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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纠结的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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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主人的许可,素婵伸手拉开了障子门。
踏进这间房间的第一时间,前半生作为杀手养成的习惯督促他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也就七八叠大的样子,最中间放着一张矮桌,窗户开在东面和北面,阳光能很好地透进来,只到人腰部的矮书柜靠着四面墙立着。
织田还眼尖地看见了其中放着他最喜欢的《长梦不醒》的精装典藏版。
等看完了他才有些懊恼地反应过来,视线真正落在坐在矮桌之后的出云澜轩身上。
虽说前任编辑提过出云老师非常年轻,但织田真没想到平时非常老派,使用书信联系的那位朋友竟然会是一个看上去身材异常单薄的青年。
他看上去甚至和自己的友人太宰治同岁。
樱发绿眸的青年面带微笑,看上去分外温和,他长得显小,脸上还带着少年时尚未消退的稚嫩线条。
他被照顾得很好,虽然长期生病脸上带着病容,但并不瘦削,也不显得死气沉沉,尤其是在那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的衬托下显得生机勃勃。
就算被病魔折磨他的眼睛里也没有自怨自艾,只要一看见那双眼睛就能明白,他热爱着生活,像一株向阳的樱树一样奋力生长,平等地爱着一切。
在这样的眼睛的注视下,织田心里的紧张一下子就消失不见,心情变得平缓。
“虽然认识很久了,但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青年说道,他的声音很好听,语调带着奇特的韵律,就算语速很慢也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想要接着听下去。
织田点了点头,他坐在典光对面的蒲团上:“确实是第一次见面。”
看着眼神闪亮亮的典光,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要再自我介绍一下吗?”
“我是织田作之助,你的新编辑。”伸出的手被握住,晃了晃,因为长期写作而带着薄茧的手比作为前杀手的他要细腻很多。
“我是花京院典光,以后就是你负责的作者啦,请多指教。”
“我的荣幸。”
面对面坐着的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分外和谐。
……
垂眼听着他们聊天,素婵跪坐在一边,纤纤玉手捏着茶筌在茶碗中迅速地搅动,打出浅色的泡沫,动作中充满了优雅的韵味。
抬手拎起紫砂茶壶一斜一斟之间,茶水平静地倾泻而下,浅淡的茶香在室内蔓延开来,她及时地将茶水放在聊的起劲的两人手边。
他们的相处模式没怎么改变,只是由在纸上的交流变为了面对面交流而已。
典光跟他每次寄来的书信所表现的一样幽默风趣,知识渊博,是跟年龄不符的阅历丰富成熟稳重,他善于倾听他人的话语,在需要的时候提出自己的想法,时不时还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非常平易近人,没有一点知名作家的架子,和他交流是无疑是一件非常令人愉悦的事情。
虽然年龄很小,但织田还是对他非常敬重。
并不是因为他是最炙手可热的作家(当然也是他最喜欢的那个作家),而是剔除功名的他这个人本身。
这一场会面算是宾主皆欢,他们感觉还没有聊多久但时间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典光的脸上面露疲惫,有茶水润喉也依旧有些胀痛。
这就是话说太多的结果,不常说话的织田也是如此。
时间过得太久,织田也不打算久留打扰典光休息,朝他告别之后就跟着素婵离开了书房。
障子门刚合上,跪坐时的姿态如松般挺拔的典光的身形逐渐淡去,再眨眼看去,原地哪有他的身影,整个书房空无一人。
送走来客,素婵将书房桌上拜访好的茶具妥善收好,在厨房端出一碗看着就觉得舌根苦涩的药出来。
她轻巧而无声地快速在长廊上行走,和织田下意识隐蔽自己的身法不同,她脚步的轻盈来自于她刻在骨子里的礼仪。
花京院宅里能看见活动的人也就只有这主仆二人,他们两个人都如同从久远的平安京时代走出来的一样,一举一动都是来自那个时代的风雅。
清苦的药味随着障子门被拉开而飘进卧房内,似是闻到了不喜欢的味道,床榻上的被子卷蛄蛹了几下,那几缕樱粉色的长发缩进被子里。
做出这种幼稚事情的人显然就是刚刚还端坐着待客的花京院典光老师。
要是崇拜他的人们在这里看见他这样怕不是会惊掉下巴。
长期和这样的典光相处的素婵对他的这种行为已经习以为常。
药碗放在桌上,凌乱的稿纸被妥善收拢,整齐地堆在一边。
“该起床了殿下。”她拍着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典光:“刚刚用了那么久的幻术您也应该清醒了,今天的阳光很好,多到院子里走动一下吧。”
“我被被子抓住了起不来。”被被子精抓住的典光如此是说。
跟他待在一起那么久,素婵怎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戳了戳典光大概是头部的位置:
“别逃避了,要不是殿下您之前一口气把存下来的力量用得干干净净,又怎么会重新喝起这种药来?”
“……”典光沉默以对,拒绝的态度非常坚决。
见状,素婵叹息一声,装作要离开的样子:“既然如此我还是把药端走好了,本来说如果您乖乖听话就请您吃八寒地狱的限量版刨冰,看来是不行了。”
刚刚准备起身,衣袖就被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准确抓住,她低头看去,自家主人探出小半个脑袋,睁得溜圆的眼睛更像是只猫儿:
“真的吗?”
“真的,但是只能吃一小碗。”
听到此,典光也不气馁,接过素婵从桌上端来的药碗仰头便喝了个一干二净,然后被苦得皱起鼻子。
但那双翠色的眼睛还是眼巴巴地望着她,因为期待,整双眼睛都亮晶晶的,呈现出一种宝石一样的色泽。
“我喝完了。”
不管是谁都无法在这样的眼神的注视下拒绝他的请求。
“出门的时候我会帮您带一碗的。”
“好耶。”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一碗极苦的药下肚说什么都清醒了,典光终于打算起床。
洗漱要用的东西素婵早就准备好,顶着一头樱色的乱发,典光走到屏风后换衣服,而素婵负责将衣服一件件地递过去,顺便汇报最近的行程。
“按照您的要求,后天属下会前往恐山协助麻仓童子成为通灵王。”
典光拢了拢衣襟,纠正素婵的口误:“他这一次转生的名字是麻仓好,这一次帮他也算是把之前欠他的人情一次性还清。”
“和鬼灯先生约定好的会面时间还有一小时。”
“八点五十六分您这一世的兄长发来联系邮件,表示已经回到日本,不日会前来拜访。”
“就这些吗?”典光系腰带的动作顿了顿:“这一次神无月的时间跟他们打听一下,提前做好准备。”
“属下明白。”她合上手中的黑皮记事本:“但恕我直言。”
“您这具身体最近又有衰败的迹象,如果要维持存在还是以休养生息为上。”
“不用。”穿着一身浅蓝和服的典光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立着镜子的桌前:“我好歹也是个医师,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但是您说的了解自己的身体却连自己给自己开的药都不肯喝。”
典光沉默一会,嘴里嘟嘟囔囔:“那有什么办法嘛,好苦。”
细小的声音并没有被素婵听见,她不停地唠叨着他明明作为医师却不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云云。
在说教的同时,她的手在典光的发间灵巧地穿梭,不一会便将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尽数编起,其中还夹杂着几根红色的丝带,在尾部坠着一枚轻便的银白铃铛。
典光半合着眼方便素婵给自己在眼尾涂上油彩,红艳艳的颜色点缀在眼尾的样子让他更像是转世前的兄长,有一种天真的魅惑感。
一直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的典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纠结了半天,还是开口道:
“我出门去找鬼灯的时候,你帮我把库房里的那盏人鱼油灯给他送过去,就当是上次情报的报酬。”
素婵其实并不愿意看见典光和他双生子的兄长这么生分,当初灵智初生意识还混沌的时候她就明白,花京院典光和他双生子的兄长是比这一世的兄长还要亲密的关系。
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兄弟隔阂的原因她并不知道,她真正地活过来是在典光加入荒神麾下之后,那个时候他们早就已经决裂,但也没有决裂得那么彻底。
现在不是还会别别扭扭地关系对方吗?其实也不用那么担心,只要把事情说开了就行。
可那两个都是倔强又骄傲得要死的家伙,想要其中一个服软那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任重而道远啊。
上在眼部的油彩不是什么复杂的过程,素婵没有花什么时间就绘好了简单的图案,找来一顶市女笠戴在他的头上。
伸手整理好他的衣角,素婵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不管怎么样,不论是伊邪那美女神还是我都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就算回不去从前也没关系。”
典光忍不住偏头避免和她对视,他抬手双指并拢,在半空中轻轻下划,一道可以供一人同行的通道顿时出现在半空中。
“我先走了,送东西的事拜托你了。”他迅速消失在隧道里,颇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素婵抬手接住钥匙,默默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