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满洲第一巴图鲁

17、终章

　　高考刚刚结束，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事需要处理，但张继扬还是请假了。他实在是不想面对，想到那个保安他心里就一阵发紧，好在学校里也没什么大事，还不如在家守着李圆，心也能安定一些。
　　把李圆送去睡觉后，张继扬没有回卧室。他疲惫地躺在沙发上，数着晨光透过窗边盆景叶片间撒下的光斑，不多时也朦胧睡去。

　　李圆听见说话声时尚未清醒，恍惚间还以为是在做梦。
　　紧邻着客卧的客厅传来张继扬通电话的声音，人声透过单薄的门板传到李圆的耳中，显得遥远而又模糊。他只隐约听到了“学校”、“昨晚”，顿时睡意全无，下意识翻身下床趴在了门边。
　　电话那头是个很器重张继扬的领导，此刻正恨铁不成钢地大骂张继扬。
　　“行了你甭跟我解释，你编的这些屁话你自己信吗？！我发现你教了这几年书，怎么到头来比学生还天真呢？你就拿这套话支吾校长？我真是瞎了眼才费劲提拔你这个废物！”
　　张继扬嗓子发干，用力咳了一声，开口说道：“主任，我和他……”
　　不提李圆还好，一提起他主任更是火冒三丈：“你说你啊，本来这事儿是你的私事，谁管你同不同性恋，只要你教学能力强，你就是天天站校门口和保安亲嘴儿校长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倒好啊，头回当班任还没出什么成绩呢先把学生搞了，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传出去怎么办？！还有人敢把孩子送这儿来吗？！就你干的这点破事儿够开除你一百回了！”
　　张继扬怕的就是这个。他不想丢了这份工作，更何况他要是因为“和学生搞在一起，还是同性恋”这样难堪的理由被开除，以后在本地不会再有学校敢留用他。他也不可能丢下房子去外地，一是舍不得，二是房贷刚还了个开头根本没法转手。
　　主任也不是真想开除张继扬，毕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惜才是一方面，留着张继扬以后多少也是一份助力。于是他骂完张继扬撒完了气，立刻又变得语重心长：“小张啊，你还年轻，犯了错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要知道怎么弥补。”
　　张继扬本就于人世事故一道十分敏锐，他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主任的暗示，急忙问道：“主任，我应该怎么弥补？”
　　“你要是真想弥补，我就教你一个办法。那保安指天誓日地说看见你和学生……那个了。”主任到底是年纪大了，说到尴尬处就有些含糊。“我看校长那样子，多半是信了他的话。所以你编的那些都没用，但凡他有点脑子都不会信的。但是你想啊，那保安有什么？有视频还是有照片？凭他一张嘴就能给你定性？你们俩怎么回事儿还不是你说了算的？”
　　张继扬迟疑道：“您的意思是……？”
　　“你就说是你那学生非把你留下来非要亲你，他们哪知道是真是假？不行就再加点细节，比如……”主任努力回想了一番以往陪老婆看过的狗血剧，还真找到了一些可用的东西，“比如他他平时就对你表露过那个意思，还给你写过那种信！这样的事你编个三五件，假的也成真的了！再说你一个语文老师，不比我能编？”
　　“可是……”
　　“幸好我路过校长室听了一耳朵，这才能给你报信、出主意，要不就凭你编的那些瞎话，说破天也不管用。”主任不无得意地说。
　　张继扬知道主任这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恩情，他心里自然是承情的，可主任的语气实在令人生厌。
　　“那个保安嘴也快，今天一上班就告诉你们办公室那个小王了，这事儿就是小王告到校长那儿去的。早听说你和小王不对付，你看，差点儿让人搞死！”
　　张继扬心情复杂，只能应“是”。
　　“你再好好想想吧，估计校长就快给你打电话了，我还有事，先挂了。”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匆匆挂断。
　　张继扬就像是被忙音催眠了，举着电话半晌一动不动。不过这种状态并没有维持很久，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缓缓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看来电显示，果然是校长。
　　张继扬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到最后还是接起了电话。
　　校长到底是个体面的人，语气还算得上温和。他先问了问张继扬不上班的原因，又对张继扬的身体状况表达了美好的祝愿，最后才就“学校里的一个小传闻”提出疑问：“小张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不见的刀悬在张继扬脖子上，让他瞬间冷汗涔涔。他厌恶主任的姿态，可到头来还是不得不承认，主任说的都是对的。李圆已经毕业了，如无必要这辈子都不必再踏足这所学校，可张继扬不同，说得高雅一些，这是他的事业，说得通俗一些呢，这是他的钱，是他的吃喝和房贷。更何况，如果处理好了这件事应该是不会传出去的，就算传出去了，他狠狠心，送李圆出去念几年大学，等李圆再回来的时候谁还能记得这件事呢？
　　做个识时务的人吧。
　　张继扬在心里暗自发誓以后一定加倍补偿李圆，随后诚恳道：“校长，这件事是我不好。”
　　门后的李圆惊异于张继扬的坦白，突然有些相信了他所说的“喜欢”。
　　“……不，不是的。我和李圆同学并不是您认为的那种关系，这完全是个误会。李圆家里有些隐情，所以我平时格外照顾他，他昨天要我留下，我以为他家里又出了什么事，也没多想，就想着劝劝他，谁知道他……”张继扬拖了个恰到好处的长音，顿了顿，又接着编，“没想到又被保安大哥看见了。我倒是不怕人乱说，但我学生毕竟还是个孩子，所以还是希望您能封锁一下消息。说到底还是我这个班主任做的太差，这个孩子平时里就……我没能及时纠正他，是我不好。他……”

　　就像是被水草纠缠拉扯着沉入水底，李圆突然动弹不得。他头脑发胀，听不见声音，也喘不过气，脸上，胸前，甚至紧抓着门把的双手都是湿漉漉一片，等到耳边尖锐的嘶鸣平息，他楞楞地低下头，才发觉沾湿衣襟的是他自己的眼泪。
　　这就是张继扬的“喜欢”啊。
　　李圆见过了太多的“不喜欢”，所以他格外珍惜张继扬的“喜欢”。他明明是想走的，可是张继扬说喜欢他、愿意保护他，他就抛弃了自己的原则和想法，稀里糊涂地留下了。有人喜欢多不容易啊，他也想尝尝这滋味。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不懂。说了喜欢他的人向别人说着厌弃他的话，说会保护他的人拿着刀子剜他的心。这就是喜欢吗？是只有张继扬这样，还是以后向他说“喜欢”的人都会这样？以后还会有人喜欢他吗？他这样的人……
　　他这样的人。
　　李圆温吞了十八年，第一次生出这样剧烈的情感——他像疯了一样厌恶自己，几乎要吐出来。
　　真恶心啊。李圆转身走向窗口。

　　门外的张继扬还在同校长虚与委蛇，冷不防听见客卧的响动。
　　客卧窗子坏了好一阵，每次开时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张继扬听到熟悉的“吱咯”声，吓了一跳，扔下手机奔向客卧。
　　张继扬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只看到李圆纵身一跃的背影。
　　他变成了天地间最勇敢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