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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再见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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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是指位于紫禁城西面的大片水域,包括现在的北海公园和□□在内,面积比紫禁城还要大。这里有水、有阁、有山、有树,是皇城中景色最美的地方,每年冬天,太液池结冰后,康熙都要在这里举办冰嬉大会。
冰嬉在此时是一个军训练习项目。统称为“跑冰”。每年到12月,当冰结得很厚实了,跑冰就开始。而冰嬉大会其实就是康熙来观看冰上军训,外加些娱乐项目。一般在春节到十五这些天举办,康熙工作娱乐两不误,计划得倒真是不错。
今天是初六,刚刚过完年,人们还都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情绪轻松愉悦,相互见了面,也还相互拱手道贺。
九阿哥带着大米小米去见康熙,一路上接受别人的行礼,也时不时地对别人拱拱手。大米也学着阿玛的样子,遇到相熟的宗室亲眷便拱手问好、小米则随意地甩甩帕子。
我和小荷、小绿等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快到康熙御驾所在的五龙亭,便不让靠前了。远远地也看不大清亭里的状况,只看到康熙明皇色的龙袍和他的嫔妃们色彩鲜艳的衣着。
冰上项目已经开始,胤禟父子三人始终没回来,大概是被留在五龙亭里观看冰嬉表演了。
表演依次进行。先是八旗兵卒们的跑冰项目,每旗各派出二百名兵士,再加上前锋及护军统领,共是二千人,穿着各色戎装和白色冰鞋,在冰上或成直线速滑,或成回旋曲线蜿蜒游滑,场面蔚为壮观。
场地的另一侧,则是舞龙和舞狮表演,旁边还有冰上蹴踘。比赛双方每方几十人,争抢一个皮革做的球,谁抢到了,本队就获胜。当然另一队会尽力让对方抢不到而把球踢远。
我远远地等在池边上,看了会儿,感觉身上有些冷,便在周围走一走,稍微活动一下。跺着脚走到了一座小土山后,发现上面有个小亭,便想上去站在亭里,居高临下地观看冰嬉场面,说不定还能看到下面五龙亭里的胤禟和大米小米。
刚向上攀了几步,却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御前侍卫喝住了。
康熙御驾所在,防范果然严密。这小山上的亭子算是个至高点,若是想行刺,这个地点倒很合适。难怪这里有人防守。
侍卫大声喝问我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干什么,大有要追究到底的架式。
我正踌躇着要不要把九爷搬出来以便脱身,却听身后一人道:“她是我请来的客人,不得无礼!”
那两个侍卫应声退下。我转身,是弘晳站在身后。
一个多月没见,他的面色仍是那么苍白。过年的喜庆也没给他增添一点喜色。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太子的失势,使他这一族人都处于此等境地。弘晳首当其冲,想必感受了很多从未体会过的世态炎凉。
“九叔带你来的?”弘晳问道。
“九爷让我来照顾大米小米。”我答。
“在这里不要随意乱走。有皇玛法御驾的地方守卫必定严密,乱走会引起误会。”弘晳貌似随意地说着,我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浓浓的关切。
心里涌上感动。他遇到我时是最尊贵的太子世子,而我只是个最落魄的小乞丐,他却从未因地位的悬殊而看轻我。我那时还常对他恶言恶语,他也从没计较过,反倒多次帮我。正是因此,我看到他为太子的性命担忧时,才甘冒奇险帮他。自然,与太子的交情是我出手的主要原因,但弘晳的出现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
他以前对我的心思很明显,可自从太子失势,他便自动从我身边消失,几乎不再踏足梯子胡同。他是因自己的处境不安稳,不想把我拖下水,才主动疏远的吧?
可他对我的关心却没有丝毫减弱。
面对这样一个男子,我的心里是满满的怜惜。若是能帮到他,我一定会不惜代价。
“你过得怎么样?”不禁问出口。
“还好!”踌躇的语气,脸上是淡淡的苦笑。
唉,其实不用问就知道结果,又何必再问?只是,关心总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你阿玛,他还好吗?”太子被关在咸安宫,不知现状如何?
“他,也还好。皇玛法允许额娘陪他,衣着、饭食也还好,炭也给得足……”
听着弘晳说着这些以前作为天潢贵胄的他们从不关心的问题,我心里一酸,眼眶就有些红。
被圈禁了,就沦落到要为生活琐事操心的地步了。太子这个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人,怎么受得了?
忽然想起多年后,胤禟被雍正关押后的处境,恐怕还远远不如现在的太子,心中的酸楚更甚。
弘晳看了我的表情,忽然抓住我的手,急切地低声道:“跟我去见我阿玛!他,想见你。”
我本能地摇头。“不,怎么可能?他正被关押。”他被关在紫禁城里。对那个地方,我本能地排斥。
“这个,你不用操心,一切都由我安排。跟我去,求你!”弘晳语调急促,神情紧张地看着我。“想见你的事,我阿玛虽然只提了一次,但我每次去见他,他都会先朝我身后看,他在找你!见我身后没有别人,他的目光会一下子变得暗淡。他什么也没说过,但我知道,他,真的很想见你!他每日被关在里面,我能帮他达成的心愿不多,只有这一件,请你一定答应!”
太子这么想见我?他真正想见的是蜻蜓吧?他一定是听弘晳说起我帮他偷盗那封信的事,想到我可能就是他念念不忘的蜻蜓。弘晳是皇室人中,迄今为止对我了解最多的人。在他面前我从未戴过面具,我用本性待他,自己是偷儿的事,也从未瞒他。
听弘晳说起我的点点滴滴,对我知之甚深的太子一定猜想到了!前世我盗宝时,也只被他当场撞到过。
他们父子俩是除了胤禟外,最了解我偷儿这一面的人。
那我去见他,不是要被他识破我的真身么?我怎么能去?
“求你!”见我迟迟不答应,弘晳变得更加急切。“今天皇玛法召开冰嬉大会,宫里一半的人都到了太液,里面防守不若往常严密,而且今天防守咸安宫的统领,以前曾受过我阿玛的恩惠。今天去见他,是最合适的日子。机不可失,只此一次,去吧,求你!”
弘晳的肯切和热望,让我无法招架。今天机缘巧合,我若不去,可能再也没有见面的可能。想到太子将来会被囚禁到死,也许这是我和他相见的最后一面,我便不再顾忌自己的身份。
去吧,无论如何,对于那个因自己制造的蜻蜓而陷入虚幻的感情不能自拔的男人,我始终都有一分愧疚和怜惜。
太液离紫禁城很近,弘晳的动作也很快。我们坐上弘晳的马车,没一会儿就到了西华门。从偏门悄悄进去,弘晳塞给守门的校卫一大锭银子。
若是过去,以他的身份,想带个把人进来,连说都不必说一声。守门的兵士看到是他哪敢问一句?可现在却要以银钱开路了。失势的感觉会从方方面面体现出来。
弘晳带着我在宫墙间匆匆赶路,走的都是极僻静的小道,一路上几乎没碰到什么人。只偶尔碰到一两个太监宫女,也都是低着头恭敬地跪在道边等着我们过去,才敢抬头,根本没敢多看一眼。宫里训练出来的奴才规矩就是大。
急匆匆地走了一柱香的时间,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院门上以前涂的大红油漆有些剥落,院中灰色的地砖有很多处磨损缺失,使地面坑洼不平。砖缝墙角处积累着泥土的地方竖着一簇簇的枯草,增加了冬日的萧瑟之意。
这些都说明此处院落久已无人收拾打扫。
弘晳直接进了院门,并未向守门的兵士打招呼,也未像刚才在进宫时一般向守卫行贿。看来他与他们很熟,彼此都心照不宣。
我跟着他进门来到院中。迎面的正殿扁额油漆已经十分斑驳,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认了半天,我才认出那是“咸安”二字。
这咸安宫说是一个宫殿,其实只是几间比普通人家的房子稍大点的房屋。一间正房,四间偏房,房后似乎还有个小小的后院。
弘晳带我进了正房,没有见到太子,却见一个老年嬷嬷迎上前来,给弘晳请安。弘晳郑重地一把扶住她,不让她行礼。
“奶奶,快别这样。我来看我阿玛,他在房中吗?”弘晳对她颇为尊敬,竟叫她奶奶,难道她是太子的奶娘?
我细看这位老妪相貌端庄慈和,看着弘晳的目光中透着忧伤和慈爱。
她指着房后说道:“唉,太子在后院里站了很久了。怎么劝,都不进来。外面冷得很,上次的风寒还没好利索,若是再受了寒,可就麻烦了。”语气里满是担心。
“奶奶,以后别再叫我阿玛太子了。他已经不是太子……”弘晳低声道。
“唉,老了,记性不好,总是改不过来!从他吃奶时,我就抱着他叫他太子,叫了四十年,早就习惯,改不过来了!”
还真是太子的奶娘。她本应是个籍籍无名的女人,若不是她的丈夫凌普在掌管内务府时飞扬跋扈,留下恶名,给太子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后世也不会有人提起她。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特,你在身后留下善名或恶名,未必就是你真的做了善事或恶事。人被别人牵累,比受别人提携的机会大得多。
她的丈夫凌普已在多年前被康熙杀了,她自己能活下来实属不易。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太子的奶娘叹息着,为我们推开了屋子的后门。
门外就是那长满杂草的小小的后院。由于无人打扫,院中草叶上还残留着前几天的那场大雪的积雪。地上的积雪也还在,只是落满了杂乱的脚印。泥雪混杂,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有一行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脚印的尽头矗立着一个苍白的身影,高高的、瘦瘦的,却仍显挺拔。
他背对着我们,仰着头,似在望着院墙外寂聊的灰色天空。他呆立不动,与这冬日的残雪之景几乎融为一体。都是那么的萧瑟而孤寂。
弘晳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叫他。大概是不想打扰了这幅《冬日残雪图》的宁静。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差点惊叫出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就在眼前。
林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