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金陵马蹄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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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夜近半，细雨霖霖。贾家东府，太君的南山园中昏黄的烛光依旧有几处幽亮着，诵经之声续续不停。太君靠卧在长榻上，身后厚厚地盖了一层又一层，本是深秋的季节，天气并不凉寒至此。
太君身侧，跪坐着一个中年妇人，一身素服，青丝秀发挽在灰缟之中，正是云铎的大姐，墨北的母亲，贾叆。
“叆儿，去把那东西拿来吧。该是时候还给人家了。”太君打断了贾叆的诵经声，轻声嘱咐道。
“是。”贾叆也没问是什么，也没问那人家是谁，仿佛早已知道，又仿佛已将一切淡漠。只是起身，接过丫鬟撑起的伞，自己打着向南山园里的庵堂走去。那庵堂是她的住处。
半盏茶不到的工夫，贾叆归来，步履却不复方才的从容。
“怎么了，叆儿？”太君见之，急忙强撑起身子问道。
“少了三章！大概是墨北他……”
“什么！”太君急忙接过孙女递来的细绢亲自检查，果然不是全本。“唉！这孩子！”太君顿足，气急败坏。
贾叆立刻吓得跪倒在地，子过母代。那绢布上的内容正是墨北偷习的失踪邪功——冰焰录。
见孙女这般，太君也心中不忍。叆儿与潘啸这一双佳侣，何错何过，却为了这本集录已承受了太多。
“算了，也怪不得你。事到如今，只能先交还多少是多少了。你先下去吧。”
又是一盏茶过去了，四围寂静无声，烛焰的光忽然在厅堂正中投下阴影。太君见之，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屋中已出现了一个人。太君却也并不见怪，还冲来人和煦地笑了笑。“来了。姬公子？”
季星目光一闪，他很明确地听出太君方才唤的是“姬公子”，而不是“季公子”！
“呵呵，老身是否不该唤公子？你大概是世子，倘若前朝不亡国的话，甚至还有可能是小王子或许，会是太子吧！”
季星不置可否地笑笑。“唤不唤公子无所谓，但这姓氏却是错了。我若姓姬，那母亲便是宫中的女奴，只不过得了一夜雨露而有了我。若不亡国，我在那座糜宫中存活不了，若亡国，我在万俟氏对姬氏的一次次屠杀中也早死了。如今我能活着站在这里，我便只是季星。”
“哦？我以为天下只有姬族之人是善用左手的。却不知，还有一个季氏。”太君也不反驳他比承认更坦白的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道。
季星听了却满脸惊疑，情不自禁地将双手的指关节各轻动了一下。
这一丝表现没有逃过太君的眼睛。她笑道：“你不用担心，你已将右手练得很好。若不是我与姬族的人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恐怕是一辈子都发现不了的。而像我这样的人，于此世间还活着的已经不剩几个了。你只要不遇见，就能保得一生平安。”
季星笑容微苦，目光却是坚定炯炯。明明堂堂正正的人，却要靠东躲西藏，如蟑鼠一般地过日子，这样的一生平安，有什么价值？姓氏放弃了，他并不稀罕，但自己的人生却要好好把握。
太君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没想到姬千觞还能有你这样的后代，呵呵，你说的对，或许你真该姓季而不姓姬吧。”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季星不耐烦的轻蹙眉头，本该青涩未退的脸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倒仿佛和太君是平辈一般。
“你想告诉你，当年向圣上提出‘清姬族净颂土’的人是我。”
太君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在季星的耳中却如利箭穿入直射心脏，胸腔内血海澎湃，腥气潮涌。
话语的内容在出口的刹那便被横斜堆积的尸体所湮没，昏鸦盘旋的天穹下是冲鼻的尸臭和死前刹那的凄嚎。那些似乎都不是人，而是连待宰的牲口都不如的腐肉，但事实是，那些不仅是人，更曾经是最尊贵的皇族！
悲剧发生的时候，季星还在母亲的腹中，或许是胎儿在母体中便能感觉到外界的凄惨可怖，因此后来母亲神情寂灭地向他叙说着当时的惨景，他却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脊骨凉寒。
这一切，他日夜梦回难以忘去的一切，百年千年都无法被时间冲洗抹净的一切，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竟然可以轻描淡写地跟他说了一句——是她……
“当年丰族尽灭，我连大帅哥哥的尸骨都未曾见上一面，整整数十年，我的心都被仇恨折磨地千疮百孔。终于熬到了颂国立江山定，姬族被追逼到东隅一角，我的仇念也燃至极旺，唯一的念头就是让全姬族都为丰家陪葬。我此生若没有当初冲动之下做出的这件事，或许便可无愧于天地。但大错既成，我也不想逃避。而今，幸让我再遇见一名姬氏后代，残命朽魄，若还能挽回少许，便请你将它取走吧。”
这样的话又何须她来说，季星早已将周身的内力都聚于双掌间，屏息凝神就等着顷刻瀑泄。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凶手，万千恨愁交织心头，却又流转往复找不着出路。
一瞬间，似乎一切都变得很无趣。此时此刻让她就这般轻飘飘地消失，仿佛亲族同胞曾经的生命也会忽然变得毫无价值；可不杀她，不复仇，他又如何能让心坦然？
“请少待片刻，在死之前，我还有件东西要交给你。”太君说着，便将手中冰焰录的残卷交到了季星的手中。
“这本是姬族之物。姬族亡，一半是我的孽，一半却是它们的祸。我的私仇，万俟苍和姬千觞的私欲，最终导致了这场浩劫。我费劲周折拿到了它们，当年屠戮的带队者，我的孙婿也为保全它们而牺牲了名节性命。终于苍天有眼，让我在入土之前再见到一个姬氏后人，可以将它们物归原主，若能为曾经的罪过稍作弥补，我也就心安了。这里不全，还有一部分大约是在我那不成器的曾外孙手中，他的母亲自会问他取来，一并给你。”
季星接过，一眼未看便放入怀中，目光只是紧锁着眼前的老妇人，还在思索矛盾。
“事已交代，我心愿已了，请动手吧。”太君坚定地闭上了浊目，等待着结束那一刻的到来。
万籁寂，烛火的微光在顷刻间尽灭，似乎是冥府换到了人间。
许久，黑暗中有少年空洞的声音响起，“你早已经活着便同死了一样。我不杀你，恐怕你也做好自尽的打算了吧。又何苦再来玷污我的手。你欠的债，自有我的亲族在地府向你讨还，我无权多管。”
话声静，人已走。太君心寂笑凉，两行浊泪徐徐淌落。
大帅哥哥，原来那些后人，都还在。他说的对，我早已死了，早该来地下见你。小柒做错了这么多事，你还会原谅小柒吗？
牙关沉沉闭合，暗藏的毒囊被咬破，辣苦漫溢，将死生永隔……
茜儿不曾想过，太君说，帮她把云铎找回来，却是用生命来换。难道，这也是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妇人给她的警示？有了这样的开局，那以后她若要不依靠别人地将云铎守住，又该经历艰辛磨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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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历二十二年秋。太君辞世，享年六十八岁。贾府大丧，满园白帘垂挂，层门尽开，孝棚高起，上下人等尽着缟素。金陵城降半旗。
太君曾孙贾雨茜上表京城，奏请准其父云铎、伯绪归乡主持丧祭。陈书被按多日不批。
后礼部尚书潘墨北结集各部要臣联名上书，极仁义礼孝于国之重，奏请方准。
不料驸马深明大义，以国重家轻为由，代其弟贾云铎一并拒旨不归。全朝哗然，毁誉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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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里，本该乱做一团的贾府却肃穆有序。太君的遗骨早已送葬出殡，孝堂中所留的不过是空有衣冠的金丝楠木棺。
“宝娘，谢谢。”茜儿浑身疲乏地累倒在宝娘怀中，眼中的泪水是因感激而流。她没想到，就在自己被对云铎的思念担忧和京城中令人绝望的消息折磨地快要支持不住时，消失已久的宝娘会回来帮她一把。季星虽然一直都在，但他毕竟是男子，很多积压在心里的话，不能对他说。
宝娘来了，可以听她诉衷肠，可以帮她主事打理，还会照顾她，为她做厨房弄不来的精巧点心。一切都安排得井然，如今唯一剩下的，就是在无望中寻找希望，等待云铎归来。
宝娘抚摸着茜儿的脸颊，柔声道：“不哭了，哭坏了眼睛，等你云爹爹回来后就看不清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太君总说我太依赖，我以为我可以坚强自立的，却终究还是要依靠你们。”
“没关系。会依赖有依赖，那才是做女子的幸福，女子生来便是要依赖别人的。”宝娘轻轻地说，目光远远地送向前方，所见却是怅惘的空洞虚无。
九月，京城得到飞书急报：镇南王司马徵以南疆连雨多日、泥石塞路、无法开进为由，自请全营停行驻扎并替其副将贾云铎陈情回金陵尽孝，职缺由刚及营的前太子万俟紫玥暂代。同时，东南方驻兵裴家军亦表示愿派送两名参将至南方以弥补紫玥经验不足。
各方压力之下，召回贾云铎的军令方才发下。
颂历二十三年春末，金陵城门掩闭大半年之后终于又一次訇然全开。黄昏，一人一骑飞驰而过，转眼间便消失在通往贾府的大道尽头，身后漫扬满路的尘土迟迟不落，仿佛那久盼难定的忧绪和思愁……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金陵马蹄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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