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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长跪石阶 责罚之痛 沧驴: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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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光漫道至兰渚殿石阶之下,戛然而止。
“跪下!”白韵清立于高阶之上,垂眸冷道。浅色的睫毛纤长,如雨幕一样遮住了那双琥珀瞳,叫人敬畏也叫人莫名心疼。
“韵……”
“闭嘴,跪下!”那银鞭突然而至,一锁星儿双膝,再一拖拽,星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像是膝骨都被磕碎了似的。
风缓慢地流动,霜寒静静地扎根,身后聚拢了成千上万的妖灵精怪,各个踮脚翘首,星儿的脸越垂越低,绞住衣摆的手指越来越白,惨白。
火狐族的老族长上前求情,说小公子能犯什么错误值当桐吾君如此大动肝火,不如就这么算了,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白韵清却浅笑一声,道:“值当,不值当。”他摇了摇头,忽而扬声道,“哈,他几次三番惹是生非,本君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却是冥顽不灵,活该!”
落英纷飞,似残雪潇潇。没人知道后来的景星——沧渊的魂魄站在此处,被那潇潇“残雪”穿过,像是在驱逐拂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阴沉死气。现在的景星也不知道,他的身边还跪了一个痛哭流涕,以额抵石不敢起身的魂魄,殷灿。
殷灿是此间亡魂,神能看见,而白韵清却看他不见。殷灿一直在低声哀求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好多好多对不起。可除了沧渊,没人听。无论是真的听不见,还是不愿再听,殷灿是个外人,哪怕变作一缕魂气,是那么微薄那么虚渺的存在,都无法介入那二人。
白韵清的眼里只有一个人,放在心里,与他同归。
景星,我不得不狠心。我不知等待你我的是什么,但你在我身边一天,我就要看好了你。我经不起任何错失了。
对不起。
瑶光说得对,我不适合做一个“父亲”,皓华也说得对,我不是在护你,是在害你,让你不通人情世故,让你不见雨雪风霜,可我能为自己辩解一句吗?我实在太害怕失去你了。你再度降生于人族,竟是在你我未遇之时,就饱经悲苦而丧命,若……若错过那一次的见面,此间,往后,我将会一直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太可怕了。我到现在都不敢想。
又是三头蝰蛇,又是老鳖精,你就是在我眼皮子下,也几度受难,我本就知道昆仑有鬼,却是因为想要追查“它们”的动机,而从未担忧过你的处境,真是对不起你来寻我的心。我有过。也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你是我的软肋,在“它们”用行动告诉我以后。
同心蛊,六载,两千有余日夜,我等不到一个醒来的你,我觉得又一次失去你了,我甚至想没关系,你就一直睡着,我还能看见你。我以为这是恩情,原来那个时候起,我就再也放不下你,是你带给我欢喜,是你带给我温暖,是你让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原来不是用来被索取的,是用来被需要的。从此,我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可爱,花之眷恋,月之顾盼,风之相思,雪的温度。这个世界值得,这处红尘绮丽。
我试着放手,让你去见外面的世界,却是让你再度涉险。花朝夕月,一眼万年。怦然心动,不是一次,是将先前的余波轰起,而又永不平息。我再是无法欺骗自己对你的感情,是我迟钝,愚笨,是我晚了那么久才能回应你,才敢爱一个人。
是我自私,你看,我总觉得要给你什么,却从未想过你要什么。是我自以为是,我总觉得能够荡平险恶,给你一个干净的昆仑,却从未想过我把你关在了以爱为名的囚笼里,让你的世界狭隘到只有我,我没能给你一个完美的家,甚至没有一段值得笑着回忆始终的陪伴。我可以说我有许多不得已,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那些不得已成为疏离你的理由。害了你。
是我害了你。
今日你受罚,我陪你。你要记住,景星你要记住,往后,你不能只看眼前,不要鲁莽,你且看如今那些好奇的、戏谑的、无关痛痒的、同情的眼神,看那些眼神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滋味?不要以为恶作剧无足轻重,正是因为一开始你的捉弄,才让殷灿本就岌岌可危的心智裂了口,成了他师出有名的理由,成了魔族钻营他的罅隙。
但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你的今日是我一手促成,所以我理解你的爱,理解你的愤怒——爱从来都不是理智的,理智的是情,不是令人心惊动魄又肝肠满涨的热爱。放心,我只是暂且恨一恨九州尘世,那是你的来路,是你的根,我会好好爱护。而从今往后,也许我们会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若我不再是桐吾君,不再拥有昆仑的富足,海角天涯,只觅一洞窟,粗茶淡饭,你可还愿跟我?
我不会放弃你,只要你眼中一日有我。
可是,有朝一日你会成为无出其右的强者,那时,你是否会不甘今日选择?
这一次,你自己来做决定。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那时,你定要懂得你的每一个选择和决定都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会知晓你有何种能力,所以千万要好好改改你那脾性,我可以受着,一直,永远。你呢?若你的世界不再是只有我一人,届时危机四伏,你可能叫我放心得下?
“白韵清……”沧渊按压心口的灼烫,他像一根腐朽成灰的木头,立于兰渚殿的奇林珍木中,在过去的自己和过去的白韵清之间。被寒珑切得方正的树木已是万木峥嵘之姿,像过去的遗憾被忘却了,像今日的痛苦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被密密实实的生机与可能抚平。可人心到底不是只会生长,只懂得遗忘,有情有爱,就有了感同身受的回望与冰释前嫌的理解。
沧渊听见了白韵清的心声,也看到了记忆里的那一幕——
星儿长跪于石阶之下,那是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那是曾互相比肩谁的爱更多一些的印记,那是他最无忧无虑的年岁里拥有的最纯粹的富足。
白韵清手执一枝桃花,将那仙桃花瓣摘下,吹落,看着日落又待到日升,终于是摘尽了最后一瓣。妖灵精怪们聚了又散,笑了又叹,星儿就这么一直跪着。一头被爱人亲手梳理的发辫乱得不成样子,黏贴了许多或娇或残的花瓣,眼前白茫茫的困惑像在潮退,他知道自己错了,从流云涧那殷灿的居所里而出,大概是他又惹祸了,让他的爱人为难了。他的爱人被吉光裘衬得雪白,在朝阳里像一朵雪花,像他们一夜之间就共白头了。
白韵清最近有心事,很累,但白韵清还是会看着他练功,抱着他入睡,那么他为什么还会去找殷灿的麻烦?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多一些信任呢?是他错了。
刚重生而来时,每每想起这一幕,沧渊心中是耻辱,是愤怒,而他忘了,白韵清那么爱桃花,怎么舍得毁呢?和星儿初次被扔在八功泉边的石径上一样,他在原地沐寒浴风多久,白韵清就陪了多久,静的很,只有他们两个,无论何时,白韵清都不食言,都在陪他。
他怎的会如此狠心,偏偏就对自己深爱之人那么恨?
“韵清,你的手!”星儿突然看见那桃木的倒刺割破了白韵清的手指,惊呼道,起身时却被那灵光禁锢着,又跌跪回去。但他还是急了,忍了一夜的眼眶终是红了。
疼不疼?你让我看看好不好?我……我只是想看看你,随你怎么罚我,我有错,我认,当求你让我看看你。谁说你有多了不得,我知道,你的伤口会很快愈合,可也知道你会疼,也会哭,让我……看看,好不好!
但他被“锁”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一遍遍地说,你轻一点。轻一点,别和自己置气,我会心疼。我见过你心口的浅疤痕,你说是以前留下的,和我后肩那个差不多,我知你是在骗我,我小时候见过,你那时没有。那是多严重的伤,在我追不到你的地方,在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你受过很严重的伤。我不多问,如今不行,你就在我眼前,在我心上,不可以再受伤了。
“你轻点,轻点……”星儿不断地哀求,呜咽着哀求。
就在这时,白韵清起身落身石阶下,默念心决,那桃枝突生银辉,带着强悍法力狠狠抽打在星儿身上。
痛,好痛。筋骨碎裂了一样。可是为什么,韵清,你真的不需要我了吗?没关系,我守着你就好,让我看你的背影就好,别生气了,我还能再受着。
他痛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干涸得起皮,白得像死了一样。他心里难过得真的像死了,却是不敢承认,不敢去想,没有什么比让白韵清的眉头舒展更重要的事了。
“白韵清你……!”沧渊呼吸一窒,闪身至白韵清身后,这才发现,那人刚抽打的那一下,竟是被“共灵诀”所联!同心蛊已经不能让白韵清对星儿感同身受了,但星儿的皮肉之苦,内心之痛还是会到他身上,没有任何道理的就要白韵清全部承受。而那共灵诀是正道神力,是白韵清在惩罚自己。这是一种转嫁之法,很少有人会用,因为它只能是用给弱者,强者为什么要替弱者分担苦楚?又为何要承那皮开肉绽之痛,来维护一个毫无用处的弱者?!
那看似狠厉的一下,在星儿身上只有一成力道,在白韵清身上却是加注了同心蛊之痛,十倍,百倍,万倍之痛,要多痛才能让那有宇宙至尊之称的桐吾君,一瞬间失了声,要多痛,才会让那万灵之宗皮开肉绽,不催动灵核,皮肉已无法自行修补?!
白韵清,你蠢,你果真是蠢得不可救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自己,为了我?我是什么东西,你动动脑子,别发昏了!不值得,白韵清不值得,我不值得你如此。我知道你的心,我知道你待我好,可是白韵清,算我求你,我厚着脸皮求你,别伤害自己了,别在为我付出了。我受不起,我还不清……
桃木再抽,也许是白韵清收了力道,也许是他痛得用不出全力,星儿虽是灵核尚未开蒙的身子,但已经比凡人的肉躯能承受更多磋磨,这些伤会好,他的灵核是万灵之宗的心头血给的,那人会永远护他。现在,他委屈,他痛,会痛得呜呼嘶喊,以为白韵清会要杀他。但他不怕,死在自己爱人手里,也是他的圆满,只要最后,能让他确认一下白韵清消气了就好。
他的爱人啊,脾气很差,差到什么地步呢?也就是口是心非一个毛病而已。他早就想过自己哪怕只剩一抔骨灰也要成为那人身后的尘土,跟着他,去远方,去看山看水,看万寿无疆和风光。
“我再不会去寻殷灿的事了……再不会了。”我不敢争了,我早不敢争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流云涧,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惹你如此生气,但你可不可以不要扔下我,我只做你身后的砂砾土石,也不可以吗?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殷灿的魂魄已经要枯竭似的,散碎在石阶上,他哭不动了,这里没有人在乎他,他的错误也不值得被原谅。他看见了桐吾君的背后,突然就释怀了,再也不求了。桐吾君是真的爱景星,他们是两心相悦的,是他一时走火入魔铸成大错,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所有人的结局都不会如此。他不配得到宽恕,此生将以悔过终结。
白韵清对星儿的痛苦和眼泪婆娑的眼睛视而不见,那是他最爱的一双眉眼,是他最舍不得受一点苦的人,他不敢看。隔空取了一坛昆仑殇,想要止痛,可五脏六腑、身体发肤每一处都痛,他端的平静无波,心里如坠冰渊。他用那芳香世间绝有的美酒,浇灌出缱绻悦耳的声音,他想醉,想要醉梦里真正任性一回,把人藏去罅隙地宫,不要万寿无疆,只要红尘白首。
但不可以,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月亮,没有繁花似锦流水潺潺,他的少年郎不会开心的。他舍不得这么自私,那便是镇门石下吧,再建一处桃源,再起一座兰渚殿,再温一个陈旧的美梦。
然则他出口却字字凉薄,一挑手中光秃秃的桃枝,道:“桃为仙木,能制百鬼,种之成林,亦自有致,非盆中小景或寻常俗趣。此花一世极致绚烂,然十年枯辄,我称其为‘短命花’。”
就算你是那只有短命一世的命,我定会让你极致绚烂一世,所以,不要哭,景星,再也别哭了。
“看到了吗?你的伤口好了,你有灵核,品质上佳,总有一天你会像那桃花一样,成为最灿烂的存在,会有人崇拜敬仰你,你……”白韵清呷了一口酒,摸了摸他的头,摘掉那些花瓣,俯身在那凌乱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你不过是推了殷灿一下,但你知不知道他的地位意味着什么,景星,以后不可以这么冲动。我知你是因为我,所以,下次不要这样了好不好?做什么慢一些,多想想后果。”
“看这桃花,再看看我如今有多身不由己,景星,快些长大吧。”
他吻了那双眼睛,空了酒坛,“难道你也要做这‘短命花’吗?你且记住今日,记住全盛是危机,记住人生似幻化,记住没有什么你以为的‘永远’,万般终是归于空无。”
可我还是希望你永远少年,永远纯粹天真,你很好,只需要再长大一点点。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也走向空无之地,我爱你,很爱,爱到只有你。
不,不!沧渊抓紧白韵清的衣袖,轻轻吹那已经看不出伤口的后背,吹那吉光裘上的绯色花瓣,白韵清的温柔不见了,他留存下来的记忆里只有那人的冷漠狠绝,那些温柔,那些爱意统统不见了!
忽然,白韵清猛地一推星儿,让他的魂识陷入沉睡,闭了他的五官六感,而后落于石阶之上,漫不经心地倚着廊庑喝酒。
白韵清,你有先知的能力吗?可笑我还曾以为那是你罪有应得的下场,是你一生的判词,殊不知,那也是我啊,是我们!沧渊紧追而去,声嘶力竭地喊,跌跌撞撞地行,最后跪行于白韵清脚边,道:“你看我,白韵清你能不能看见我?你放过他,”他一指石阶下的星儿,涕泗纵横,狠狠喘了一口气,“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你现在要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白韵清的模样绝非借酒消愁,他太冷静了,就像那颗曾为他跳动过的心重回寒潭洞,随往事一同尘封,就像……他在等什么。
日头盛了,一阵劲风扬起地上飞花无数,皓华仙君和素女瑶光竟然先后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