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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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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菁一惊,想到堂堂天子居然隐匿寺中淡漠看着她们几个横遭武敏之戏弄却不置一词,甚至连亲生骨肉都视而不见时,忍不住要想起太液池上他放任胡儿对自己赶尽杀绝的一幕,只愈发心寒不已。暗道天家之无情,真是可叹可笑更可怜……
对面,岐鸣哈哈一笑,傲慢盖不住骄矜:“热闹欢腾的终南山偏就你们后山行人无踪,连风都是萧瑟的,要看出这点不妥又有何难?”她不如吴宣仪心细,却能敏锐捕捉到森然杀气,此等感悟非言语所能描绘,乃沙场征伐日积月累所带来的。
吴宣仪上前捡起经卷,硬生生把“莫非泽王生了异心”的质疑给摁落下去,除此之外,她实在猜不出还有甚么能让净善这样讳莫如深,及至净善再度开口,才骤然察觉是自己猜忌太过了。
“武媚妒心极重,倘若天子不来看我或许还能相安无事,一旦被她得知,我母女势必大祸临头。恳请诸位守口如瓶,尤其对紫宁儿,她并不知晓自个身世,今日更没见着她阿耶,实不该牵扯进来。”净善一面说一面接过吴宣仪递来的经卷,亲手捧到岐鸣跟前:“我知道你对紫宁儿不一般,定能护她周全,说吧,你想要甚么。”
事情是否能成不外乎需要何种代价,岐鸣想要的净善自问给得起,唯有最后一句藏着没说,宫中那武媚定能发现此间秘密,早晚而已,也就薄情郎以为可以隐瞒行踪……不对,薄情郎当不至于那么蠢,他在意的是身为九五之尊的威严,同时更对当年王萧二女的死耿耿于怀,一旦逮着机会,心中不甘便蠢蠢欲动,教唆着去挑衅武媚,做出些看似聪明、实则愚不可及的幼稚举动,压根不曾考虑过她们母女的安危,一如现在。
呵……
那厢边,岐鸣身上煞气已然消退,正撩起眼皮看过来:“我想要的……,嗯,这几日让我两个随从随意进出藏书楼抄录佛典,其他的嘛,你不知道最好。”她确实是冲着暗阁而来,但这仅仅只是其中一环,其余无需向净善坦陈,能够像现在这样轻松拿下,可远比大动干戈伤及人命要强,称之为意外收获亦无不可。
“就这么简单?”
胡儿不关心被送往至相寺的高僧舍利,反倒执着于一间尼寺暗阁,颇有买椟还珠之嫌,岐鸣目光不可能这么短浅。记得寺中某个比丘尼提过一嘴,说整座遵善寺连带那暗阁曾在显庆四年翻修过,当时一同翻修的还有另外一座久负盛名的皇寺,起因是一场普天同庆的盛大法事……想至此节,女尼胸口骤然一紧,拼命克制猛然蹿起的念头继而牢牢压实,此时此刻更应该关心女儿的安危命运,而不是与狠戾胡儿两相周旋乃至纠缠不清。
“我离开长安城后,所有秘密都将一并带走,期间紫宁儿若有难,能帮的我定不吝啬。”岐鸣把食指放到唇边做出个禁声手势,只答应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照拂紫宁儿,并不包括女尼净善。相反,若这女尼胆敢坏她好事的话,自己手里也多了个筹码……
净善苦笑,看懂了岐鸣的表情,悠悠念了句佛号,扭头问向旁边的傅菁与吴宣仪:“你们呢?”
但凡可能统统都要试,作为母亲天性使然,她必须刻意忽略某些东西,学那火中取栗,放手一搏。
“紫宁儿是我朋友,我们今日所见绝不泄露半字。”傅菁回以一笑,眼前女尼藏得颇为严实,直到此刻才肯亮出本意,语气中还透着丝惊恐,颇有种危言耸听的感觉。然而也不能全怪她,权争由来残酷,那种恐惧无力自己亦深有体会……
模模糊糊,傅菁隐约察觉到岐鸣与净善达成了某种“共识”,只无意深究,更没有多余心力去横加插手。
“我也……绝不外泄。” 迎上净善的诚挚眼神,吴宣仪无奈点头,姑且把紫宁儿当做朋友好了。她比傅菁更清楚,事情并非看起来这样容易,兴许从碰见她们三个搭救紫宁儿的一幕起,净善心中就有了算计。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曾经的杨宫人很擅长这一套。
“从现在开始,把钥匙留下。”岐鸣毫不客气开始赶人,和净善做的交易很划算。
“施主下次来,大可到禅房寻我。”净善双掌合十唱喏佛号,转眼又变回了出尘脱俗的比丘尼,仿佛与红尘俗世再无半分瓜葛。
“那位唤做净思的师太……”岐鸣眼中精光四射,抱起胳膊斜斜靠上木柜,相信净善能够看见自己的直白杀意。
净善回得极快:“净思明日将随遣唐使东去日本,你无需挂心。”
岐鸣发出一阵冷哼,喉咙里“仁慈坏事”四个字始终不曾出口。
末了,临下楼前,傅菁忍不住再看净善一眼,这才欲言又止地跟着吴宣仪转身离去。吴宣仪伸过来的手握得很紧拉得很用力,强烈传递出快速离开的意思,她拒绝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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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不到,藏书楼已重新归于平静,熏香在墙角博山炉里无声暗燃,袅袅白烟缓缓替周遭事物披上层宽大无比的缥缈薄纱。
岐鸣召回扎克与柯黎,立在窗边举目远眺,佛殿堂宇等等尽收眼底。
“得了此处便利,勘破那边、绘制地宫路线还需几天?”岐鸣问扎克,壮实大汉不仅仅是护卫,还是逻些城最出色的土木匠作。
“至少一月。”
岐鸣点点头,她真正打算下手的地方乃大名鼎鼎的皇家寺院——法门寺。
高僧舍利虽好,怎能比肩皇寺里的佛骨舍利?看上这遵善寺,皆因其与法门寺建造者份属同门师兄弟,手艺一脉相承,探清这里就等同于探清了那边,届时展现在吐蕃勇士面前的将会是条平直大道。至于无甚瓜葛的至相寺,还有这些天连续造访的大小佛院,不过是故布迷阵而已。
“还要多久,才能弄全鱼符和公验过所?”岐鸣转向柯黎,文书齐全,动手的人才好混进寺庙护卫当中。
倘若一切顺利,落入囊中的佛骨舍利将由野心不小的舅舅亲自呈上交给赞普,好让吐蕃臣民们亲眼看看,草原突厥精英尤在,足以联合吐蕃勇士成就一番霸业!
“一月足矣。”柯黎如实作答,不同于和净善对话时的狡猾,吐蕃使节的脸上写满了虔诚。
“财宝与荣誉都送到勇士们手里了吗?”
“送到了。”
“再送口讯给宫里那位,着他查和女尼净善有关的一切。”绝不允许留下任何纰漏。
壮汉应声退下。
岐鸣终于切切实实发出一声轻笑,对着终南山的氤氲美景暗自默念:阿爸,你走时我没能替你营葬,稍后便补个大礼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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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敏之遵善寺横遭爆打一事很快被告到天子案头,尽管武皇后有意扶持,可这外甥跟自己貌合神离越闹越荒诞,叫厌恶与日俱增,早就生出了小惩大诫之意,时下有人代劳,试问何乐而不为?于是大袖一挥,以家丑不可外扬为名把事情强行压下,随后又给武敏之送去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等诸多赏赐聊做安慰。天子则声称风疾再犯,待在延英殿不肯露脸,叫几位和武敏之交好的僚属枯等半日,饿得前胸贴后背地苦不堪言,递进去弹劾傅游桓纵女行凶的奏折直好比石沉大海,许久不见动静。
接下来几天,造访遵善寺的游人始终看不见捉拿番邦胡女归案的告示贴出,平康坊南曲赵六家院内却灯火通明鼓乐不断,仿佛甚么都没发生一样。还有好事者专程前往万年县府衙打听,一问方知,周国公武敏之压根没告官,反倒是胡女把几个行凶手下大方送去过堂并当场驱逐除名,干脆得不留一丝情面。几经审讯,落实乃武敏之率先挑起事端,加上帝后又是那等态度,衙官们遂心照不宣地草草罚些钱财了事,从头到尾皆不曾召唤傅菁吴宣仪前往问话,由此,一场风波悄然散去,并未惹出多大灾殃。
因武敏之劣迹斑斑不得人心,众人幸灾乐祸之余尚不忘往胡女身上增添几分传奇色彩,茶前饭后更谈得眉飞色舞痛快淋漓,很快又有人发现,端午节大放异彩的傅菁竟也参与其中,鉴于傅游桓刚升官不久,许多猜测愈发是跟着没了边际,叫一则傅家即将飞黄腾达的谣言不翼而飞,被市井争相传颂。
至于傅菁本人,时下正坐在胡床上皱着眉毛让吴宣仪换药,胳膊每松开一圈纱布,眉心就跟着拧紧一分,心里有话,张嘴数次说的还是其他,抓耳挠腮过得半晌,依旧只顾左右而言他:“武敏之真不追究了?”那日从遵善寺出来临近日落,吴宣仪不得不赶回宫中,一走好几天,现在才重新见着。
吴宣仪点点头,没搭腔。
重新见着了也没觉得傅菁对自己有多上心,聊的全是武敏之,句句不离她傅家和胡女岐鸣。想着想着,又抬眼扫过搁案边的厚锦织囊,里面装有各色丝线,本想问问傅菁喜欢用哪种颜色做流苏,如今嘛……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