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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我们 我们,曾经 ...

  •   “你不是时凉,你是谁?”
      时凉腥红的瞳孔一缩,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盛夏的雨来得毫无征兆,一滴滴砸落在火光与硝烟混杂的战场上。
      啪嗒——啪嗒——
      从飘飘洒洒到大雨倾盆,只是眨眼间。
      废墟之上寂静无声,像一场荒唐的默剧。
      所有人成为旁观者,旁观着雨幕中——
      他们一个人把匕首捅进了另一个人的心脏里。
      “姐!”
      “小暖!”
      “初代!”
      她听到了很多人崩溃的呼喊声。
      残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盘旋在天际的飞鸟成群结队地归巢。
      天空彻底黑了下来,大雨像刀子一样坠落。
      戚暖的军装湿透了,鲜血随着雨水流淌在干涸的土地上。
      心跳开始缓慢,寒意蔓延全身,大雨模糊了视线……
      她突然有些舍不得,想抬手再碰一下时凉的脸。
      ——我是不是又没有办法再见到你了?
      倒地的刹那,最后缺失的记忆带着强烈的爱恨涌入大脑。
      亲爱的,我听见时间疾驰的声音。
      看,指针在逆行。
      ……
      审判十五年,十二月七日。
      下午5点03分。
      离储藏系统核芯片的终极地点不到1公里,明明就快了。
      一切都快结束了,偏偏……
      “你明明答应过我,会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给我!可你给我的都是什么?把我送离天空城多年,让我远离权利巅峰,让我龟缩在九大区的一角每天仰你鼻息生活!什么狗屁的安稳,有吃有喝算什么好的?!”
      “姐……你怎么能只给我这些东西?”
      在一个少年如泣如诉地谴责中。
      砰的一声,怒火攻心的宗朔提起戚阳的衣领,将人砸到一面墙上。
      戚阳吐了一口血,滚落到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哈哈哈哈哈……”
      十七八岁的少年明眸皓齿,最好的年纪,笑得却疯魔狰狞。
      “戚暖,你要死了,你终于要死了!”
      那是一片狼藉的废墟,时凉扶着戚暖坐在一处半塌半立的墙角下,一瓶瓶止血药粉塞上去却毫无效果。
      他的手在发颤……
      戚暖脸色煞白,腹部的伤口血流不止。
      戚阳见了,笑容更是灿烂,“没用的,这匕首上涂了药,会让伤口无法愈合。”
      一道冰锥擦着戚阳的脖颈插入地面。
      “住手!”戚暖拦道。
      时凉单膝压在戚阳的胸腔上,冰蓝色的瞳孔闪过一丝腥红,带着冰刺的拳头终究没有落下。
      “呸,假仁假义。”
      戚阳啐了口血吐沫,讽刺地看向戚暖,“投降吧!长夜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投降,它就既往不咎。”
      戚暖闻言,低笑了一声。
      她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戚阳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所以你是来做说客的?”
      那不再是看弟弟的目光。
      那是审判官的眼神。
      “你往那边看,”戚暖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依稀有炮火和战斗声传来。
      “辰土在那边,”戚暖平静地说道,“他替我挡住了三万余追击过来的机甲。你知道的,他的心智才七岁,所以连劝我走的话都格外幼稚。他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戚阳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戚阳打蒙了。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吐出一颗血牙,再怒然抬头时,却是一怔。
      “他说,暖暖,我们现在来玩小时候常玩的游戏吧。你往前走,不许回头看我,一直走,一直走……等我叫你,你再回来找我。”
      戚暖弯下身,狠狠捏住戚阳的下巴。
      疼!
      娇弱的少年眼角泛出泪花,他怀疑自己的下巴骨已经裂了,却无法反抗只能高高抬起头。
      审判官的眸子是浅茶色的,天生有点凉薄的味道,尤其是与人对视的时候。
      戚阳被迫对上那双比海还冷的眼睛,“他不会再叫我了,所以我会一直往前走。而你没有资格让我停下来,更加不配。”
      在他的印象,那是戚暖第一次用那样刻薄的语气和他说话。
      “戚阳你不配。不管是审判官之位,还是权势富贵,你都不配。”
      犹如诅咒。
      比谩骂侮辱更能撕裂人心。
      他气得发抖,怒吼道:“你派去九大区的军队已经死光了!留守天空城的部队也死光了!你自己也伤成这样,为什么不投降?!你为什么还不肯投降?!!”
      戚暖松开了手,矜贵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军装,转身离去。
      鲜血顺着军装的下摆滴落了一路。
      少年失神地看着地上的血脚印,突然崩溃了。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挪动,目光追着军装背影,狼狈地嘶吼着。
      “戚暖,你会死的!!”
      “你会死的!!!”
      少年跪在地上,颤抖地摸着地上的血迹,声泪俱下。
      “停下!停下!别走了!你会死的!”
      向西不到百米远,储藏核芯片的地带有一片防护林。
      戚暖踏入的瞬间,整片林海燃起大火,大雪纷纷落下,却扑不灭生命最后的狂欢。
      时凉追了上来,步伐吊儿郎当,眉宇间一派轻松惬意,根本看不出……他肩膀上有一处碗口大的贯穿伤。
      那是先前战斗中为了保护戚暖留下的。
      他一直忍着没用伤药,刚刚都洒在了戚暖腹部的伤口。
      之前是不舍得,现在是不需要了。
      戚暖察觉有人勾了勾她的手指,然后温柔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笑了笑。
      身后,戚阳还在哭喊。
      “姐!”
      难得,那是戚阳第一次管她叫姐。
      “对不起,姐!对不起,我错了……你回来!你回来啊!”
      戚暖垂眸。
      时凉不喜欢她把注意力放在那小混蛋身上,挠了挠她的手心。
      “亲爱的,我们要是一起死在这儿,算不算同生共死?”他痞里痞气地调侃道。
      戚暖停住脚步,眼眸中映着火舌枯林,以及那个眉梢落着霜雪的人。
      “不算。”
      她靠近他的唇瓣。
      那是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吻。
      “我们算殉情。”戚暖说。
      时凉笑了一下。
      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
      时间线回到现在——
      “你不是时凉,你是谁?”
      心脏被匕首狠狠钉穿,血液在疯狂地流逝。
      戚暖笃定地说道。
      长夜透过时凉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在起初的震惊和不解后,最终都化为出离的愤怒。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中枢系统因为超负荷的运算,发出过热警报。
      长夜抓狂了!
      它无法计算出为什么!
      戚暖是怎么认出来它的?!
      明明是同样的皮囊,同样的声音!!!
      长夜想起——
      三年前,同样的对白曾经在相似的废墟火海中上演过。
      唯一不同的是,那不是雨天,而是大雪纷飞的日子,是……
      戚暖出生的日子。
      “审判官大人,二十岁生日快乐。”
      离核芯片的储存位置已不足百米,时凉随意甩了甩手上的血,长臂一挥,勾住他家亲爱的,躲过暗箭的同时一个吻落在她的侧脸。
      他的嗓音沙哑难听。
      就在刚刚,一枚炸弹的碎片割破了他的喉咙,再深一分,就要切到喉管了。
      “别回头。”他说。
      身后一批批自杀式袭击的机甲人正在步步逼近。
      “往前走,后面的交给我。”
      雪花飞进眼角,戚暖哑然张了张嘴。
      没等她答复,时凉已经回身杀向后方袭来的机甲人。
      “好。”
      戚暖迈开步子往前走,声音轻得一碰就碎。
      长夜透过监视器看着这一幕。
      它要崩溃了。
      崩溃于这两人的决绝,崩溃于那势要同归于尽的强悍。
      但……
      也许是天意,Z计划注定失败。
      在最后生死存亡的时刻,长夜强行破解了E实验的权限,启动了零号实验体。
      ——曾经最完美的,也是最失败的实验体。
      “暖。”
      毫无防备地,匕首直直刺进心脏。
      时凉腥红的眸子深情地注视着她,语调是醉人的温柔。
      躲在幕后的长夜激动到乱码,激动地看着他们在火海中……用最惨烈的方式告别。
      “你不是时凉,你是谁?”
      操纵着时凉身体的长夜顿了一瞬,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中枢系统疯狂地运转着,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戚暖不是应该怀着难以置信、愤恨和不甘死去吗?
      可她居然对时凉笑了。
      仿佛在说,我知道不是你。
      长夜被那抹笑容刺伤了。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东西是无法衡量和推算的吗?
      在数亿次的计算后,长夜依旧固执地得出结论:没有。
      它认为,人类和它是一样的。
      清空内存,清除记忆,再刻骨的情感都会化为乌有。
      所以,戚暖死后,它留下了时凉。
      它相信,只要对失去的记忆时凉好好教导,他将能成为新一任的、最出色的、最合格的审判官。
      可它又不放心。
      于是,记忆手术后不久,为了试探时凉是否真的忘记了一切,它将人派去死亡游轮搜查。
      事实证明,记忆清除很成功,但也很失败。
      时凉看到冰棺的那一刻,记忆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甚至连打开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但他却疯了!
      就好像冥冥之中,他知道冰棺里躺着的是谁,会为之发了疯地惩罚自己。
      长夜顺着监控器发现时凉失控时已经晚了。
      他正躲在阴暗的卧室里,用冰锥疯狂地刺伤自己,鲜血滴落得到处都是。
      奇怪的是,细长的冰锥一次次刺穿肉/体,疼痛却无法填补心里的空洞。
      【时凉!你在做什么!!】
      长夜尖叫道。
      最后一刺,时凉双眼木讷,血淋淋的双手将锥尖顶着心口。
      他僵硬地回过头,腥红的眼睛对上了房间角落的监控探头。
      那一刻,他已经不像个活人。
      更像一具傀儡,一具尸体。
      明明没有实体,长夜却觉得自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时凉犹如幽灵般面容平静,但殷红的眼睛里……
      那种悲伤与痛楚仿佛来自于灵魂。
      他嗓音嘶哑像被刀割过般,问得很缓慢,“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人?”
      长夜一僵。
      是。
      你忘记的那个人……
      死于审判十五年十二月七日,死于她生日的那天。
      ……
      记忆回溯,停在了三年前12月7日下午6点20分。
      几分钟前,宗朔拼死从时凉手上救下了戚暖,带着人逃到了天空城的边缘地带。
      因为这两日的战火波及,边缘的防护栏已经被炸毁。
      再往前几步,就是万丈深渊和一望无际的深海。
      宗朔按照戚暖的嘱托,将她带到了这里。
      “到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出一处残垣角落坐下,丝毫不敢去碰她心口的匕首。
      “谢谢。”她干裂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朝宗朔笑了笑,又虚弱唤了一声,“黎明。”
      手腕的智脑中传出一阵细碎的哭声。
      【在……我在,暖暖……】
      它卓越的运算能力告诉它:戚暖只剩下几十秒的时间了。
      “接通塔纳托斯。”
      黎明哽咽道:【是。】
      信号接通,塔纳托斯的虚拟投影从智脑中折射出来。
      那人还是老样子,银白色长发严谨地梳在背后,一身低奢的燕尾服尽显绅士风度。
      塔纳托斯垂眸看向她,温和的眉眼闪过诧异,“你还没死?”
      狼藉的废墟上,破墙烂砖,尘土飞扬,还有尚未扑灭的火堆。
      那人波澜不惊地倚坐在残破的墙壁旁,夕阳璀璨的余晖镀在她身上,枯白的面容、额角的碎发,连血迹和伤痕都宛如一幅破碎的油画。
      这个人连死亡……似乎都格外受上苍眷待。
      “快了。”戚暖淡淡道。
      塔纳托斯被她这副不紧不慢的姿态逗笑了。
      “那交易愉快。倒是挺意外的,我本来以为那么厌恶人体实验的你,哪怕是死都不会再踏入实验室。”
      戚暖启唇想说什么,脏腑中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实验到最后,我还剩下一点断肢残骸,把和这枚戒指葬在一起吧。”她摸索着左手上的戒指说道。
      塔纳托斯有些意外她会在乎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戒指……你以前不都是佩戴在中指上吗?什么时候换到了无名指上?”
      黄昏微弱的光芒消失的最后一瞬,戚暖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大概是从我幻想着……能和他过一辈子的时候吧。”
      血液失温,心跳终止。
      她颓废地靠着残缺的墙壁,头微微低垂,闭上了眼睛。
      镜头无限地被拉远,大雪、火海、废墟,连天边盘旋的飞鸟都似乎随着时间凝结了。
      大地上,染血的葱白手指上黑金戒指闪着光,主人却永远地陷入了沉睡。
      塔纳托斯顿了顿。
      戚暖的气息彻底消失前,他好像听到那人问了一句话。
      “我们还会再见吗?”
      他有点疑惑,她在问谁?
      远处传来机甲逼近的声音,最后的追捕来了。
      下一刻,宗朔遵照约定抱起戚暖,走到边缘的护栏旁,将人轻轻拖出,缓缓松手……
      夜幕垂落,倦鸟还巢。
      ——她从天空城坠下,沉入深海,埋葬的还有那句没来得及送到的话。
      “时凉,我们还会再见吗?”
      ……
      三年后。
      “老大,系统这次太过分了!堂堂审判官居然被罚到废城来做监考官,这针对也太明显了吧!”001在驾驶位上抱怨。
      “一路上,你已经抱怨了不下二十次了。”002无奈道。
      飞行器行驶在高空,诡谲的阴郁翻腾,一颗颗雨珠打在舱窗上,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舱里,时凉懒散地支着下巴,兴致缺缺地摆弄着手中的怀表。
      滴答——滴答——
      这是他心情不好时的标志性动作。
      飞行器因为气流剧烈颠簸了一下,舱里的东西东倒西歪地晃了晃,桌上的红酒瓶滚落到地上,啪的一声碎开。
      酒洒了满地。
      时凉全然不在意,目光漫不经心地从表针上移开,抬头看向窗外死气沉沉的废城。
      “我们还会再见吗?”
      猛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仿佛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穿过生死时空,回荡在耳边,问得很温柔。
      ……
      临近废城时,飞行器抛锚了。
      连环倒霉是门玄学,尤其是在人走背字运的时候。
      审判官大人的脸臭出了天际,最后屈尊降贵地选择步行进城。
      001和002背着锅碗瓢盆,呸,背着行李,屁颠屁颠地追在后面。
      直行,左转,右转,然后再转弯……
      天空下起细碎的小雨,好像是某个人隐忍的眼泪。
      一身暗黑军装的时凉披着墨色斗篷,站在拐角凝望废城最出名的破钟楼。
      雨珠湿润了眼眶,也模糊了视线。
      他好像瞥见一个好看的身影从门内闪过。
      那一刹,悲伤沿着时间的裂痕悄无声息地溢出。
      砰——
      卡住的烂木门终于被关上了,也在关上的那一瞬间碎成了冰渣。
      风雨呼啸,密密麻麻的雨珠落下,挂在两人的眉梢上。
      门内,门外。
      他们站在过去与现在混乱的时空线上,彼此对视。
      那一眼是陌生凉薄,是无动于衷。
      戚暖垂眸。
      时凉微愣。
      ——
      很久之后,他知道,那天他还欠了一句告白。
      会的。
      我这么爱你。
      无论生死,都会来见你。
      记于新历二年夏,六月二十一日。
      我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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