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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预知(一) ...

  •   河州市城郊,河东山。

      山中风大,一阵山岚刮过,山顶风力发电机随风转动。汽车在盘山路上七拐八拐,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抵达终点站。记者任怡思下了车,站在高地,以手在额前搭了个遮阳棚,向远处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座以白色为主体的建筑——一个精神病疗养院。

      疗养院在半山腰,那里之前本是一个山庄酒店,后来被一个德国医生买下,改成私人精神病疗养院,而这次任怡思要采访的人,就住在这个价格昂贵的疗养院中。

      ·
      任怡思皱着眉头站在那里看远处的那栋建筑,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预感,这预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总之就是让她有些不舒服。她看着疗养院,视线不自觉地飘到山顶上的风力发电机上,同时,耳中又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风铃声。

      “铛、铛……”
      风铃声阵阵,声音倒是挺好听。任怡思在原地站着,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才拉上衣服拉链抵御山中的大风,面色凝重,仿佛带着重重的心事,徒步走向公交车不能进的疗养院。

      或许是因为价格太高,又或许是因为离市区太远,疗养院的人很少,根本看不到几个医生护士,甚至连保洁员都没见到。任怡思第一次来这儿,不太熟悉环境,还找不到人问路,所以当她找到受访者的病房时,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
      任怡思敲了敲门,力气不大,却直接把门推开了一角,看来门本来就是开着的。她微微一怔,又敲敲门框以示礼貌,走了进去。

      “你好?”任怡思轻声问道。
      病房里的窗户大开着,窗台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窗帘被风吹得飞起飞落,时不时打到女人身上。女人听到任怡思的声音,转过身来,头上带着一道长长的伤疤,问道:“你是任记者?”
      任怡思被女人的伤疤吓了一跳,随即马上镇定下来,避免自己在受访者面前表现得太没礼貌。她走进病房,看着面前这个保养得甚好的女性,点点头道:“对,”任怡思拿着证件示意了一下。
      “我是河州市电视台的记者任怡思,来采访关于您的濒死体验的事,”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抱歉,第一次来这儿,没找到路,来晚了。”

      “没事,随便坐吧。”女人看起来并不在意任怡思的迟到,她没有急着让任怡思马上开始采访,反而走到小桌子旁边,不紧不慢地拿出价格不菲的进口红茶,看着任怡思,问道:“喝点什么?”
      任怡思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摆摆手:“谢谢,不用了。”
      女人也没有强求她,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端着坐回病床,说道:“开始吧。”

      任怡思拿出笔记本,打开录音笔,看着来之前自己整理的笔记和问题,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环顾四周。
      怎么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女人看出了任怡思心中疑惑,说道:“护工们都去后院食堂吃饭了,我也打了招呼,不会有人来打扰的,你只管放心问你的。”

      “好,您能给我说说,您在濒死之时看到了什么吗?”一句废话没有,任怡思直接进入正题。
      女人顿了顿,说道:“我看到了该看到的东西。”

      任怡思眨巴眨巴眼睛,女人看这名年轻的记者,说道:“来之前应该简单查过我的资料吧?”
      任怡思点点头,看了两眼笔记本。

      女人名叫倪枫,是本市楼盘大亨的妻子,家中十分富有。然而有一天,她却对家人说,她可以看到自己死亡的样子,甚至能准确说出死亡时间和死因。
      简而言之,就是能预知死亡。

      本来家人都以为她是因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家闲出幻觉了,可她却一直不停地说自己会死,还说出了具体日期,想让家人救她帮她,那神情和语调,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说谎。
      或许是被母亲唠叨烦了,终于有一天,倪枫的儿子做任务似的问道:“行,那您告诉我,您怎么死的?”
      倪枫见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倾听她,当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船,我是被船撞死的!”
      倪枫的儿子有些不耐烦道:“那简单啊!您这段时间别碰船不就行了?”说罢,他甚至不听倪枫把话讲完,马上就要走。

      “我当时很绝望,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倪枫端着红茶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一直看着那杯茶。此时正好有太阳光照进来病房,阳光打在红茶杯上,从任怡思的角度看,现在的倪枫手里端着的,好像一杯鲜血。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预知到自己死亡的时间呢?”任怡思问道。
      倪枫缓缓开口:“是得知我女儿婚礼日期的那天。”

      那一天,倪枫得到女儿发来的通知,说她将要在游轮上举行自己的婚礼。然而,就在倪枫看到“游轮”两个字的时候,她眼前突然浮现出恐怖的画面。
      她看到自己掉下船,恰好另一艘即将出码头的游轮正好从她头上蹭过,涡轮打到她的头,海水当即被染得血红。
      从那时起,她便能预知自己的死亡,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死亡的场面越来越清晰,最后简直像在脑子里放恐怖电影,一遍又一遍播放着那惊人的画面。

      “那些画面都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我总能看到那些场景。我很害怕,把这事几乎告诉了身边的每一个人,但他们都不信我!”说着,倪枫的情绪有些激动,逐渐没了之前的镇定,红茶都洒出来些许。
      “没事,您慢慢说。”任怡思忙安慰道。
      倪枫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我看到的情景非常清晰,我记得我站在船栏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后来不知道是谁撞了我一下,我失去平衡,掉进海里,之后,就是船撞上来。”

      任怡思低头记录着,写完后问道:“那您在事发之前所预知到的、所看到的,就只有自己的死亡画面和死亡时间么?”
      倪枫摇摇头:“不,除了那些,我还能看到奇怪的东西。”她说道,“哪怕是被抢救回来后,我也依然能看到乱七八糟的东西。”
      “别说家人了,我都觉得我自己有精神病,所以后来他们认为我真的得了精神病,把我送到精神病院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拒绝,以什么理由拒绝。”倪枫说道。

      “看到奇怪的东西?”任怡思听到这话,背后忽地冒出一阵冷汗。

      什么奇怪的东西?鬼魂?
      莫非她有阴阳眼?!

      “不是恐怖片里的那些。”倪枫看任怡思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及时掐住了任怡思自己吓自己的行为。
      “我总是会看到,那些流动着的液体,突然变成血红色,”倪枫低头看了眼那如血般的红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或者说,那些液体全部变成了血。”

      “喷泉、淋浴、水龙头流出的水、山中的瀑布……在我的眼里,都变成了鲜血,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我儿子的死亡。”

      任怡思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睛。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保持自己的思维没有混乱,问道:“看到儿子死亡,是在您经历了‘死亡’前,还是经历‘死亡’后?”
      “‘死亡’后。”倪枫答道,“经历了那件事后,我可能真的有点精神不对劲,把这事跟我儿子说了以后,包括我儿子在内的很多人,更觉得我有精神病,于是他们就把我送到了这个地方。”
      “他们?”
      “就是我的家人,我儿子,我女儿,我丈夫。”

      任怡思整理了一下思路,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最后总结了一下:“这么说来,就是您在有一天,突然能预知自己死亡,还能准确看到死亡时间和死亡场景,后来甚至能看到别人的死亡是吗?”
      倪枫点点头,将杯中剩余的红茶饮尽。
      任怡思又犹豫了一下,问道:“那我冒昧问一句,您儿子现在……”
      “说不定还活着。”
      “说不定?”
      “但我确定他一定会死。”
      任怡思说道:“是人都要死……”
      “不,”倪枫打断了她,声音颤抖着:“他一定会像我看到的那样,死于空难。”说到这儿,倪枫情绪有些失去控制。她开始喃喃自语,神情中又带着悲痛。
      “他们都不听我的,都不听我的,我不让他坐飞机,可他就是觉得我有精神病……”说着倪枫放下杯子,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任怡思放下笔,起身安慰:“您现在给您儿子打电话,我跟他说。”
      倪枫痛苦地摇摇头:“没用的,已经晚了,他今天早上登机了。”

      任怡思:“……”

      倪枫哭了好一会儿,待她情绪微微安定下来后,任怡思本想着照顾她的情绪,计划今天暂时结束,明天继续,但是倪枫却擦了擦眼,说道:“你继续问吧,我没事。”
      任怡思试探地看了看倪枫,确认倪枫没事,说道:“那我继续了。”

      “当初您预知到自己死亡的时候,看到自己会掉下游轮出意外,为什么您不像儿子建议的那样,离船远一点呢?”
      倪枫有些无奈道:“我知道,但那是我女儿的婚礼,我怎么可以不去参加?而且我本来以为,只要做好防范,多留点心就会没事,然而……”她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人算不如天算,我依然是像自己看到的那样,落水,被船撞到头。”

      任怡思不知该说什么,思忖片刻,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倪枫说,“起初我还能感觉到船撞到我脑袋时的剧痛,接着我隐约觉得我被抬上救护车,被送到抢救台上……”
      “然后您就看到了先前预知的、濒死视觉吗?”任怡思不知怎么了,竟然打断了受访者的话语。
      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实在太没礼貌,任怡思马上道歉:“抱歉,我……”

      “没关系,”倪枫说,“我能理解,毕竟对于这种死后的东西,人们向来是充满好奇的。”
      倪枫没太在意任怡思的失礼行为,说道:“先前我预知到自己的死亡,甚至在预知中,我看到了自己在濒死时所‘看’到的死后世界。”
      真正的死者不可能对人讲述真实的死后世界,但那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回来的人的濒死体验,却可以被人们当成研究死后世界的重要参考。所以,当倪枫说到濒死体验的时候,任怡思握着笔的手在本子上飞速记录着,然而倪枫的下一句话,却不得不让任怡思抬起了头。

      “刚开始,我‘看’到的死后世界确实与自己预知的一样,我看到了云、看到了一条满是花朵的路,但是,”倪枫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有什么顾虑,而后说道:
      “之后我所‘听’到的、所‘看’到的、所‘感觉’到的,却完全没有任何的先前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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