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谙》糖诗宋辞tssc

3、致我最意外的浪漫

　　虞肆景走到电话里那位助理说的病房房门前，正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敲门，这时，门从里面开了。
　　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楚旭炎一愣：“虞肆景？”
　　“旭炎哥。”
　　粗略一算，他们也有八九年没有见过面了。楚旭炎的变化不大，还是和从前一样，优雅绅士，彬彬有礼，像一尊温润的玉，只是眼底带着些青黑，应当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楚旭炎侧身让虞肆景进来。
　　“啊，是楚岁寒的助理给我打的电话。”虞肆景走进病房，便看到那张病床上孤单的人影。
　　“是Aki？”楚旭炎点点头，“应该是父亲让他打的电话。”
　　“楚董？”
　　“嗯。”楚旭炎道，“你也很不可思议吧。当年你们在一起，我父亲反对那么强烈，现在却打电话给你让你过来。我也没想到。”
　　虞肆景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当年楚恒远逼他从楚岁寒身边离开的手段很简单——一个手握着巨额财富、资产达到上千亿的集团董事对一个小小的、没有踏进社会并且正处于水深火热的高中生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会有多难。他可以以男生的未来、自己儿子的前途、他母亲的事业当作威胁。一句“他不爱你”可以轻而易举打破男生脆弱的心防。对于楚恒远来说，逼走虞肆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甚至根本不用多费力气。
　　“你不去看看他？”
　　“啊？”
　　楚旭炎冲楚岁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
　　“你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让Aki打电话给你吗？”
　　虞肆景心里隐隐有了点预感。
　　“他昏迷之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心里头“咯噔”一声，那颗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一般。
　　虞肆景走上前，看到正处于昏迷的楚岁寒。八年未见，岁月在曾经那张轻狂张扬的脸上留下了痕迹，抚平了年少的不羁，使那股青涩的少年感褪去了大半，却还是依稀可见八年前的模样。
　　“他……现在怎么样了。”
　　嗓子有些干涩，一句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虞肆景看着如同被卸去了一身盔甲露出柔软内里的楚岁寒，心里隐隐作痛。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是目前还是醒不过来。医生说，因为他之前头部也受过伤，这次新伤旧伤一起……”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虞肆景也懂了。
　　房门被叩响，两人同时噤了声。
　　进来的人正是楚恒远。相比较楚岁寒，楚恒远的变化更大。不过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头发已经全白了，只是那股子刀锋般冷厉的气质还是和以前一样，冷峻得令人发指。
　　“爸。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我让Aki打了电话，然后就过来看看。”楚恒远深吸一口气，“虞肆景，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虞肆景点点头。
　　楚旭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先出去。放心好了，他不会为难你。”
　　房门被轻轻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楚恒远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示意虞肆景也过来坐着。
　　面对楚恒远，尽管已经过去了八年，尽管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去面对生活带来的压力，但是当年楚恒远带给虞肆景的压迫感仍然让他到现在都喘不过来气。
　　“是我让Aki打电话给你的，嗯，他是小寒的助理。”
　　“嗯，旭炎哥和我说过了。”
　　“当年我逼着你和小寒分开，告诉你……”
　　“楚董，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虞肆景打断了楚恒远，他不想回忆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那天可以说是自己这辈子最狼狈无力的一天。他在象牙塔里待了太久，又初次品尝了爱情的滋味，竟让他不知天高地厚妄想自己能逃脱楚恒远的手段。
　　现在回想起来，天真可笑。
　　“医生说，如果想让小寒醒来，可以尝试使用一些外界的刺激，所以，我希望，如果你愿意，有空来和小寒说说话。”
　　“您不怕我继续缠着他？”
　　楚恒远闻言，苦笑了一声：“人都在鬼门关走过了，还有什么怕不怕的。我打拼了这大半辈子，失去了爱人，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了。我对小寒亏欠太多，总想找补回来一点，现在应该还不算太迟。我为我之前的做法向你们道歉——各种意义上的。”
　　“您就没有想过，这些年里我拥有了一段新的情感，早已将楚岁寒忘记了吗？”
　　“我调查过，你没有。”楚恒远坦言，“为了防止你去找小寒，这八年你的一些资料都会送到我手里，可是显然你很守信用。”
　　虞肆景心下了然。
　　果然，这才是楚恒远惯用的方法。
　　“我记得，他之前的头部并没有受过伤，身体状况也很好，为什么旭炎哥会说，这次新伤旧伤一起。”
　　楚恒远双手交握，看着病床上的楚岁寒：
　　“或许有些事情，让他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回去的路上，虞肆景有些烦躁。
　　他告诉楚恒远，明天给他答复，他需要思考，又要被迫回忆起那段被自己可以隐藏的往事。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脑海的画面：夏远秋、外公、夏爷爷、张品婷以及……楚岁寒。
　　打开家门，黑暗瞬间将虞肆景吞没。他用后背抵着门，在寂静的黑暗中沉溺。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小胖家里传来的小孩的哭声。
　　“呜呜呜……二、二三得六、三三得九……”
　　这都几点了，小孩作业还没写完？
　　真惨。
　　手机传来提示音，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
　　虞肆景在门口歇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家里客厅的灯，走到储藏室，翻箱倒柜去找衣服。上次虞安然来他家里，终于做了一次普通母亲都会做的事情——把棉袄和羽绒服全部从衣柜里收拾出来然后放到储藏室的大柜子里。
　　虞肆景自己对衣服的款式没有很讲究，合身得体就行。然后，他在一众黑白灰的冬装里面翻出了一个木盒子。
　　指腹触到木盒粗糙的表面，盒盖子上面有一张已经泛黄了的纸，被透明胶带黏着，上面是一行刚劲有力的硬笔书法：致19岁的虞肆景。
　　那是外公留下来的。
　　外公去世那天，所有的遗物都是虞安然帮忙整理的，自然也包括这个木盒。
　　为了避免睹物思人，所有遗物他都没有经手，搬出旧房子之后，他便将所有东西打包放到了储藏室，一放就是七年。
　　木盒子上面的锁已经生锈，虞肆景干脆找了个小锤子将锁直接锤断。
　　“咔哒”一声，铁锁掉在了地上。
　　虞肆景摩挲着木盒子上面细密的纹路。他不知道盒子里面会装着什么，他又不敢打开，害怕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会让他对过去的认知完全颠覆。
　　犹豫了半晌，他又听到隔壁小胖“嗷呜”了一嗓子。
　　虞肆景轻轻笑了，“吱呀”一声，他打开了木盒。
　　最上面，是一封“小景亲启”的信。
　　也是外公写的。
　　见信如晤。小景，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外公说不定就不在啦。其实，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原本是打算在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给你，结果没想到，那年发生了太多的变故。有的人走了，有的人被丢了下来；有的人变了，还有的人一直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外公知道，小秋小寒他们的离开让你非常难过，外公也是。人这一辈子，怎么可能会没有坎，也不会有过不去的坎。小寒是个好孩子，这可不是外公在帮着他说话，外公也一直知道，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但是这个世界并不是你们想怎样就怎样的，世俗的眼光会给你们套上枷锁，困进囚笼，能不能逃出来……可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啦！人老了，不想提小秋的事，他也是个可怜孩子，但是他也很幸运，遇到了你们。以后碰到罗逍，别总是对他吹胡子瞪眼的，这些事情不能全都怪他。还有你妈妈，对她温柔点，她当年意外怀上了你，又不肯把你打掉，虽然这些年她的确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但是……算我这个老头子有点自私吧，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希望她以后能幸福啊。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不知道你有没有嫌我烦。我想说的话就这么多啦，盒子里的东西，你可要好好看看，好好留着啊。
　　最爱你的外公。
　　2021.9.27
　　那封信的下面是一本相册，扉页上有三个人的签名：虞建安、夏远秋、楚岁寒。
　　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草书：给全世界最可爱的虞美人。
　　相册旁边贴了三个标签，分别写着：外公、小秋、老公。
　　虞肆景一愣，翻到了贴着“老公”标签的那部分。
　　“艹，楚岁寒你这个傻逼。”虞肆景难得爆了一次粗口，眼泪不由自主滴在了相册的塑料皮上，“这什么死亡角度。”
　　楚岁寒的照相技术很渣，但是耐不住他又菜瘾又大，趁虞肆景不注意的时候拍了很多。
　　他往前翻了几页，贴着“小秋”的那部分。夏远秋的拍照技术还不错，和楚岁寒的相比，能看出来照片中的主角是虞肆景了。最后一张，是夏远秋17岁生日那天，照片上有五个人，每一个都笑容灿烂。
　　虞肆景不敢在那张照片上多做停留，便继续往前翻到了贴着“外公”标签的那部分。虞建安热爱生活，拍照技术也了得，照片记录了虞肆景从小到大各个时期，还有各种菜肴的照片，上面用记号笔写下了“小景喜爱程度”。
　　“这些人……”虞肆景将相册取出，看到最下面一层摆着四个盒子。
　　第一个是虞建安送给他的成人礼，一枚羽毛笔样式的领带夹，旁边附着一张纸条：我手写我心；第二个是夏斌夏爷爷送给他的成人礼，一本已经绝版的英文版诗集，扉页上是漂亮的手写花体：If some suspect of ill mask’d not thy show,then thou alone kingdoms of hearts shouldst owe；第三个是夏远秋的，朴实无华，一本封面画着“□□”的本子，里面是他画的“寒景”同人；第四个盒子里面放着一枚戒指，素净的铂金戒指，戒圈上面刻着英文花体的“H&J”。
　　虞肆景拿起那枚戒指，做贼一般小心翼翼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正好。
　　戒指下放着一张便签：
　　致我最意外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