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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然·时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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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进隧道之后呢?”任怡思问道。
“之后么……”张天宇的手不自觉地放到了下巴上,边摩挲着边回答道:“之后我感觉我在隧道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又好像呆了很短一段时间,接着我就出来了。
“本来我以为我会回到我自己的身体上,或者上天堂下地狱,但是我没有,我依然是站在自己的身体旁边,看着医生枪就我,我还看到了我的同伴们。
“我看到医生抢救我几次后,抬起头来,冲我的同伴们摇摇头,看那个意思好像是我救不活了。”
“医生宣告了您的死亡。”任怡思说。
张天宇点点头:“对,差不多,但是我看到我的同伴不乐意了,毕竟我们是一起的,要是我出了事他们却好好的,说不定他们会被警察问话什么的,所以我的同伴一直不停地让医生救我。
“我站在一旁,看着医生拿出一个那种起搏器,有点害怕,因为我不想我的身体被起搏器那种东西碰到。我大声地喊,想告诉他们不用救了,但是所有人好像都听不到我说话。
“我吼了几次,发现没用,就上去拦医生的手,结果我非但碰不到医生,反而是穿透了他。”
任怡思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随着张天宇的描述,她似乎也有了一样的感受。
“后来我急了,在医生电了我几次后,开始往身体里撞。可能是撞了几次真的起作用了吧,最后一次撞到身体上时,我感觉到了体重,那种飘泊状态下的失重感消失了。
“随后我感觉到一阵电流从身体穿过,麻麻的,之后就……”
说到这儿,张天宇突然停了下来,脸色也变得有些痛苦。
“之后就怎么?”任怡思问道。
可张天宇明显不想回答,说:“剩下的都在画里,你自己回去看吧。”随后他又看了看表,说:“不早了,任记,快回去吧。”
“可是……”任怡思还没说完,张天宇却说:“任记,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后来的画面,我实在不想再回忆了,您看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
任怡思有点无语,这已经是第二个还没说完的采访者提前赶她走了。她胡乱把东西装了,手里拿着张天宇的画,走到门口时却又看见张天宇盯着她手上的画册,盯得她有点尴尬。
“您还有什么事吗?”任怡思问道。
“没什么,”张天宇道,“就是还想跟您提醒一下,我几天就要搬家了,所以您要采访的话,可不可以就在这三天内采访完?”
任怡思点点头:“好,我速度快,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结束。”
张天宇“嗯”了一声,态度不像之前那样热情,关上了门。
在回家途中,任怡思一直在想着自己脑子里那个疑问。
我不会是已经死了吧?
这个疑问被她自己提出来后,却又很快自己否定了。因为她所生活的世界是如此的真实……
可是既然如此真实,那些风铃、花瓶、黑暗隧道又是怎么回事呢?
整个回家路上,任怡思不停地提出、推翻自己的想法,就这样一路纠结到家。
还是和往常一样,她一回家先喝了酒,随后开始整理今天的稿子。
电脑风扇转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外面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雨声、风扇声,无一不让人昏昏欲睡。任怡思坐在电脑前,打了好几个哈欠,又喝了两罐啤酒提神儿,却依然抵不过浓浓的倦意。
索性不写了,她站起身,胆战心惊地冲了个澡,生怕水又变成血色,之后躺在床上翻看着张天宇的画册。
画册前几张还是那些黑白的景物,不过却有点奇怪。例如其中一副画上左边这半是荒无人烟的沙漠,右边却成了高楼林立的城市。
还有第二张,之前草草翻看时没注意到细节,现在却发现这第二张画虽然以暖色系为主,但是画的一角却有个黑色的东西,像是个人,又像是个落地钟。
第三张,则是红色的大海、红色的夕阳、橙色的沙滩,这或许是在张天宇身体感受最冷的时候看到的画面。
任怡思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她缓缓翻着,直到翻到后面她没看过的内容时,她彻底停下了手。
这几张图画得十分出色,一张简单的画纸便将任怡思带进了画里,但是画的内容却十分可怖。画上有黑白的戈壁,茫茫戈壁滩上,一个人也没有,好像只有无水无食物的自己孤零零地走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滩上,等待着死亡。
下一张却是大火,黑色的大火在玫瑰花园里燃烧,像是漫画的分镜,下一个镜头便是大片大片被烧成灰的玫瑰,只剩下一点点残留的花瓣在这黑白的世界里泛着血红色的光,亮得刺眼。
接着是一张画面更有冲击感的图,只见画上画了不知道哪座小城的居民们,这些居民和小城其他景物都是黑白的,但是黑白的居民浑身上下却正在被红橙相间的烈火燃烧着。居民们的脸上无一不是惊恐,神情就像那副名画《呐喊》一样,只会让欣赏画的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明明是夏天,但看了这些画的任怡思却觉得格外的冷。尤其是第三张画,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第三张画,分明画了一幅地狱!
她翻身下床,忍不住拿起手机给张天宇发消息,问问他是什么时候看到那些“地狱”场景的?为什么自己与他面对面采访的时候不说?
她发了两条消息出去,却迟迟没等来回复。
估计是睡了,明天再见面的时候问吧,任怡思心想。她把手机扔在一边,看了看那画册,思忖片刻,又站了起来,把画册放在外面客厅,随后才回到卧室戴上耳机,耳机里放着助眠音乐,渐渐睡着了。
这一晚,任怡思倒是没做什么奇奇怪怪的梦。她起床收拾好东西,赶早去张天宇家里,可到了他家门口却直接傻眼。
“房屋转租……”任怡思看着张天宇家门口贴着的单子,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脑子里各种疑问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怎么搬家了?不是还有采访没结束么?
怎么昨天说搬家今天就走没影儿了?这也太快了吧。
那之后的采访怎么办?怎么跟台里解释?
……
任怡思脑袋里简直是一团乱麻,她拿出手机,拨通张天宇的电话,却在看到手机屏幕那一瞬间,像是遭了雷劈一样傻愣住。
手机上显示的日期,竟然已经是七天后了!
顿时,任怡思感觉周遭一切都冷了下来,像是坠入冰窟,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这么说来,她算是再一次切身经历濒死者才有的体验——时间流速!
她抱着一堆东西,傻傻地坐在张天宇家门口,正当这时,一条消息来了。
“任记你好?约的采访还做吗?”
是第三名受访者。
任怡思心烦意乱,她不想继续采访了,可她明明不想再想任何有关采访的事,眼睛却盯着那条消息半天不动。
直觉告诉她,要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继续将自己的四个采访做完,也许采访全部结束的时候,一切谜底都会解开。
·
任怡思坐在车上,手里仍然拿着画册。她低头,又百无聊赖地翻来翻去,盯着最后几张恐怖的画再次入了神。
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张天宇看到那些画面?
听张天宇之前的描述,这些画面不像是他在触碰到自己的身体之前有的。在那之前,他看到的东西虽然说不上美好,但是不似这般恐怖。
而且他说过,在触碰到自己身体的那一刹那,他感到一股电流,之后他便终止了谈话,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对,好像在刻意地回避着什么。
任怡思想着种种细节,但是当她想到张天宇身上的超级英雄T恤和那些电影时,她明白了。
这是一个十分热爱生活,热爱艺术又极有个性的人。
像他那样热爱一切美好的人,在经历过那些奇妙的感觉后,再次感受到痛苦,可不就是要回避么?被电流电了很痛苦很难受,而他被起搏器电了好几次,那感受一定很不好,就像身处烈焰地狱中一样,忍不住想逃离,所以那些画面,是他当时的意识写照。
就像自己那个花瓶、张天宇之前看到的那些温暖的东西一样,濒死时看到的一切,是与内心想法相对应的。
任怡思暂且在自己的脑中这样解释,毕竟没有张天宇本人的叙述,这是她自己能猜到的、最合理的推测了。她吐了口气,疲惫地向后靠去,然而后背还没挨着椅子,到站了。
连休息一下都不能么?任怡思收拾好东西,认命般地下了车。今天她跑来跑去实在太累,下了车后浑像个丧尸,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似的,摇摇晃晃往第三位受访者家走去。
第三位受访者是个退休的学者,在学术界颇有建树,住的地方离市区有点远,却很清净。这位学者名叫邵敏学,是在退休后收拾花架时,突发心脏病,好在有身为医生的儿子在他身旁,这才给及时救了回来。
据说这位老者经历过一次死亡后,对意识科学和医疗哲学这方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凭借自己在学术圈的人脉,认识了很多这方面的专家,甚至还知道不少一手资料。这下任怡思可高兴了,自己可以借这次采访的机会,与他探讨很多相关问题,或许他能对自己这些天的疑惑进行一个解答。
邵敏学早知道任怡思要来,特意为她留了门。任怡思走过邵敏学家门前的小院子,正要进去时,却刮来一阵风,吹得门口的风铃叮当响。
又是风铃……任怡思有点烦,她扭开头,不想给那烦人的风铃眼神,然而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很像她去世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