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父白水》长生殿主

6、蒹葭

　　长龙新城五期，蒹葭水岸的售楼部，就在离白水姨父的家步行不到二十分钟的地方。可是，就是这二十分钟的路，他们是开车去的。岑萧想着，买房子毕竟不比其他，你若是走路去，人家未必认真待见你——再一想，不对呀，明明已经买过他们一套房子，彼此都知根知底的，为什么非得开车过来呢？下车的时候，岑萧便悄悄问了白水姨父。
　　“哦，我走路无所谓啊，你小姨不让啊。再说两个小孩儿晒坏了怎么办？”
　　岑萧真是弄不懂了，珠海的太阳再毒，看看表，也不过上午八点半——哪里就晒着了他们了？孩子若是这样长大，将来岂不成了张爱玲父亲一样的人物，就知道在家享福，正经事一件不会做？
　　小姨听了，因笑道：“是啊，你别看这二十分钟的路，我从来都是坐车来的。这一旦下了车，楼跟楼之间那么相似，我只怕还不知道怎么走回去呢——我原本方向感就不好。说真的，岑萧，你呀，没事也别在小区里乱跑。万一迷了路呢，我们还得出去找你不是？我倒没什么，要是劳烦我的婆婆和二姑担心你，那可就不好意思了。”
　　岑萧心道，你若是真担心你的婆婆和二姑，就不会把人家当义务老妈子使唤了。心里虽是这么想，脸上却还是笑着，道：“小姨啊，我当年在南京，可是人生地不熟，走错了路，自己凭着方向感回到原地的——害我妈白担心了一场。女性的方向感本来就不算好，跟我们男人没得比——是吧，小姨父？”
　　白水愣了下神，笑道：“是啊，是啊——岑萧将来肯定是比你强的。”
　　小姨也笑了，道：“你们俩合起伙来拿我开心，不理你们了，我该给白骏换衣服了。”
　　说着，便从小牛皮的提包里掏出一件宝蓝底子上边有火车头纹样的童装上衣，给白骏换了。岑萧倒没什么，白水见了她这样，微微皱起了眉头，正待发作，看了岑萧一眼，憋了回去。
　　这售楼部的环境的确是不错，可惜啊，就是传达室（门房）那儿，有台功率超大的电风扇。小姨的头发好打理，短发，而且没有分线；姨父的是板寸，白骏也是平头——可苦了梳分头的岑萧了，一头精心打理，不过没用发蜡的发型，被个风扇吹得乱七八糟。岑萧四面环顾，没发现室外化妆间的影子——算了，五指当梳吧——头可断，发型不可乱，血可流，皮鞋不能没有油——再看看自己脚上，一双翻毛皮鞋。刷了鞋油才山寨呢！
　　岑萧正想着，早有一位身材丰腴的售楼小姐迎了上来。她身穿铁灰色职业套装，莹白荷叶领衬衣，上乘料子，扣子都是黑色的仿水晶质地——紧扣当季的时尚潮流。胸牌上写着一个很熟悉的名字——苏丽珍。
　　“是白总和白太太呀，让你们久等了。请跟我来吧，天气挺热的，先进来喝口茶。”
　　岑萧下意识地看了小姨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不由得松了口气。
　　售楼部的大堂很有现代气息，包豪斯风格的建筑，太妃色和深灰做底子。等到了会客的地方，细看那沙发，橘红，珠灰，再加上铁木茶几上泰国大王宫一样的摆设——正宗的现代派东南亚风格。方才一路从长龙新城的园子里走来，一路都是东南亚风格的园林，不过，姨父他们住的联排小高层，却是殖民地风格的——这三种风格能如此完美地统一在一起，足见那设计师的功夫高超——岑萧问了姨父一句，果然，那设计师是香港那里请来的。至于是在香港的外国人，还是留洋回来的中国人，这一点，连长龙新城这里的售楼小姐和先生也说不好。
　　白骏在售楼部里到处乱跑，不过，苏丽珍倒是尽职尽责，一直拦着，不让他跑出小姨的视线。一个相貌英俊的青年人，穿着售楼先生的制服，过来跟姨父和小姨打了招呼。姨父和善地一笑，小姨则是淡淡地一笑。那人寒暄几句，便走远了。小姨一直看着白骏，沉着脸不说话。岑萧感觉甚是无趣，因此走到苏丽珍旁边，对她点头一笑。
　　“哦，刚才忘记问了，您是白总的——”
　　“我是他外甥。”
　　“哦——难怪呢，长得也挺帅的。”
　　岑萧微微一笑，道：“他是我小姨父。”
　　苏丽珍低头，尴尬地笑了一笑，道：“那说明白太太眼光好呀。”
　　“她眼光是好的——请问您，我该怎么称呼？苏经理吗？”
　　苏丽珍一笑，道：“您贵庚？”
　　“我今年十月六日满二十三。”
　　“哦，那是85后了。你叫我苏姐吧，这样亲切些。”
　　“也好。我这生日可是好日子啊。”
　　苏丽珍看了岑萧一眼，笑道：“哦？这十月六日，有什么讲究吗？”
　　“也没有什么讲究，不过是粉碎□□十周年的日子——破旧立新的好日子啊，所以我常常想，老天是不是有什么大任要交给我，所以让我生在这么一个好日子。”
　　岑萧自己掌不住，先笑了。苏丽珍也笑了，道：“岑先生真有幽默感。”
　　岑萧一回头，道：“哎？我叫你苏姐，你叫我岑先生，这称呼上有点——”
　　苏丽珍搔搔头，笑道：“是啊是啊，那，我叫你小岑，你不介意吧？”
　　岑萧点头，道：“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哎，你这名字，让我想起一部电影——”
　　苏丽珍含笑止住岑萧的话头，道：“不必说了。大家都是这么说。不过呢，人家张曼玉版的苏丽珍，是瘦的，我呢，是胖的。人家呢，是穿着旗袍跟人喝咖啡的，我呢，是专管跑腿伺候人的。”
　　岑萧笑道：“那也不好这么讲。第一，是你先落地，那王家卫的电影才拍出来的，胖瘦高矮且不论，单凭这名字，你是可以向人家要版权费的。第二呢，人家穿着旗袍喝咖啡是不假，但是，电影里的苏丽珍，不过是船运公司的秘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不如你这个业务经理强呢。你说是不是？”
　　苏丽珍这次笑得自然多了，半晌方道：“你真不愧是白老板的外甥，说出话来滴水不漏，佩服，佩服！——等等，我接个电话。”
　　岑萧对着她点了点头，回头见小姨父正在脸上画着圈羞他，于是不好意思地一笑，扭过头装作没看见。
　　“白总，白太太，小岑，车子已经在路上了，再过两分钟到这里来。你们少待，我出去迎迎。”
　　三人点了点头，都暗自想起心事来。另两位大人且按下不提，岑萧想的是，我在福州看过期房，不知这珠海的期房，是怎生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