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于大梁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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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梨话毕，孟染竹半晌未曾言语。
许久方才长舒一口气道：“长公主殿下所言——”
“甚是有理。”
他回首望向刑部大牢方向，难得整理衣襟，拢好袖口。
孟砚梨示意桃邀替他掀开车帘，孟染竹三步并作两步跃下马车，面对狱前方向郑重地行下拜师礼，继而朗声道：“师父，弟子告退。”
今日之后，不再叨扰。
初夏暑热正盛，好在刑部绿树繁荫，巷内偶有微风拂过。
枝叶间的清晨露水尚未全然消失，顺着风力恰好滴落车檐，落在鬓边。
孟砚梨忽地想起多年前，曾收到过孟染竹从青城山寄给她的家书。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大袋新鲜山中野果和一张夹在笺内泛黄干燥的枯树叶。
年少不识岁月长短。
恍惚四季，几乎须臾转逝。
那会儿孟染竹总是抱怨玉龙观苦修无趣，山间日子单调。
“幸而，师父从未拘着我。”
玉龙观藏书阁内一切典籍，任他阅览。
他想要修习何种道法，“渡一天师”皆允他心之所往。
或许于他们师徒二人而言，比起被云氏余孽与孟氏皇族的身份所束缚，那些青城山中所谓“单调无趣”的日子，反倒更接近彼此本性。
可惜这世间红尘熙攘，终不似道门洞天那般清净。
……
孟砚梨专程前来刑部，是因着还有要事同李愈音相商。
本想嘱咐孟染竹稍待片刻，之后再送他返回御兴阁。
但孟染竹哪里坐得住，只挥了挥手自行离去。
临告别前似是倏地想起什么般，专程提醒孟砚梨道：“对了，这几日我每日都差人送药膳到长公主府。听说长公主殿下正暂居定国公府，可有遵照贫道所言，辅以心法，强身健体。”
孟砚梨颔首：“放心。自是不敢怠慢。”
此去西南苗疆地界，穿行蜀道艰难。
她不愿做大梁军民的累赘，每日皆按照孟染竹叮嘱，按时服用药食，同时练习些简单的心法气功，努力提升体魄。
孟染竹闻言，不由失笑：“殿下如此认真，瞧着倒比伏缘真人，更像道门弟子。”
伏缘真人，是裴玉浮的尊号。
听得这四个字从孟染竹口中而出，孟砚梨心底一滞，下意识想起顾云况所言。
上一世孟染竹曾与裴玉浮结为道侣，定下婚盟，可惜最终未能终成眷属。
因此孟砚梨立即接过话道：“你莫不是近来和阿浮来往甚密，怎地忽地提起她。”
“师父下狱后，我在刑部大牢偶遇过她一次，并未多聊。”
孟染竹不明背后就里，倒也答得轻巧：“伏缘真人曾受师父教诲，想必此番也是在意昔日恩授之情。”
昔日恩授之情。
孟砚梨略略挑眉，没再多说什么，任由孟染竹拂袖而去。
前些日子虽然居于定国公府闭门不出，孟砚梨却并未忘记提防裴玉浮。
她命田恪日夜派人盯着裴玉浮，若是发现裴玉浮与云氏暗中往来，立刻将她下狱。
不过裴玉浮这段日子一改前些时候的张扬做派，没叫田恪抓到任何把柄。
据闻是因为她母亲衡襄王妃不辞千里，亲赴长安，将她拘在王府内，勒令其闭门不出。
与此同时，衡襄王妃还专程前往慈光宫，拜见了太皇太后。
如今庾弘稻下狱，相当于砍断云氏埋伏在大梁道门中的重要臂膀，而其余与大梁皇室沾亲带故的众人中，唯有裴玉浮身居青城山，常与玉龙观往来，她又出身世家，怎会不惹人怀疑。
衡襄王妃知晓太皇太后的心智手腕，这才快马加鞭前来长安，想替裴玉浮在太皇太后处求一遭庇护。
太皇太后何许人也，自是打得一手好太极，反令衡襄王妃碰得一鼻子灰。
衡襄王府目前固若金汤，若想突破，恐怕只能从庾弘稻处入手。
……
刑部署衙。
李愈音手持茶盏静默片刻，直到茶水泛起的热气彻底消散，方才松手将之置于桌案旁。
因着实在太过用力，五指都几乎僵直，难忍酸涩。
孟砚梨带来的消息实在庞杂，她仔细梳理一番，犹豫着开口询问：“下官斗胆。敢问殿下的意思可是：殿下最为信任的影卫队首领帛和，是云氏余孽？”
孟砚梨略一抿唇，坦言默认道：“云氏末代君主云岭有位胞妹，名唤云岚。为了维护云氏与北兴国邦交，云岚远嫁北兴国，与上任国主独孤意成婚，诞下帛和。”
此后诸事无需孟砚梨多言，李愈音亦在坊间通行的北兴国史传中读过：独孤意遭遇政变，云岚也被新任国主下令处死。
新任国主纥骨（Hé Gǔ）氏与独孤氏皆出自北兴八大豪族，寿终正寝后传位于其第十六子纥骨星野。
纥骨星野幼时曾于长安城内居住数年，还和孟砚梨做过太学院同窗。
尽管大梁与北兴国始终不似与西疆国那般交好，但纥骨星野不同于独孤氏，亦不同于自己的父亲。
他待大梁一贯礼遇，初继位时专程遣使向梁文帝递表，意为属国新君，愿善事大梁。
“纥骨氏亲好大梁，而独孤氏与云氏交好。”
孟砚梨愿意相信帛和先前所言，他绝不会背叛大梁。
但她猜测：“即使帛和不愿去复辟什么云氏，他确可以借云氏之势，重新回归北兴国夺权也未尝不可。”
毕竟，李愈音也曾说过，她怀疑影卫队亦或长公主府侍卫在查封青莲阁当天，刻意放走重要线索，只随意抓了些无关紧要的男伎小倌充数。
那会儿其实孟砚梨已经疑心是帛和所为，只是不敢定论：“直到梅寻望告知于我，说青莲阁共有三位主事人。其中名为“既浊”的老妇人，是明面上坐镇青莲阁的老鸨。”
孟砚梨思忖半刻，又接着说道：“梅公子还提到，‘既浊’言辞间听起来像是平城口音，懂得北兴国语言。我想，或许她是云岚在北兴国时的旧部，也说不准。”
至于另外两位主事人：“‘镜台’的身份无需我多言，你想必心中有数。”
“‘千鸦’行事诡谲隐秘，面上永远带着一副花纹繁复的铁制面具，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关于此人的身份，孟砚梨暂时也没什么头绪。
若论帛和为何放走他们：“大抵不是为了和云氏勾结，倒更像是试图与北兴国建立联系。”
李愈音正待颔首，却又察觉有异。
“殿下，帛首领在影卫队享我大梁俸禄，深受当朝长公主信赖。”
退一万步说：“若他想要更大的权力，完全可以接受云氏的橄榄枝。大梁皇位近在眼前，复辟不是易事，却也并非难事。何必不远万里，夺那劳什子北兴国的权？”
北兴国主之位，与云氏故国的皇位相比，显然无法相提并论。
“唯一的可能，是云氏希望帛和借由独孤氏少主的身份彻底将北兴国纳为己用。最终目的仍是为了云氏复辟。”
又或者：“殿下既全心信任帛首领，那便当他是想瞒着云氏做一场大戏。”
李愈音双眉微蹙，复又缓缓舒展：“帛首领假意亲近北兴，应诺云氏夺权。在夺权之后，反而会以北兴国为外援，助我大梁一臂之力？”
孟砚梨不自觉咬住下唇，并未立刻回答李愈音。
李愈音暗觉诧异，她本以为，孟砚梨定会替帛和辩驳，说他必然选择后一种可能。
抛却孟砚梨待帛和的个人情感，李愈音又道：“无论如何，于大梁而言，万不可令北兴国政权旁落云氏之手。”
目光顺势落至书案笔墨处，她寥寥数笔写下两个名字：“当今北兴国主纥骨星野，是大梁太学院培养的明君。”
与此同时：“帛首领亦是唐猛老将军培养的良将。他们二人，不似独孤氏那等趁云氏末年战乱四起，趁机南下烧杀抢掠的豺狼虎豹。”
选择毫无保留地信任帛和，亦或拉拢愿意亲近大梁的纥骨星野，俱看孟砚梨如何抉择。
事实上，李愈音已经话里话外替她指明了方向：帛和被云氏牵扯，纥骨星野则与云氏毫无关联。
孟砚梨张了张口，终是缄默。
她的确还未想好。
电光火石刹那间，李愈音鬼使神差般轻嗤一声：“青莲阁这地方，最初分明只是云氏针对定国公府的一招棋。却不想如今还能与北兴国牵扯起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孟砚梨不知为何忽地眸心一紧。
恍神间连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没拿稳，哐当砸在桌案处。
青莲阁确实是云氏借由南宫浩渺监视定国公府的重要据点。
但上一世西疆国主欢迎宴席时，云氏揭竿而起，将孟桓扣为人质后，并未加害当时宴席上包括南宫浩渺在内的任何王公贵胄。
后来又为何要专程把南宫浩渺重新骗至青莲阁，再置于死地。
多此一举。
倘若不是云氏，而是青莲阁内的另一方势力所为——
孟砚梨面色顿时变得惨白。
她不清楚内情，也理不清楚内情。
只能去问另外一位，同样重活一世之人。
察觉到孟砚梨状态有异，李愈音不由侧首担忧道：“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孟砚梨努力克制住心中波涛汹涌的恐惧与愤怒，不动声色地摇摇头，示意她不必挂心：“无妨。只是有些事情还没想通，一时走神罢。”
话毕又询问李愈音道：“左相此刻是否在中枢堂？”
李愈音点头：“自然。还未到午膳时分。”
孟砚梨起身与她告别：“务必要找到‘既浊’与‘千鸦’。携长公主懿旨，可去兵部请柳少将军问话。”
李愈音略略垂下眼睑，复又抬眸，目光如炬。她倒也并未同孟砚梨卖关子，直言道：“那帛首领如何？”
“帛和近日准备休憩。若无旁的要事，或许返回北兴国探望云岚之墓。”
言下之意，暂时无需刑部分出精力关注帛和。
但：“兵部主事窦淮，可堪重用。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今上手中的那两份云氏奸细名单，没有他的名字。不过还需再仔细查查看，他是否身家清白，当真与云氏毫无沾染。”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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