本身就费时费力,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离衡发狠地捏着手里的杯子,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打散魇兽的灵体,让它彻底灰飞烟灭,在世间消失。
“你打不过他。”朱凤语气凉飕飕地警告他。
“我不动他,我直接弄死他的宿主。”离衡怒极反而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开始盘算按山海的规则,他诛杀易归需要承担什么代价。
“你最好别想,即使是我们,杀人也是要承担罪业的。”朱凤一眼就看穿离衡的念头,冷声道,“而且照现在的情形,你出不去。”
离衡不甘心地低吼:“难道我要等到白泽回来才出的去?”。
朱凤摇头暗叹,只要一涉及到九尾,离衡就异常冲动,可见妖怪和人的羁绊太深也不是什么好事。
“自己没脑子没本事,冲我哥撒什么气。”胡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悄无声息地倚在门口,嘲讽道。
离衡的隐痛被胡娇毫不留情地揭开,盛怒下差点没把手里的杯子捏碎,冲她怒吼:“滚!”
“呵,你当我愿意管你。”她不屑道,又转头冲朱凤挑眉,
“哥,饭好了。”
朱凤轻轻拍拍离衡掐的死紧的手,他刻意释放凤皇特有的安抚气息,离衡紧绷防备的脊背随之微微放松,朱凤把杯子从他手里拿出来,温和道:“我会让青鸟去联系白泽的,你好好调理体内残留的邪气,午饭我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这几天不要出去。”他反复叮嘱。
“你跟他说那么多有什么用,斗不过就只会拿小姑娘出气,没本事还不长脑子。”
胡娇催着朱凤出来,她始终站在门口,一脸烦透了离衡,进他宿舍都不愿意的表情。
她这几句话一出,离衡又绷直了背,死死地盯着她,但他好歹记着今天是胡娇救了自己,强忍着没有发作。
朱凤感受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悠悠地扫了胡娇一眼,她才乖乖噤声了,只小声嘟囔:“我又没说错,他本来就只知道莽。”
朱凤怕她那张嘴再冒出什么,快步走到门口把她往外推,“走走走,就你话多。”
一顿饭的功夫,青鸟传来消息,已经联系上白泽了,后天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