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逃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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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和四年。
京城。
靡靡之音萦绕在御书房。
书房重地，荒唐，实在荒唐。
这荒唐样子上数五代下数五代都未曾见过。
进来禀告的大臣看着已近七旬，须发全白，拿着折子的手不自觉颤抖，脸上满满都是疲惫。
他进门之后，那响了半天的奏乐才缓缓停下。
整个御书房恢复了死寂。
那大臣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陛下，内阁收到秘报，广南提督钱法道臣贪污受贿，纵容民间私铸钱币，私下开放钱币外销港口，请陛下彻查。”
塌上的人正斜靠着，眼睛都没有睁开：“广南的提督钱法道臣是谁啊？”
“姓江，叫江崇。”
“不知道，”天子从旁边的侍官手里吃了一口葡萄，“我应该认识他吗？”
大臣道：“他次子江怀进写过一篇农务策论，陛下当年也曾学习过。”
皇帝嗤笑：“黄口小儿写的东西，也就那些自诩清流的蠢货追捧，根本不值得朕记住。”
侍官识趣回答：“您日理万机，这些小人物怎么可能认识。”
“查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位子上的天子慢悠悠开口：“既然贪了朕的钱，查完了直接杀了就是，不用回禀我了。”
大臣劝谏道：“事关重大，陛下最好还是亲自过目。”
“慢着，”皇帝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从榻上坐直了，“我那三叔叔最近是不是闲着，不如让他跑一趟吧。”
说完，笑了两声后，轻松地说：“要是他能经常往返京城和广南，我倒是愿意多听几次回禀。”
大臣道：“戾王身体不适，已经卧床数日，更何况他不良于行，此去广南山高路远之地，怕是不妥。”
“老师，您难道还跟以前一样溺爱他？”
“臣不敢。”
“老师，您即是太师又是内阁首辅，应当一心向着我，对吗？”
寿文翰低头：“……是，陛下。”
“去吧。”
“……是。”
*
广南。
这地方气候差，远离权力中心，自然没有京城那般繁华。
但因为近海，商贸发达，所以老百姓都过得很好。
“小公子！”江边的渔夫朝岸边一艘小船招手，“今天得了大鱼，小公子可要带回去做个鱼汤？”
船头一人摘下斗笠，朝这边摆了摆手：“今日我捕了螃蟹，准备回去做一顿全蟹宴，若是被鱼破坏了滋味，就不好了。”
旁边一人道：“吃蟹那可得配黄酒，我这儿有上好的自酿酒，公子拿回去尝尝。”
“甚好。”
江怀进跳下小船，只见他玉面生辉，广南毒辣的阳光没能够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即使穿着布衣，也抵挡不住他周身气度。
“婶婶这黄酒闻着可香，”江怀进掏出铜钱，“我今晚定要哄我那哥哥喝上几杯，看他喝醉了还有没有功夫训我不读书。”
江怀进左手拎着黄酒，右手拉着螃蟹，慢悠悠地走回家。
路上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停下来逗弄片刻。
就连路边小孩玩蹴鞠，他都能够加入玩了好一会儿。
等回到府上，都已经是准备晚膳的时辰了。
江怀进他爹江崇是提督钱法道臣，专管监督铸钱质量、调配铜料、打击私铸等事项。
虽说广南地区不算什么好去处，但是江家这个破败门第得了这么个官职，已经感恩戴德了。
更别说他哥哥江修明天资聪慧，早就拿下小三元榜首，又读书勤勉，每日都不懈怠，今年会试殿试定能一举夺魁。
江怀进只需要做一个富贵闲人，悠哉享受父兄庇佑。
但是他哥哥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一向看不惯弟弟这无所事事，天天招猫逗狗的日子。
江怀进平时都躲着他走。
今天不巧，正好碰上了。
“你去哪里了？”黑脸哥哥黑着脸站在面前，一身恨铁不成钢的怨气，更显得他气质乌漆嘛黑的。
江怀进从善如流地跪下：“给哥哥认错，我实在学不下去了，所以今天出去外面转了转。”
“你昨天也学不下去，前天也学不下去，何时才能考取功名？”
江怀进膝行两步，扯了扯他衣摆：“不是有哥哥你吗……。”
“荒唐，你天资比我聪慧，何故如此浪费自己的才智，更何况朝堂上独木难支，像爹爹，你可知他……。”
“你知道我不适合做官，”江怀进打断了他的话，“我看见他们的做派就忍不住跟他们吵架，我这脾性迟早被人弄死，日后你跟爹爹在朝堂上扶持就够了。”
“胡言乱语！”
“哥哥！”江怀进道，“不说这个了，我给你们带了螃蟹和黄酒，这个时候吃最鲜美了。”
“你！”
江怀进跳起来把他哥哥推到堂屋。
自己则溜去指挥厨房处理螃蟹去了。
第二天一早。
江怀进早早就出了门。
生怕被他哥哥逮住了，扣在府上读一天的书。
没想好今日做什么，江怀进干脆在江上飘着，望着天望着水，悠然自得。
等到下船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几幅画，准备裱起来，等他哥哥生辰的时候，就赠与他。
今天不知怎么地，路上的行人都少了一些。
空气当中是绵绵的，黏糊的气味，感觉快下雨了。
广南的天气总是这样。
一时晴一时雨，捉摸不定。
江怀进找不到乐子，便干脆回去了。
可等他到府，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问哥哥。
哥哥道：“爹还没回来，去传信的人也没有回来，娘亲着急上火，我刚也让她先回去歇着了。”
江崇平日事务不多，从来没有试过这个点不回府，还一个招呼都不打的。
江怀进一瞬间，将这几日身边的变化回想了一圈，越想越深感不妥，他叫来小厮，没有去江崇办公的地方，却叫人去了江崇上司以及同僚的府邸。
小厮回禀，所有地方都没找到要找的人。
但唯独一处，听起来很多人在里面。
——是布政司。
还在附近巷子找到了江崇的马车。
小厮不敢靠近，只在外面躲着张望。
他回禀道，布政司外面守卫的人，都是不认识的，看着人高马大，腰间配着大刀，来回巡逻，比往常吓人许多。
江家来广南已经很久，各地官府的人早就熟络透了，不认识的人，只能是别的地方派遣过来的。
江怀进追问道：“你还看到什么不一样的？”
“门口还多了两个很大的虎头装饰，凶得很。”
“糟了，出事了，”江怀进一把抓住哥哥的手，“马上遣散奴仆，叫上阿娘，我们马上就走，必须要快！”
不管这些是什么人，但带了虎头闸，那就是冲人命来的。
江修明强迫自己镇定：“不行，丢下父亲不管，枉为人子，如果是父亲被冤屈，也应当向上禀告，潜逃这种小人行径，你难道想要落草为寇？！”
“只有我们都活着，爹爹才有出来的机会，”江怀进道，“不然怕是我们都死了，也没有开口辩驳的机会。”
“不行！”
江怀进不想浪费口舌，直接让人把他绑了，准备从水路走。
大雨倾盆而下。
江上一艘小船逆流而上。
但在这样的大雨下面，显得相当可笑。
自不量力，对抗天命。
“混账！”江修明还在骂，“你要当畜生，别拉着我跟母亲！”
“省省力气吧。”既然是逃命，江怀进自然不可能带仆人，只有他跟母亲和兄长，还有一个跟着江家管家多年的陈伯四人一起，陈伯年纪大了，兄长被绑着，所以就剩下江怀进自己在撑船。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此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也不知疲惫，不知疼痛，手上磨出血色，也全然没有察觉。
他现在想要找一个隐秘的地方，放下家人，才能够偷偷潜回去，想办法救下父亲。
哥哥还在搬出礼义廉耻。
“呜！呜！”
江修明嘴巴被布条塞上，动手的是江母，她道：“闭嘴。”
然后跟江怀进说：“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别管你这迂腐的兄长。”
江怀进专心找寻躲藏的地方。
暴雨带着大浪倒灌进船舱，小船撑不住这样的恶劣天气，已经有下沉的迹象。
江怀进手忙脚乱地处理。
“松开。”江修明蹭掉口中的布条道。
“难道要我弟弟一边撑船一边往外舀水？”
陈伯将江修明松开，两人开始清理积水。
天道不公，没有给他们一线生机。
江怀进发现，周遭的水流改了流动的趋势。
这种情况一般只有一个原因。
大船来了。
江怀进拼命往前划。
江母他们也上来帮忙。
他们完全不敢往后看。
可惜大船乘风破浪。
快速逼近，抛下数个铁钩子，轻轻松松将他们的船只困住。
几个身手极好的衙役从大船跳下来，江怀进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为首那人冷笑道：“连你们家养的猫我都找到了，就差你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
江怀进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牢房里面。
左右都是空着，看来他父兄被关在别的地方，防止他们串供。
“嘎吱——”
牢房入口打开，两个衙役送了粗粮进来。
江怀进见其中一个人眼熟，小声问道：“你可知我家人如何了？”
那衙役摇了摇头，顿了一会儿才说：“你好好吃饭吧，若是有机会出去，你还要支撑一家妇孺老小。”
江怀进感觉脑子被人重重敲了一下，一瞬间整个人思绪是发懵的，耳旁突然听不见任何声响，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若是普通的祸事，绝对不会处决这么快的。
江怀进想不出答案。
他开始后悔自己什么都不过问，什么都不伸手，后悔自己看得懂朝局，却不愿意协助父兄平日忙碌的事情。
但是他清楚知道，现在父兄已经出了事，那他自己也快死了。
人死了，什么问题都不会得到答案。
两个衙役给他送完饭，转身就走，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你听说了吗？上面派了戾王来审这个案子。”
“人都快杀完了，还派人来审？”
“走个过场，”衙役道，“上面派来的，咱们这些做小的哪里知道。”
江怀进脑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他使劲想要听外面在说什么。
便听见他们说：“那剩下的也死定了。”
“反正都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还不如现在就给他们一个痛快。”
“……小公子是个好人。”
“你哪里来的同情心，他们一家是犯人。”
“……”
眼看着那两人往外走。
江怀进当机立断，用力拍着牢房的门：“快来人！我要告发戾王贪污受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