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密约》柑麟

4、第一章 大圣堂的阴影(1)

　　在接下那个人高马大的女学者的护送委托前，利尔兰·丹谟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趟私活会把他送进大圣堂地下深处的监牢里。

　　他是个行事不羁的游侠，出身于龙丘南部的一个小村庄，常在些做特别生意的酒馆里接些隐秘活计。不过靠委托赚来的那几个子儿，通常用不了几天就会又回到酒馆老板手中——毕竟他可受不了美酒的诱惑。

　　王城内的权贵们不怎么喜欢他，或许这是因为利尔兰总能和一些财宝失窃、奴隶私逃之类的事扯上关系。他们常说：“像利尔兰·丹谟这样不守规矩的人，迟早要在一件性命关天的大事上栽个跟头。”

　　现在这件性命关天的事来了。

　　利尔兰的那位主顾，一个身材甚至比大部分人类男性都结实得多的女神学学者，被指控谋杀了自己的老师。而利尔兰因为曾被人看到在深夜护送她出城，被一并指认为同伙。
　　判决下来得飞快——快得就像负责这起案子的司法官极其仇视弑师者一样。他与那位倒霉的学者一个待遇，都被判处了绞刑。
　　行刑时间就在三天后。

　　这真是一个再坏不过的消息了，利尔兰想。

　　他刚刚才拍打完地牢的栏杆，过于高声的无罪辩解让他的嗓子既干渴又疼痛。但即便他大声喊叫了将近两个星时，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理会他的话语。
　　反倒是左边牢房里关押的那个瘸子朝他喊了一句：“行了，没有人会在意你到底有没有真的犯罪。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的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天啊，那不知道还眷不眷顾众生的诸神在上，”利尔兰坐回牢房里唯一还算干净的那堆稻草上，神情怏怏地抱怨，“你可真没有同情心，女士。三天后我就要上绞刑架了，可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谋杀了谁，这难道不可怕吗？”

　　那位只有一条腿的女士道：“你根本不需要知道你谋杀了谁，只要那些下判决的人自己心里清楚不就行了？我想多瓦德林城的本地人要比我们这些外地来的更了解这些才对。”

　　这可真够阴阳怪气的。
　　利尔兰一时竟分不清这位女士到底是想要嘲讽王城的司法系统，还是想要连同自己这个发出噪音的人给一起嘲讽了。

　　他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地牢里的潮气十分严重，这让他很不舒服。

　　“听你的意思，你也是莫名其妙被关进来的？”利尔兰问。

　　“王城的一些圣堂骑士认为我们行踪鬼祟、不敬光明女神，是两个渎神者。”回答他的不是左边那位瘸腿的女士，而是右边牢房里披着灰斗篷的少年。
　　比他身形大了不少的斗篷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外加上他说话语调严肃古板得像个小学究，利尔兰一时听不出他对这事的态度。

　　“那真遗憾，”利尔兰漫不经心道，他向身后探出手去摸索着墙壁，挑了块不那么潮湿的地方把背靠上去，“大圣堂的人可最忌讳对光明女神不敬的家伙了，恼羞成怒起来才不管你是不是有其他信仰的外地人——他们一向都这么不讲道理。”

　　瘸腿女士嗤笑一声：“看得出来。”

　　“我们的事不要紧，说说你吧。我们在这里被关了有半个月了，还是第一次见到那群人这么着急地要判一个人死刑，这有些异常。”
　　披着灰斗篷的少年轻轻摇头，将话题转移到了利尔兰的身上。那位一看就不好相处的瘸腿女士没有出声表示不满，她收敛起了那副带着嘲讽的表情，与少年一起等待他开口。

　　“我？还能有什么好说的，最近水星逆行、运势不佳，护送了一位敢于谋杀自己老师的女强人……然后就被当成同伙扔进这里来了，就这么倒霉。”

　　“谋杀老师？”灰斗篷少年的话语中带有几分惊讶。

　　“是啊，没错。你该不会被吓到了吧，小孩儿？你那一身的学究味儿我隔着牢门都能闻到，学者、还是法师？无论哪个，你们这种人最忌讳这个了不是吗？”

　　灰斗篷少年没有接话。

　　反倒是那位瘸腿女士肉眼可见地恼怒起来：“嘿，游侠，注意你的措辞！放尊重些，有些人可并不像他看上去那么年幼！”

　　“哦？”显而易见，利尔兰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他甚至还有闲心吹了个口哨，“你是想说这位小朋友可能是个长生种？或者说像我们的国王那样是个有特殊血统的人类？”

　　瘸腿女士看起来很想说些什么，但利尔兰在她发声之前打断了她：“但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个三天后就要死的囚犯，哪怕你维护的这个男孩儿是国王的私生子、是远近闻名的大法师……他现在不也还是和我一样，被关在大圣堂的地牢里任人宰割吗？”

　　瘸腿女士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要把利尔兰吃了一样。

　　但被冒犯的灰斗篷少年本人却并未计较，“你也说了我们这种人最忌讳这个，”他的关注点仍然在上一个话题上，“所以我们这样的人在缔结师徒契约的时候总会留个心眼，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像这样的情况发生……瑟兰娜，你还记得我们刚到多瓦德林时听到过的那些传言吗？”

　　“您是说有许多神学学者莫名其妙死亡的事？我在哲人区的集市上听到过这些人是被神诅咒的传言……”瑟兰娜——也就是瘸腿女士，陷入了回忆。

　　少年仰起头来，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些许：“没错，我的预感告诉我，这几起事件之中必然有联系。”

　　地牢里昏暗的灯光映出他紧闭的双眼，那双眼睛的下方绘着神秘的纹路，眼皮上则寥寥几笔勾勒出两只半阖的眼睛。

　　利尔兰无意中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坐直了身子。
　　“哦，这可少见，你是个先知？”他小声嘟哝着，态度比起之前好上不少，“大圣堂这帮踩高捧低的势利小人也有眼睛不好使的时候？把一位先知关进牢房里……哈，有趣。”

　　瑟兰娜说：“我们来多瓦德林的时候隐藏了身份，谁能想到这群光明女神的信徒胆敢在国王的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事？
　　好了，别关心这些有的没的。游侠，我的同伴可是对你未来的命运十分担忧，而你——能不能打起精神来，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利尔兰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模仿着记忆里那群贵族老爷们最恼人的模样，拖着长腔道：“哦，女士——瑟兰娜女士。行行好，原谅一位即将被押上绞刑架的囚犯吧。他现在十分恐慌，实在是没有心情陪同你们探讨他的悲惨遭遇。”

　　“抱歉，我们之前可能忽视了你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向他道歉的竟然是那位从始至终只表达过对案件关心的少年先知，“但我想，瑟兰娜与我的想法是一致的——你的案件或有隐情，你应当得到一个公正的判决……”

　　这话没能说完，牢门外传来的响动打断了他。

　　一道年轻却颇显严厉的声音由远及近，其中还夹杂着几许他人进行阻拦的动静：“……哲人区是我负责的教区，德利克大师遇害那晚我正和同辖区的王城骑士一起巡查，不可能没有注意到那里的动静。这起案子判得太草率了，我要见那个游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