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之下》在下本无良

30、76号 朔，举高高

　　“药剂量加大一倍。”

　　“无精神力波动。”

　　“三倍。”

　　“无精神力波动。”

　　“十倍！！！”

　　“无精神力波动。组长，没用的，76号是个残次品。”

　　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人愤怒地拍打桌案。

　　“这孩子太令人失望了！废物！”

　　时凉眼前一片黑暗，他进入了七十六的记忆深处，听到了嘈杂的人语。

　　由于精神力的连接，他的意识被囚禁在七十六的身体里。

　　换言之，他成为了过去某个时间段的七十六，犹如灵魂被锁在另一个人的躯体中，但没有自主权，只是一个旁观者。

　　巧妙的是，这种深度的精神连接会使时凉与曾经的七十六感同身受。

　　一瞬间，七十六曾经听到的、见到的、感受到的，排山倒海地扑面而来，带着绝望的哀鸣和无助的哭泣，挤压、撕扯着灵魂。

　　时凉感觉“自己”无法睁开眼，但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响在耳畔，冰冷的营养液包裹着身体，禁锢着呼吸，手脚无力，每一寸筋骨、血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那是一个孩子稚嫩/奶气的心声。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一切数据都是正常的，76号已经三岁了，为什么他从来没有睁开过眼？”

　　“组长，您别在意，于博士已经说了76号是失败品，没必要再浪费精力，明天会送去销毁。”

　　“E实验就剩下这样一个完整的样品了，真不甘心。”

　　“不是还有一个……”

　　“你疯了！你敢把主意打到主宰者大人身边？忘记当初E实验为什么被全毁吗？”

　　时凉听出一些端疑，他可以想象“自己”在什么地方，实验室的培养器皿里——

　　一种比人还高的圆柱形玻璃罩，里面注满了营养液。

　　他在天空城见过那些被放进培养器皿的孩子，不，应该称之为实验品，疏导管会从孩子的鼻腔插入，延伸到胃部，营养液让他们裸/露的弱小身躯悬浮在半空，微微蜷缩时，消瘦的脊骨会嶙峋凸出。

　　片刻后，系统的声音回荡在实验室。

　　【通知，主宰者大人莅临实验基地，请所有A级研究员在10分钟内，到前厅集合迎接。】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夺门而出，留下铁门咣当的声音。

　　实验室里安静了不少。

　　剩下两个菜鸟研究员大眼瞪小眼，长吁短叹。

　　“主宰者大人怎么突然来了？”

　　“好像是暖小姐最近身体越来越差，没办法，不管服用多少精神力抑制剂，她的精神力还在逆天地增长，你能想象吗？”

　　“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她快死了。”

　　嘀嘀嘀，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昭示着情况的危险。

　　两只菜鸟顾不得聊天，扑到操作台上，冷汗直流。

　　“不好，76号的心跳正在急速下降！所有器官濒临衰竭！！”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困在76号身体里的时凉明显感觉到，这个孩子在自杀！

　　一股精神力从脑域流向全身，扼杀所有器官的细胞活性。

　　这种细致微妙的精神力操作是一个成年精神力者都无法掌握的，而这个只有三岁的孩子却轻而易举地在运用精神力毁灭自己。

　　嘭，嘭，嘭……

　　沉闷的拍打声回荡，周身冰凉的营养液在沸腾。

　　有人在用手拍打培养器皿！

　　“暖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暖小姐，快住手！！！”

　　嘭，嘭，嘭……

　　拍打声还在继续，急切，慌乱。

　　玻璃罩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时凉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精神力流淌进“自己”的身体，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好像灵魂回到了母亲的子宫，温和的羊水包裹着身躯，阻隔外界的一切危险，安心温暖，让人昏昏欲睡。

　　研究员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暖小姐停下，你的精神力失控了，这样下去，你会毁掉实验室的！！”

　　预想中的实验室崩塌没有来临，反倒是仪器的警报声消失。

　　时凉知道，“自己”停止了自杀行为，因为感受到了善意。

　　那个拼命拍打培养器皿的人在救自己！

　　76号试图睁开双眼，他想看看那个人。

　　睁开啊，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早在1岁的时候，76号的大脑就已经发育良好，甚至说堪称完美。

　　他一直有自己的意识，能够用精神力“触摸”外部世界，去听，去感受，去理解，而那些低端的机器却无法捕捉到他精神力波动的痕迹。

　　但随着他渐渐长大，他“触摸”越多，理解越多，便越能够察觉源源不断的恶意。

　　孩子永远是敏感直观的。

　　他厌恶这个世界，厌恶到想杀死自己以结束这种痛苦。

　　嘭，嘭，嘭……

　　拍打声渐小，如暖阳的精神力却在持续输入76号僵冷的身体，唤醒脉搏的跳动，各项器官在恢复运作。

　　那是76号第一次睁开眼看这个世界。

　　透明的玻璃罩前站着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公主，编着精致的麻花辫，像个洋娃娃。

　　脸上的婴儿肥让她看起来非常可爱，小巧的下巴，粉嘟嘟的嘴唇，可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空洞得让人心疼。

　　或者说，那本该藏着星辰宇宙的眼中，空剩下一湾无尽的绝望。

　　因此，显得刻板呆滞。

　　和他一样。

　　76号没有缘由地哭了。

　　他面无表情地哭泣着，甚至因为飘浮在营养液里，没有人看得出他在哭。

　　时凉却愣住了。

　　他透过76号的眼睛，看见了那个把双手拍打得通红的小姑娘。

　　不过十岁出头的样子，五官还没有长开。

　　但他无比眼熟，不，无比确定。

　　那是戚暖！！

　　小时候的戚暖！！！

　　“暖，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一个年轻男人慌张地冲进实验室，一把抱住小戚暖，小心翼翼地查看她身上伤或不舒服的地方。

　　隔着一层玻璃罩，76号因为过度消耗精神力陷入疲倦，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渐渐合上双眼。

　　时凉没有看清来人的脸，但那个声音让他紧紧皱眉。

　　抛去嗓音里的颤抖与关切，冰冷的声线与系统相似，但他无法确定是不是那个人。

　　因为76号的记忆戛然而止。

　　……

　　时凉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他”的身体脱离了培养器皿，穿着肮脏的小号囚服，正在努力把“自己”蜷缩成团，然后藏到墙角。

　　这是孩子自我保护的姿态。

　　“朔，举高高。”

　　牢房外，传来一个小女孩儿悦耳的童音。

　　先是一双小手扒住牢房的窥视窗，然后露出一个小脑袋瓜，最后是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微微眨了两下。

　　看起来，比实验室初见时多了一丝灵动。

　　“在这里。”

　　她对身下举着他的人说道。

　　紧接着，一把锋利的金属匕首刺穿了牢门的电子锁，锁头发出刺啦的电流声，然后彻底坏掉。

　　牢门被粗暴地打开。

　　小戚暖身前站着一个比她略高一些的小少年，眉眼英俊，表情淡漠。

　　他右手握着的金属匕首正在渐渐消融，和手臂融为一体，而左手牵着小戚暖，微微将她藏在身后，像大哥哥保护着妹妹。

　　这是一个金系精神力者，虽然年纪很小，但进化程度很高。

　　时凉还在愣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戚暖和76号一样瘦弱，但双臂将76号搂得很紧，很坚定。

　　他们走出了牢房，快步穿梭在狭窄的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时亮时暗。

　　“朔，你怎么能把小暖带到这里来了？”

　　走廊的尽头，面容温雅清隽的少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框，眉梢轻挑，带着怒气，“心理医生被打晕了，是不是你干的？”

　　少年朔挡在小戚暖面前，嗓音像冷金属一样冰凉刺骨，“他治不好暖的病。”

　　“那你为什么连于博士准备的药剂也毁掉？你知不知道小暖现在需要吃药！！”

　　“暖不喜欢。”

　　少年朔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厌，你知道的，暖从来不喜欢。”

　　对面的人犹豫了，“可主宰者大人说过……算了，其他的可以先不提，但你们要带这个小孩儿去哪儿？”

　　“与你无关。”

　　“朔，你不能纵容小暖胡闹！”

　　少年朔的右臂瞬间金属化，微微攥拳，“主宰者大人只给过我一个命令——保护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