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四纪IF线（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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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奥德罗？”娜丝珈颇为惊讶，“你怎么在这里？不对，我怎么在这里？哦，阿曼尼西斯呢？”
她天真无邪地望向他，一如千年前的盛阳之下。那双盈盈碧眼里盛满迷茫，却一点无畏惧惊慌。
——这样不对。
俯视着她的列奥德罗想，他应该告诉她，保护她的主已经死了，而杀害祂的，正是面前的自己。
所以阿纳斯塔西娅不应该露出这样的表情，她要更恐惧，她要更绝望，她要伏在他身前哭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笑得像个蠢货。
列奥德罗意识到：是啊，现在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对光辉灿烂的阿纳斯塔西娅殿下。
对娜丝珈。
他终于能把她丢进这个肮脏混乱的世界了。他终于能让那些痛苦与疯狂印在那双大海般的清透眼眸里了。
他终于能够弄脏阿纳斯塔西娅了。
列奥德罗面色沉沉地盯着她许久没有开口，抱着苹果的少女表情终于带上了些许不安，她张望了一下四周，小声问：“嗯……那个，梅迪奇在哪里？我想找祂……”
梅迪奇。
对，阿纳斯塔西娅最喜欢梅迪奇了。
在太阳神国尚未坠落那时，她常常用幼鹿一样的活泼步伐跳到红天使的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下巴亲昵地搁在那洒满艳丽红发的肩窝里，泫然欲泣地抽着鼻子哇哇叫道：“要死啦，要死啦！梅迪奇救我啊！”
而年轻英俊的红天使会单手托住她，用另一只手反手拍她的脑袋，像是在拍一头小马驹，语气中满是不耐烦和嘲笑：“笨死了，阿蒙又干什么了？”
少女叽叽咕咕地抱怨捉弄她的哥哥，红天使一边听一边不悦地挑起眉：“有话说话，别赖在我身上，快滚下去。”
但红天使托着少女大腿的手指，却分明僵硬如木块。
梅迪奇对阿纳斯塔西娅抱有愚蠢的感情。
“梅迪奇有事的话，那乌洛琉斯可以吗？”因为列奥德罗若暴风雨前夕般的阴沉目光，少女更加不安了，她一个一个吐出其他名字，“还有萨斯利尔……”
在她说出空想天使之前，列奥德罗走下了高座。
他不想让她“凡有言必被知”的长兄亚当发现她——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
少女愣愣地仰望着他，毫无防备地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恍惚一看如同一只引颈受戮的垂死天鹅。
他皱起眉：“先起来。”
风暴之主俯下身，向造物主最爱的珍宝伸出了手。
地上的少女眼神透出“天哪列奥德罗居然会主动扶我这个世界怎么了”的震惊。
而男人面无表情，指尖却在轻微地颤抖。
“娜丝珈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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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奥德罗曾经想过把阿纳斯塔西娅丢到海盗船上去，她一定会被野兽般的海盗们撕碎，只能绝望地哭泣。他也想过告诉阿纳斯塔西娅庇佑她的父亲已经陨落，看到她痛苦的眼神，或是用各种刑求手段直接让她感受到疼痛。
从很久很久以前起，他就对阿纳斯塔西娅抱有一种非比寻常的痛恨，这种痛恨如蚂蚁啮咬着他的心脏与大脑，简直像他已经遗忘的食欲，令人浑身发烫又从心底发寒。
仿佛在渴求着什么……
风暴之主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思考的神明，但如果他知道真的把阿纳斯塔西娅“吃下去”，他一定会呕吐的。
列奥德罗厌恶阿纳斯塔西娅，这一点毫无疑问。
她太孱弱了，孱弱到禁不起一阵疾风，却同时又那么纯净，让人不适。
列奥德罗不想让外面的人发现她，同时也不想把阿纳斯塔西娅留在身边。
最后，列奥德罗选择了封印她的记忆和能力，将她扔到了神国里一个普通而贫瘠的小渔村。
作为一个普通人在世上挣扎求生，迎来美丽而脆弱之物应有的结局。
海水卷着白色的泡沫从浅滩退去，少女伏在褐色砂砾上，湿漉漉的金发贴合着身体的丰润曲线，宛如搁浅的人鱼。
没过多久，她像是从梦中惊醒，睁开了双眼，撑起了身体，环顾四周。
一个有着蜜色肌肤和明亮棕色大眼的渔村女孩发现了她，渔村女孩小心翼翼地走近她，“你还好吗？”
“还好……”少女揉了揉额角，纤长的眼睫上缀着两颗水晶般的砂砾，她朝渔村女孩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我叫安珂玛琳，你叫什么？还有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
——安珂玛琳，诞生于海底的水蓝宝石，纯净无瑕的海之精华。
这是列奥德罗给阿纳斯塔西娅的新名。他封印了她大部分的记忆，第三纪那些事情，主的女儿的身份，还有主为她取的那个名字。
在第三纪，整个世界对于阿纳斯塔西娅来，是一个巨大的乐园。她有最好的食物，有最华美的珠宝，她可以随时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游玩，所有人都不会伤害她。
第四纪的安珂玛琳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少女。
列奥德罗本以为她会很难受，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她吃苦的模样，但让他惊讶的是，她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适应了渔村的生活。
她利用容貌和友善的态度赢得了那个渔村女孩的好感，套出了周围的信息，然后迅速而巧妙地编织了一套流落贵族的谎言，让村民们尊敬她，而不是想着占有她。
在渔村站住脚跟后，她开始和年轻人们交朋友，满口胡诌的“贵族生活”为她赢得了更多的尊重和喜爱，同时这位“贵族小姐”也开始学习游泳、水下屏息和捕鱼的技巧。
渔村的女孩们很喜欢安珂玛琳，因为她很漂亮，还懂得很多，比很远的镇子上的男人们还懂得多，却不像那些人一样那么倨傲。
在安珂玛琳的请求下，这些女孩子带着她在海底漫游。她们和她完全不同，她们的肌肤泛着蜜色的光泽，手臂、小腹和双腿都因为长期的潜水活动而训练出有力优美的肌肉线条，能潜到海底挖取珠贝，也能在水下用鱼叉逮住一条凶猛的大鱼，不论长相如何，她们都有种旺盛的生命的美。
而有着金发和雪白皮肤的安珂玛琳更像是一个精致易碎的人偶，一个美丽的梦和某种象征，女孩子们一开始还不愿意让她亲自动手去捉鱼，那样的皮肤要是被划伤了该多可惜啊。所以女孩们只想让她待在珊瑚丛边看着，反正她们会分给她足够的鱼的。
但事实是安珂玛琳本人并不在乎漂亮无瑕的身体被刮出伤口，甚至为了能更好地在水下活动，她还把垂到腰际的蓬松金发给剪了。
渔村的女孩子们觉得非常可惜，最后决定将安珂玛琳金线般的头发编成手链收藏起来，这让她哭笑不得。
“这样属实有点变态，但因为是可爱的女孩子所以就……随缘吧！”她摸了摸齐耳的短发，还是没有阻止她们。
尽管和这些人看上去那么不一样，但安珂玛琳很快变成了这个小渔村的一份子，村民们似乎都忘记了她“流落在外的贵族小姐”的设定，她每天开开心心地加入捕鱼的队伍，晚上和村民们一起围着篝火吃炖鱼和椰子，一边修补渔网一边闲聊。
她的笑容，和第三纪时一般无二。
而年轻男人也渐渐变得敢于追求她了。
他们会对着她唱歌，歌声盛满羞涩却炽热的爱意。
他们会带来今天最好的渔获，当做礼物送给她。
安珂玛琳有些苦恼。
她没有接受任何一个人，她似乎对享受生活、改善生活更感兴趣。某一天她从集市上的商人那里搞到了半张桅杆船的图纸，并说动了这些年轻人开始造船，很快这个村子不管男女都投入了制造更好船只的激情里。
列奥德罗没想到她还能搞出这些事。
更好的船只意味着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捕猎更多更好的海货。
渔村的村民比以往富裕了一些，他们一起出钱买了稍微好一点的布料，为安珂玛琳小姐做了一身衣服，虽然比起她第三纪那满身珠宝的装扮也与乞丐无异。
她穿着新衣坐在篝火旁，篝火熊熊燃烧，四周插着烤熟的海鱼，篝火上方的锅子里咕嘟嘟地煮着海鲜杂烩。
她看起来还是很美，脸颊红通通的，眼眸闪亮。
她举起装着劣质麦酒的木杯：“希望我们未来能赚更多的钱！”
人们大笑起来，豪爽地喝下杯里的酒。
接着，他们开始唱歌，期望更加好的生活。不管老少，女人们站起来跳舞，安珂玛琳也在人群里，她挽着另一个少女的手臂转圈，醉醺醺地微笑着。
列奥德罗想把她带回去了。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痛苦，没有不满，她过得越来越开心，这让列奥德罗感到被羞辱。
他甚至想直接毁了这个渔村。
过了大约一年，他们攒了一些钱，安珂玛琳开始计划在村庄附近的水湾修建一个小港口，这样就能做生意了。
村民们已经很喜欢很信服她了，既然安珂玛琳小姐都说这里“潜力很大”，那么就开工吧。
在港口热火朝天地被修了一半的时候，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在一个见不到红月的夜晚，几艘曲线型的船只迅速地接近了这个村庄。
——那是海盗船。
海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算在第三纪，海上也有这样的亡命之徒，他们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怎么样都杀不完。
举着火炬的海盗们悄无声息地踩过沙地，如一盏盏鬼火。
然后，村庄里响起哭喊和尖叫，火焰点燃了简陋的木屋，几条老狗开始汪汪地吠叫。
血腥气忽地弥散开来。
海盗的目的很简单，杀掉村里的男人，抢走财物和女人。
安珂玛琳被保护着，非常可笑，所有人都觉得她最需要被保护。
她和一个女孩互相搀扶着——就是当初在海滩上发现她那个有明亮棕色大眼的女孩——跌跌撞撞地往椰子林里逃跑，那女孩的大哥，曾经在夜半时分对安珂玛琳连着唱了好几首情歌的青年胸口插了一柄斧子，倒在后门的栅栏上。
一个海盗把斧子从他的尸体上拔出，一脚踢开这个挡路的垃圾，翻过栅栏，直追惊慌逃窜的两名少女。
她们被毫不意外地追上了，在黑暗的椰子林里，那个女孩子死掉了，只是因为追来的男人没控制好攻击的力道。
海盗不爽地把软掉的身体甩开：“不知好歹！真是浪费啊……”
安珂玛琳发出悲鸣：“丝卡蒂……”
在粗黑的大手将要抓上她脚踝的那一刻，身后的海盗却“砰”地倒地。
安珂玛琳跑了一段，回过头，看见海盗身上泛着细小的电光，那电光吞噬了他，把他变成一块难以辨认的焦炭。
确定歹徒完全没有能力后，她连滚带爬地来到丝卡蒂的身边，却只摸到丝卡蒂毫无起伏的胸腔。
徒劳地按压了许久许久，胸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手指越来越冰冷。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这个哆嗦让她醒了过来，意识到好友确实死去了这个事实。
她表情麻木，将渔村少女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在黑暗的林中坐了很久。
——这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直至天边出现一线红霞，少女才眯了眯眼睛，半拖半抱着丝卡蒂，回到了村庄里。
大家都死掉了。
连狗也被杀掉了。
她好像是唯一的活人了。
她茫然地转了转这个不大的村子，茫然地握住那些倒在地上的村民的手。
好冰，比刚刚从海里出来时还要冰。
同时，她也发现了尚且温热着的海盗们。
有男有女，腰上的皮革里别着利器，不知为何都昏倒在地，胸口尚有起伏，只是发出一阵阵烤焦似的气味。
他们握着的武器凝固着鲜血，那是她爱着的人们的血。
一个男人站在这一地狼藉中间，他神色威严，目光沉沉。
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很哑：“请问您是风暴教会的人吗？”
这个地方被风暴之主管束，但也许是因为太偏远，所以神职人员来得太晚，什么都无法拯救。
男人没有说话，把一柄华丽的匕首丢到了她面前，镶嵌着红宝石的刀柄陷进泥沙里。
少女跪了下来，那并不是在跪伏他，而是因为脱力和精神冲击。
她看着那柄匕首，出了神。
列奥德罗紧抿着唇，这次海盗袭击是意外，但一直注视这边情况的他当然知道。
他没有阻拦，因为如果按照“正常的轨道”，这个村子的异常会在不久后被管辖这个区域的风暴教会发现，虽然那时的情况也和现在不会差多远。来袭的海盗里有两个非凡者，村民根本无力抵抗。
命运本该如此。
——迎来美丽而脆弱之物的应有结局……
阿纳斯塔西娅从小便是个古怪的人，和她那位随心所欲到恶劣的兄弟不同，她拥有近乎愚蠢的“善良”。
是的，她从没杀过人，或者说，类似人型的生物。
这在第二纪那么混乱的情况下难以想象，可主如此纵容她，她几乎见不到鲜血，她也不会像阿蒙一样拿别的生灵取乐。
列奥德罗隐隐感觉到她心中有某种“秩序”的存在——明明她诞生在一个无序混乱的时代。
杀人对于阿纳斯塔西娅来说很痛苦，她害怕杀生。
但是现在她别无选择。
“这里没有法院……也没有警察局……所以丝卡蒂……”
少女喃喃着，伸出手捡起了匕首。
她吃力地站起来，颤抖着走向不远处。
……
等待了一夜的太阳终于完全从远处的海岸线升起，它光辉万丈，碧蓝的大海上金芒跃动，波光辉煌浩大。
少女全身沐浴在阳光里，齐耳的金色发丝凌乱不堪，白如雪的脸颊乃至半个身体都沾染着污血、砂砾、烟灰，可以说肮脏狼狈至极。
——所有人都死去了。
只有她，还有这个神职人员了。
她为大家报了仇，可是有什么意义呢？大家也不会活过来了……再也不能一起到珊瑚丛里玩耍，一起围在篝火边跳舞了……
少女看着太阳，就这么睁着眼睛，流出了眼泪。
阿纳斯塔西娅如同列奥德罗所期望的那样，痛苦绝望地悲泣起来。
清澈的泪水冲开凝结的血斑，变成淡红的液体，她捂住脸，自我厌恶地悲鸣不已。
一直期盼着将阿纳斯塔西娅丢进血和疯狂漩涡里的列奥德罗，此时却皱起了眉。
过了几刻钟，他向她走了过去，把手搭在了她抖动不止的肩膀上。
少女闭上眼，昏倒在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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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奥德罗觉得很烦躁。
他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也没有任何满足快意。
特别是看到阿纳斯塔西娅麻木地看着窗外的样子时。
她和以前一样美，但更加脆弱可怜。
他不想承认他认为阿纳斯塔西娅以前那种傻里傻气的笑更好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四纪IF线（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