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脱离安全区》卫游

7、尘封的合照 我们这里没

　　何周周整个人都绷紧了，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只能凭本能问出一句：“你怎么知道密码？”她的喉咙被无数情绪千手百肢地紧紧勒住，嗓子沙哑得不似人声。

　　白意说：“猜的。”

　　何周周恨不得扑上去揪住他衣领吼：“你别骗人！我试过那么多次都没成功，你随便一猜就猜对了？”

　　白意笑了：“你猜的什么呀。”

　　“生日，代号，重大事件日期，什么跟季苏哥哥有关的密码我全试了一遍……”

　　白意掏了掏耳朵，有点心疼地说：“那可真难为你了。这密码估计啥也不是，因为就是888888。”

　　“…………”

　　何周周人懵了。

　　白意很欠揍地朝她龇牙一笑，然后开始打量门后的世界。这里是个球形舱，灯估计是感应的，他们一进来就自动开了。柔和的灯光下呈现的，是半个工作间加半个卧室，床、书桌、衣柜，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工具设备，全挤在一起。因为很久没人住，积了许多灰尘，除此之外倒还算干净。

　　白意一下子就注意到桌上的照片，立刻走过去。

　　两个很精致的桦树皮木相框放在桌角，左边那张是一群人的合照，都穿着银灰色的制服，和外边窗台上那人是同一款，背景是著名的猎非大峡谷，照片背后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组合影留念”。右边则是一张四人合照，三个非常年轻的男人，外加一个才半人高的小丫头。那丫头穿着绿色羽绒棕色绒裤，十分的惹眼，活像一棵还没挂上礼物的圣诞树，当然最惹眼的，还是扎在头顶那颗毛发稀疏的小丸子。

　　“这是你？”白意看向何周周，情不自禁笑出声。

　　何周周把头点点。她拿起那张四人合照，静静看了会儿，眼泪就慢慢流下来。她把合照紧紧抱在胸前，头深深埋下去，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抖得厉害，但偏偏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像是已经哭过千百次，都已经哭干哭尽了。

　　白意身为局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等着她自己消化。他望着桌上一本合上的笔记，封面微微卷起的角落里，“季苏”两个字直冲视野，他突然一下就想起来了，春秋战国时期，苕国那个威名远播的无心军师，也叫季苏。

　　过了良久，何周周总算是缓过来了，她把相框上沾的泪水擦干，放回了原处。

　　白意问：“你的季苏哥哥，是中间那个吗？”

　　何周周咬牙点了下头。白意见那人相貌俊美，的确有种风光霁月的气质，和“季苏”之名挺相配。

　　“那其他两个呢呢？”

　　何周周指着左边戴眼镜的说：“这就是邀请你的林琛。”接着翻了个白眼，“另外一个就是外面那人。”

　　合照上季苏一左一右搂着两人的肩，白意感叹说：“他们仨关系很好啊。”

　　“季苏哥哥和他们两个关系确实很好，算是他俩的导师，但林琛和097不大对付，也许是因为同为季苏哥哥的学生，有竞争，互相看彼此不顺眼吧。”

　　“097？”白意噗嗤一声笑了，“喂，就算你再不喜欢人家，人家没名字吗？”

　　何周周撇嘴：“他确实没有名字，反正我们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32097是他的工号，我们都叫他097，连季苏哥哥都这么叫。”

　　“哦，那可真是奇了怪了。”白意琢磨着，顺势问下去，“你先前不是说那个097是一人一个组吗，怎么大合照背面写着‘一组合影’？”

　　沉默了几秒钟，何周周僵硬地说：“他是一人一个组，因为合照里这些人，全都死了，包括季苏哥哥，都死在了猎非大峡谷，除了097。”

　　白意浑身一震，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何周周这么不待见097了。

　　但是这么大规模的伤亡事件，算EDTC的工伤事故吗？白意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见过或听说过相关报道，EDTC竟然把如此爆炸性的新闻都完全压下去了？还有，这些人去猎非大峡谷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做什么？又遭遇了什么可怕之事，导致全军覆没？

　　白意满腹疑问，但他知道就算自己问，何周周也绝不会再说下去。他今晚经历了这么多事，已经知晓了不少惊天内幕，他很难想象要是见到林琛，对方会怎么想怎么说，或者，怎么处置自己……

　　总不至于，要灭口吧。

　　白意自我调侃地笑笑，一颗心却忽上忽下，这EDTC的水太深，他现在只是沾湿了鞋底，就觉得有个怪物拽着他脚踝往深渊里拉，要真的一脚踏进去，恐怕会被拆吃入腹，血肉骨头都不剩了。

　　“喂。”何周周按了下左耳的耳扣，打开对讲机，“已经处理好了？辛苦辛苦……我在季苏哥哥房间里……害，这不是有人瞎猫碰到死耗子猜中了密码嘛。”她眼尾上翘，用余光轻轻扫了眼白意。

　　说完走过去开门，外面立刻涨潮般涌进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呛得白意连连咳嗽。

　　门外站了好几个人，齐刷刷往房间里探头探脑，站在最前面的是个胖子，白白嫩嫩的，一双浓眉天然倒八，看起来好似个苦情娃娃。

　　他抬脚就想进来，被何周周伸臂挡在门外，嫌弃地说：“你身上太脏了，别进来。”

　　那胖子身上全是灰尘泥土，还有血和黏糊糊的浆液，闻言倒也自觉：“好好，不进不进。那你二位得出来啊，总不能隔着道门说话吧。”

　　白意赶紧走到何周周后面，小声问：“这小胖哥谁啊？”

　　何周周听到“小胖哥”的称呼不禁莞尔：“紧急情况处理小组的组长钱文生。人家可不是哥字辈，是叔字辈，就是面相看着年轻。”

　　“那季苏还是林琛的老师呢，你喊人家哥，愣是把人辈分喊矮了一截。”

　　“季苏哥哥本来就很年轻……哎不对，我还真不知道他到底多大，反正我一直都‘哥哥’‘哥哥’的喊。”

　　两人从房间里出来，外面那条鱼头蛇身的怪物已经被拖走了，二组的人正在清理残局。

　　白意下意识地看向飘窗的方向，那个叫097的年轻人终于从窗台上下来，双手抱胸，靠墙而站，也在望着白意这边。

　　两人目光交汇，白意不由觉得尴尬，索性大大方方打个招呼，朝那人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对方表情却十分平淡，眼神也有些漠然，冲白意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白意看着那张脸，回忆了下合照里他的模样，心想这人怎么跟十年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但他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别人看，只好先把目光收回来。

　　那边钱文生和好几个人把何周周团团围住，白意见机决定溜之大吉。结果这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大门，何周周的声音就惊雷般落在头顶：“你先别走！”

　　白意一脸菜色地转过身，就见何周周领着一个穿西装的人过来了。

　　“他就是白意。”何周周给旁边那人介绍，“你把他带走吧。”

　　那人礼貌地说：“您好，我是林先生的秘书沃伦。林先生现在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白意现在最害怕听到林琛要见他，但他今晚不见，林琛一定还会来找他，与其一直提心吊胆，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于是点点头：“好，但是我有个朋友是跟我一起过来的，我得先找到他。”

　　两人赶到其他人集体避难的那个大型会议室，白意找了几个来回，都没看见黑岳，逢人就问，也没人有印象。他决定回之前那怪物出现的地方看看。

　　今晚事发突然，几乎所有人都是夺门而出，长廊两侧的房间大多数都大门敞开，也方便了白意寻人。他一间房一间房的找，手心都热出汗来，终于，在最里边的一间房里，把人给找着了。

　　白意冲进房间的时候，只看到黑岳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吓得心跳都停了。等他赶到床边，发现黑岳正睁着一双大眼盯着天花板，原本齐整的上衣解掉了两粒纽扣，脸颊也红润得不大正常，此情此景，颇有点桃色艳闻的味道。

　　黑岳听到脚步声近在咫尺了，才将余光瞟过来，和白意两两相望，开始十分震惊，但意外地很快就平静下来：“你怎么来了？”

　　不急不缓的语气听得白意哭笑不得：“敢情您老这是打了个盹，还做了美梦？”

　　黑岳又悠悠然去看天花板：“我不想努力了，决定抱个富婆的大腿过下半辈子。这事还没成，你倒是先来了。”

　　白意一愣，压根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小命都差点丢了，这人怎么就只记着这档子事？立时火气上涌，大骂：“滚你丫的，嫌我打扰你的好事是吧？你那富婆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你爱躺多久躺多久，我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黑岳还是没动静，他察觉有些不对劲，又折返回去。床头柜上放着两杯红酒，有一杯已经快喝完了，他拿起另一杯，刚凑到嘴鼻边，就听黑岳紧张地叫起来：“别碰！”

　　白意瞬间明白过来。他放下酒杯，坐到床沿边，用手背拍拍黑岳的胳膊，叹口气问：“现在感觉怎样了？”

　　“还好那药药力不强，现在药效差不多过了，就是身子骨还有点麻。”黑岳用双手摸了把脸，那狠劲像是要活生生剐下自己一层皮，“我黑岳活这么大，从来只有算计别人，哪曾这么窝囊过？稀里糊涂被人卖来这里，被人下了药，差点节操不保，这副狼狈样还偏偏被你看到了。哎，我这张老脸真没地方搁了。”

　　白意听着好笑：“你这是差点被人霸王硬上弓，我是差点英年早婚，被迫殉葬。哪一个更惨？”

　　“什么？”黑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你又是怎么回事啊？”

　　两人彼此分享了走散之后的种种事，听得黑岳连连砸床，白意忙按住他的手：“哎哎干嘛呢，床板都要给你砸烂了！”

　　“砸烂了才好呢！”黑岳怒目圆睁，“你说这地方，表面金装玉裹，里面这芯儿却是破棉花，烂透了！亏我还把EDTC当做是……”

　　白意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的口无遮拦，这时，沃伦笑盈盈地从外面走进来：“两位，林先生还在上面等着呢。”

　　黑岳凑近白意耳边：“这饭还吃呢？不会吃成牢饭吧？”

　　“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满汉全席你得吃，鸿门宴你也得吃。”

　　“鸿门宴？真的？”黑岳“啧”了声，“我现在开始有点相信，你之前的怀疑是对的了。”

　　“嗯哼？”

　　“自打咱俩去上那趟厕所，怪事就没停过。这一桩怪事就算了，桩桩怪事撞在一起都能串出个糖葫芦了，哪有这么巧？那个叫林琛的，说什么感谢你帮了他女朋友请你吃饭，我看呢，事情绝没这么简单。”

　　白意表示赞同：“后知后觉也算是觉了，但我就奇怪吧，我一个风景区卖凉皮的，默默无名小老百姓，跟刘邦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惹来项羽摆鸿门宴了？”

　　“那不得见到本尊才知道？”黑岳一拍床沿站了起来，“走，去会会那个林琛。”他大根腿还有点发抖，撑着白意的胳膊才没摔回去。

　　两人跟着沃伦来到二楼，穿过一大片办公区域，最里面有一个用玻璃幕墙隔出来的办公室，这玻璃应该是镀膜的，里面看得到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沃伦敲了敲门，恭敬地说：“林先生，他们来了。”

　　过了会儿，门咔嚓一声从里边旋开，一个很斯文的年轻人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