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记》柒陆76

33、夜谈

　　眼见快宵禁了，皇后告辞离去，父亲和赵兰舟也准备回府。

　　因着我行动不便，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让我相送，一行人便由老太太和小月领路，向外行去。

　　父亲刻意落在最后，欲言又止。

　　“爹爹是有话要同女儿说吗？”

　　他垂眸点了点头，却又怕耽误太久，惹得他人注意，忙道：“除了至亲骨肉，他人的话不可尽信。”

　　说罢，也不顾我还懵着，略一颔首，便追大家而去。

　　我的目光紧随着他，一路到了门口，又被西边窗纸上的黑影吸引了过去。

　　“红英，你进来。”

　　那黑影立时抖了一下，连忙弯了弯腰，快步进屋。

　　“夫人。”

　　我嗓子疼的厉害，并不打算同她绕弯子，直直便问：“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她慌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垂下了头：“奴婢……奴婢本想来伺候夫人就寝，却……却见老爷正同您说体己话，一时不知……”她抬眸觑了眼我的表情，立刻就跪下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

　　“好了——”

　　我疲惫地打断她，“下去吧，去看三小姐送客回来没，请她来见我。”

　　“是！”她点头如捣蒜，站起身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出了我的卧房。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我不由蹙眉，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

　　“姐姐？”

　　小月探头进来，甜甜一笑，脚步轻快地走来。

　　我笑拉着她坐到我床边来，满心温柔无奈。

　　到底还是小孩子，喜怒全在脸上，见着我没事了，脸上立刻就大雨转艳阳了，身边又有了我这个主心骨，一时间倒是连她哥的事都不操心忧虑了……

　　“姐姐，”她给我掖了掖被子，“你看，明日一早，是否要去给薛老太太报个信儿？大夫说，多亏她昨日给你催了吐，又灌水洗胃冲淡了毒性，才把你从鬼门关抢回来，便是今日，也派了人过来问你的病况呢……”

　　我嗯了声，温声道：“你安排吧，顺便问一下，可有收到薛侯爷和你二哥的消息。”

　　“嗯，知道了。”她开心的依偎在我身边，抱着我胳膊，越发的粘着我不肯松手。

　　我歪头靠在她脑袋上，“这两日，累坏了吧……”

　　她收紧手臂，鼻子囔囔道：“不累，只要姐姐好好的，让我再辛苦一百倍，我也愿意！”

　　“傻丫头，”我牵起她的手，看她手背上原先那四个浅浅的小窝都没了，忍不住鼻酸。

　　时光在此刻悠然拉长，无比的舒心安然。

　　小月把脑袋塞在我颈窝，左腿曲着，右腿搭在床沿上，闲闲散散，有一下没一下的晃。

　　晃着晃着，好似猛然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跪坐在我对面：“姐姐……院子里的花灯，都是薛侯爷送来的。”

　　“哦？”我奇道，“他不是昨天中午就出发去剿匪了吗？”

　　“是的没错，”小月高兴道，“是他一早吩咐了下人，今日午后送过来的。”

　　说罢，眼睛亮晶晶的，期待的等着我的反应。

　　我暗自偷笑，淡淡道：“他有心了……”

　　“啊？就这？”

　　小月满脸失望，“姐姐，你不喜欢吗？”

　　我笑而不语。

　　“那花灯很费了一番心思呢，”她惋惜道，“每一个都坠了不同的签条，上面写的谜面也都有十分有趣，足见薛侯爷岂止是有心啊，那是太有心啦！”她眼巴巴道，“姐姐真的无意么……”

　　她越说越沮丧，我看着好笑，便问：“你为何希望我有意呢？”

　　小月认真的想了半晌，严肃且认真的绷着一张小脸，“因为，因为我觉着他能保护你啊，哦！还有！他也是真心对你好的……”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本正经的在这说我的感情事？还说的头头是道？

　　我让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脸，“嗯……我也这么觉得……”

　　“嗯？” 她没反应过来，懵懵道，“你也这么觉得？”

　　我忍着笑：“对，我也这么觉得……快，你坐好，我有话跟你说……”

　　这么一打岔，她终于忘了前面夹缠不清的话题，端正的跪坐着，认真听我说话。

　　“大夫可有说我中的是什么毒吗？”

　　她笑容陡然垮了，立刻就回：“是砒霜……”

　　“砒霜？！”

　　我很是惊讶，“那我怎的还能安然无恙？”

　　“我当时听了也是吓了一跳，”小月面有余悸，下意识抓住了我的手，“后来还特地问了大夫，他说……他说是剂量很小……”

　　她将“很小”两字咬的极重，“说是本就不足以致命，只是这毒本身毒性剧烈，所以引发的反应很吓人……再加上薛老夫人的急救做得及时……那大夫还同我们说不必担心来着……”

　　小月说着，似是想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笑起来，“姐姐你是不知道，娘当时听了，以为我们请了个庸医，差点儿拿大棒把人轰出去……”

　　这还真是老太太能做出来的事。

　　我忍俊不禁道：“后来呢？”

　　“后来兰舟哥哥又请了几名大夫来，都是这个说法，我们才真的放下心来……”

　　“可查出毒是下在哪里了吗？”

　　“还没……”她深蹙着眉，恨恨道，“姐姐那日没用早膳，只喝了几口水，我头先怀疑是谁在水里做了手脚，急把那日姐姐碰过的杯子都搜罗起来，让大夫验了一遍……”

　　“没找到吧？”我心下了然。

　　“没找到，”她咬牙道，“不过，姐姐放心，我一定把那黑了心的东西给揪出来！府里近来新进了人，明日我就先从他们身上查起！”

　　我沉吟着，缓缓摇了摇头：“不，先不查。”

　　“为什么！？”

　　小月一愣，不解道，“他们若是再对姐姐下手呢？”

　　“不怕，”我抬眸看向她，渐渐有了主意，“就是要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我扫了一圈四面的门窗，压低声道，“对我下毒，却又不毒死我，必然是另有所图，凶手此时只怕躲在暗处，就等着咱们去找那些他们事先留下的线索呢……”

　　“可如果咱们什么也不查，什么也不在意，随手就把这篇翻过去……”小月眸光一闪，忙道，“他们！他们必然会坐不住的！”

　　“没错！”

　　我捋顺了思路，心情也轻松不少，不禁揶揄道：“咱们只需不动声色的观察，谁最着急，急的寝食不安，急的恨不得能替我们去查，就是了……”

　　“这个办法好！”小月跃跃欲试的拍了拍手，话音一转，赧然道，“姐姐……我怎的竟有些兴奋呢……”

　　“鬼灵精！”我笑戳了下她脑门儿，忙又正色道，“那便说好了，你待会儿直接回去就寝，明日，我仍养我的病，府里一切照旧，正在进行的所有盘问、调查都先停了，对外……”我细想了想，“对外只说，我既已没什么大碍了，这事便也没必要再查了。”

　　“遵命！”

　　这丫头，知道的是“追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了“百两黄金”呢！

　　我嗔了她一眼，忍笑挥了挥手：“去吧，可别激动的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