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记》柒陆76

31、对峙

　　此处人多眼杂，但好在薛老夫人顾着脸面，没有立时发作，只是一拂袖，径自往偏院行去。

　　她这人向来不苟言笑，此时眉梢眼角挂了霜，更是让我一颗心突突直跳，想也没想，便乖乖垂手跟了上去。

　　说来也怪，我竟然怕她……

　　满京城里，我何曾怕过谁啊？

　　可我，竟然怕她！？

　　“老夫人，”我试探道，“这个院子是堆干柴杂物的，没什么人来……不知，您有何指教？兰亭洗耳恭听……”

　　“指教？”

　　她转过身来，冷冷道：“不敢当……不过是才得了消息，来给朋夫人您道喜……”

　　我不禁叹气。

　　她还称我为朋夫人……

　　在收了请帖，并且亲自前来观了礼之后，还称我为朋夫人……

　　我突然有些沮丧，强打精神笑道：“多谢您，您能来，我就已经……”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抬手制止了。

　　“今日朝堂之上，昭儿自请前往蜀地剿匪……朋将军立时便奏请同行，愿以骠骑营给昭儿做先锋，还立下军令状，必于二十日内一举歼灭贼匪……”

　　她漠然看向我，“皇上已准了。”

　　“什么？”我怔怔愣在原地。

　　薛老夫人不禁面露反感，却又强压了下去，缓缓微笑道：“此战过后，朋将军应该就能真正在军中立住脚了，届时必然位极人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也不枉夫人的一番苦心谋划……”

　　她刻意停了一瞬，重重道：“恭喜你了！”

　　“我，我没有……”我声音低了下去。

　　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搅得我脑子一团乱。

　　剿匪……

　　朋欢要同去……

　　骠骑营为先锋……

　　我渐渐从她嘴角勾起的弧度里，品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她根本不是为了认亲礼来的。

　　她也从没在意过我到底是赵兰亭，还是朋夫人。

　　她只是以为此事是我事先谋划好的，是我利用薛昭为朋欢铺路，所以才在得了消息之后，立刻赶了过来。

　　他们一个两个都瞒着我，她却以为我是在装作不知道……

　　“利用昭儿为他保驾护航，胜了，可得军功可树威信，便是战况不佳，也自有昭儿一力承担……好心计，好手段！”薛老夫人啧啧出声。

　　我没有证据，也没办法向她证明我从没这么想过，她不信我，只此一条，便足以让任何解释变成轻飘飘的废话。

　　可我还是忍不住道：“您误会了，此事我……”

　　薛老夫人并没兴趣听我讲下去，“老身今日，有四个字送给朋夫人，”她肃容道，“下——不——为——例！你若还有心，便该记得，昭儿曾为了你，不顾老身百般阻拦，闯过重重宵禁，甚至豁出一切，想冒大不韪去夜扣宫门！”

　　我猛然抬起头，心不知被什么重击了一下。

　　包裹在外面那层坚硬的壳，哗啦一声，碎的干干净净。

　　这才发现，我以为的我什么都知道，都只是我以为罢了。

　　我以为他会听母亲的话乖乖留下，我以为他会更看重家族的荣耀，我以为他必定会放弃我……

　　所以我自愿选择，离开了那个会让他两难的境地。

　　可是……

　　我从不知道那夜他曾追我而来。

　　不知道他那样一个冷静自持的人是如何“闯”过重重宵禁。

　　更不知道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想去夜扣宫门……

　　我只知道天亮后他才出现，出现在我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将我护在怀里，抱我逃离……

　　原来……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在害怕，害怕成为被放弃的那一方……

　　“老夫人，您误会了！”

　　我莫名有了底气，语气坚定，正要解释给她听，一股微弱却不能忽略的隐痛，蓦然夺走了我的注意力……

　　那痛感，全然不同于以往的胃痛，而是一点点发散开来的，好似万千根银针扎进腹腔之中，根根见血。

　　我迷蒙向前望去，一时间，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毫无意识的脚下一软，顿时跪扑向前，手中胡乱一抓，正抱住薛老夫人双腿。

　　去势迅猛，听得双膝磕地，“砰”的一声，勉强凭着她双腿这么一挡，我才没一头栽在地上。

　　“哎呀！”

　　薛老夫人一声惊呼，下意识用手接住了我，待到反应过来，忙又抽出手臂，迅速恢复镇定，“你不必演戏！也不必吓唬我！老身……老身绝不容许你用昭儿来做垫脚石！也绝不容许你践踏他的真心！”

　　“我……我没……”

　　我想要解释。

　　可自喉头向下，连着整条喉管，被火燎了似的，越来越疼，口水都难以咽下去。

　　“你，你别跟我来这一套，”薛老夫人的话音有些颤，弓下身来一边拽我，一边急急四下里扫了一圈，“就你这点小伎俩，当我……当我看不出吗？还不快起来，叫人看见了，成……成什么样子……”

　　“救……” 我勉力扽了扽她的裙摆，呼吸困难的连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救……救……救我……”

　　正当这时，一股白色的沫状物从我的嘴角溢了出来，我手脚痉挛着，不由自主的开始微微抽搐……

　　薛老夫人终于觉出不对劲，蹲下身扶住我，慌道：“你怎么了……你……这，这是……”

　　她惶然抓起我的手腕，手指轻抖着探我的脉息，焦急的自言自语：“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疼痛愈发的强烈，一阵阵眩晕如海浪般的猛拍过来，我浑身冷汗直冒，死命按着腹部，勉力翻了个身，冲院门外道：“来……来人……来人……”

　　救命还没喊出口，拱门外蓦地探进来一颗看热闹的脑袋，满脸的幸灾乐祸，瞬间切换成了惊慌失措。

　　他疾奔过来，一把推开蹲在一旁揽着我的薛老夫人：“你！你把她怎么了！？”

　　“哥……哥哥……” 我无力的揪住他，“……疼……”

　　“兰亭，兰亭！” 他手忙脚乱的想要抱起我，“哥带你去找大夫！我们去找大夫，找大夫……”

　　他将我胳膊挂在他脖子上，轻松一用力，我的身子便离地而起。

　　没想到，薛老夫人竟上手来夺：“放下她！快去叫人！”

　　“滚开！”赵兰舟一声怒喝，咬牙切齿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薛老夫人急道，“我能救她！你相信我！”

　　“放手！我再说最后一次！放开！”

　　“她是中毒了！”薛老夫人一声断喝，劈手拦下他，捏住我的下巴偏向右侧，食指毫无预兆的就捅进了我喉咙深处。

　　身体本能的反应根本无法抑制，我几乎是立刻就吐了出来，呕吐物溅了她一身，她却并没躲开半步。

　　“老身祖上是太医院院正，于医术上略通一二。”薛老夫人说着，慢慢止住了手抖，专注的扶着我的下巴，观察我的反应，“这毒自她有反应起，发作的极快，必是毒性剧烈，等你抱着她找到大夫，怕是早已没救了，还不快叫人！愣着做什么！”

　　赵兰舟又是惊又是惧，回过身飞快的冲了出去，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吐！你得吐出来！”薛老夫人用力掰着我下巴，在我耳边大声道，“不要去压制！”

　　可今日起得太早，又忙着招呼宾客，不要说吃，就是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我吐无可吐，只是不停干呕。

　　“妹妹……兰亭……”赵兰舟跑了回来，小心翼翼的握住我的手，豆大的眼泪包在眼眶中，摇摇欲坠，“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

　　许见我实在吐不出什么了，薛老夫人匆忙四处扫了一眼，厉声道：“院角有水井！快去打水！快！”

　　赵兰舟抬起胳膊抹掉泪，仍是爬起来就跑，脚下一滑狠狠摔下去，毫不迟疑爬起来接着跑，卯足了劲提着大半桶水又飞奔过来。

　　“坚持住，”薛老夫人稳住心神细细把脉，“毒性还不是很深！没事，一定没事的！”

　　说着，拦住赵兰舟合掌捧起的水，“太慢了！把桶拎起来！直接倒。”

　　她自己则撬开我紧咬的牙齿，捏住我下颚，一声令下：“倒！”

　　今年的冬天虽比往常要暖和许多，一月里的井水却仍是冰的渗牙。

　　我毫无意识的由她托着下巴，拼命吞咽，几口水下肚，浑身寒气直冒，本能的排斥起来。

　　“我知道你还有意识，听得到我说话，”薛老夫人大声道，“你得喝！拼命喝！才能活下去！听见了吗”

　　“再去打水！”她猛然拽着我翻身，跪趴在地上，直指咽喉，再次催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