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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微君 我和钟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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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奈何桥的这头等了一百年。
奈何桥旁有座亭子,供下来视察的仙停歇,阳气过重,于是清冷的很。鬼差魂魄之流不敢上前叨扰我,这么一段时间也没人过来跟我说两句话,我就一直看着过往的魂解闷。
我等的是我那倒霉催的郎君,钟炎。
当初仔细算过,凡人的寿数不过那么几十年,想着大概等等就过去了,谁知一直也没等来。
若干年前,鬼界大劫数,身为鬼族帝君的钟炎难独善其身,奋力挽救了鬼界的大好河山,却被人暗算重伤。
最终他的魂魄一分为五,一道祭了天,一道镇了地,一道当场散去,一道叫我拿着安置,最后一道入了轮回。
我那时浑身是血地追着他的魂跑,差一点没落入轮回,老阎王听闻我到访地府,连忙赶来相迎,被我用剑抵着心口,问他如何寻钟炎。
他颤巍巍地说废话:“鬼帝钟炎命中本就有此劫,乃需重度情劫尝尽人间百苦......”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问:“人间百苦有多苦?不知道本座够不够格去尝一尝。”
那老阎王颇冠冕堂皇:“紫微仙君您生来仙格,不必下凡掉价,注定与那些肉身飞升的要不同。您若感兴趣,小王府内有一方红尘镜,可探得鬼仙大人转世的境况。”
我直接打断:“不,本座要陪他去。”
随后就不管不顾地,收拾收拾入轮回了。
谁知这做人的一辈子实在苦闷,我投胎的这个人病弱无力,尚未成年便提前过世,钟炎那厮倒健健康康百病不侵,眼瞧着起码能挺过一百年。
我埋的那一天正好清明,他坐在我的坟头痛哭,嘴里念叨着兄弟啊我真想你。
若不是怕吓着他,我就打算显灵,去摸他冒着青茬的头顶,说:我不是你兄弟,我是你男人。
鬼帝转世,生死簿上没他的名字,鬼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我只能在奈何桥的这边,盼着他的生魂。
百年过去,我实在佩服自己的耐性。
在别的事上,我从来都是只知道速度不知道质量,因此困扰许久,恰好这会儿给我留了时间磨炼心性,说起来还要感谢钟炎。
我有些困了,面前的奈何桥也有些模糊了。
人一困,就会说些不由衷的话,我此刻就想传音过去问问那个历情劫的人,你当初心里是真的有我,还是因为上一辈子亏欠我,这一世才来弥补我?
钟炎,我时间不多。你要是真的心里有我,哪怕有过,求你来看我最后一眼。
人一闲,还会想些有的没的,我在这边候着钟炎,不自觉地就回想起当初我俩头回相遇的那个场景。
漫山遍野的红花开的极盛,鬼界也有热热闹闹的小集市,路边的一家清汤面铺里,坐着一个健壮的大小伙儿,他裸着上半身,活像一个野生的流氓,笑容倒十分顺眼,问我是不是带错了锁。
锁,唉。
提起这个,就不得不说那位致使我俩相识的始作俑者,沈洵。
我与沈洵是仙界九州书院最著名的两个学生。
沈洵是九州大地太子爷,是六界头号二世祖,从小爹娘护着,养的金尊玉贵受不得一点委屈,仗着书院是自己家掏翻修的地方,再仗着天高爹娘远,把书院各处搅得人仰马翻。
我那时年纪小,心里有些桀骜不驯,仗着天生地养,被天君教化,区区百岁就已打遍学院无敌手,但凡有一丝不顺心的地方就提剑上去干,学院文武大会上更是狠压沈洵一头,被天君欣慰地冠以“紫微星”的别名。
我二人初见时便互相看不惯对方,连着打了好几年,最后也算不打不相识,迅速活络起来,成了一对横行霸道的朋友。
但后来同窗们讲起,都说那时我俩实在是一对招人嫌的混账。
一个能动手绝不吵吵,是我,一个一边动手一边叭叭,是沈洵。
他比我欠,总爱整人,被整的人里自然也有我。平时一些小事也就罢了,我总是将他捆起来抽一顿了事。
也许是那天他向一众鸟族姐姐们炫耀华丽羽毛,我实在看不下去他嘚瑟,故意把他屁股上最长最华美的尾羽拽了下来,他失了面子,便暗自记仇,给我埋了个大雷。
我在书院毕业后就进三清司实习,头一个任务是去鬼界捉拿“鬼匪”,他与一众鬼族将下界探查鬼界异动的仙使绞杀,据传死状奇惨,此等恶事,实在难以姑息。
我那时已掌握避水剑法,向来能打能杀能吃苦,纵是与三清司的几位长老也能交上那么几回手,只要将他捉拿归案,我便可以正式进入三清司,前途无量,而且有俸禄,名头也好听。
我便欣然接下任务,数日奔走才到达鬼界。
又几日后,照着画像确认路边摊那个吃面不穿上衣的野流氓是“鬼匪”钟炎后,我二话不说直接掏出一把结实大锁,将他连人带桌子牢牢捆住,锁的另一边直接锁在我手臂上以防挣脱,最后好心替他付了面钱。
刚锁上他的时候,我没觉得不对,替他结了面钱,也没什么不对,看着路人鬼族诧异的眼神,我更没感到什么不对。
直到,我看着我俩相连的那把锁上,刻着的符号和铁打的印记,我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面馆老板娘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的含羞带臊,那么的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就要提到先前说过的,为我埋大雷的、促使我俩产生孽缘的沈洵。
他或许并不知道我要去逮鬼匪,也并不知道这个任务有多凶险,否则也不会把我乾坤袋内备着的囚犯专用锁,换成浮月宫内部特产——同心锁。
同心锁在凡界,有保佑与情人白头偕老的寓意。不过他们的都是自产与自销,拿平常木头石头刻的,很没技术含量,算不上什么法器,也就没有多大的实际效果。
而浮月宫可不一样,那是由历代月仙掌管,六界最有效的世纪佳缘。浮月宫明面上出售的红线同心锁之类,有保佑情侣天长地久的真实作用,是可以解除的,售后很便利。
可我手上这把的效用不一般,它在内部流传,基本属于禁品,只有月仙本人才能解除。可以叫捆上的两人立刻情投意合,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
即使和对方刚认识。
由于浮月宫建立以来,有多次因同心锁发生事故的先例,上千年前就已废止了此物的产出,如今在六界之中基本见不到禁品等级的同心锁了。
沈洵这个混账从何处得来此物暂未可知,总之这是件麻烦事,已经不单单要去求月仙姑姑处理,万一解决不了就得惊动天君他老人家,很可能还有九州帝君,就是沈洵他老爷子。
因为,是我上的锁,锁的是“鬼匪”,给我塞锁的是沈洵,且不说钟炎落到天帝他老人家手里的下场,单单是沈洵,闯出如此大的祸事来,屁股起码要被他老头打成八瓣。
我方才拿着一把同心锁将钟炎捆住,在鬼族路人的眼中,就好像一个痴恋他多年未果的极端人士,要把他捆回家里囚禁一样。
光膀子的钟炎,看我的眼神也不对了起来,他呆坐半天,不知哪根筋搭错,竟咧嘴笑了,笑的还一脸傻相:“仙使,你是来求亲的?”
沈洵,你给我等着,我就算追你追到九州皇城你老家,也得把你屁股上的破羽毛全给拔了做扇子。
本仙君尊贵无比,对钟炎这样的鬼不必客气,直截了当:“误会,我带错了锁。本座隶属于仙界天府三清司,因你涉嫌虐杀仙家子弟,特来缉捕。”
钟炎将我看了个上下,不顾被我捆着的窘态,继续呲溜了一大口汤。
我手持同心锁,心平气和且义正言辞,丝毫不像怨妇:“你有什么要辩解的么?”
钟炎又吃了一筷头面:“没什么。只是我已经被你锁了,大概也算任你处置,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道:“带你回三清司大牢,是否冤假错案自有逝者魂魄辨认。”
钟炎笑了,看上去那么的轻松惬意:“那你带我去便是。”
瞧瞧人家这犯罪后的心理素质,压根没觉得自己有半点错,不愧是鬼族人,就是神经病。
缉拿鬼匪比我想象中的要容易许多,我以为起码要打一场硬仗,结果只是付碗面钱这样简单。
他吃完了面,我捆好了他,我俩正欲乘风直上,突然从大路上奔来一队鬼界的官兵,看样子修为不低。他们直直冲我而来,想必是有所图谋,我一个仙界人,周身气质与他们鬼界人不相同,大约是一早发现我在此,特来探探我的虚实吧。
我便拔出随身宝剑避水剑,手中捏好剑诀,其实心里没有三成以上的把握。
在人家鬼界的地盘抓鬼界的人,我一个仙界的公务员,就算是逮捕犯人,其实也该对人家知会一声。
可我有些怕耽搁时间太久,我俩身上的同心锁会解不开,我堂堂小紫微星,有可能要陪着鬼匪下大狱,或者守活寡。
呸,什么守活寡,我就不认识他。
鬼界官兵们冲过来,钟炎眼疾手快将我的手一拉,把我捏好的剑诀给灭了,然后一揽我的肩,营造出一种我俩很亲密无间,像是在打情骂俏的错觉。
我当时心里一动,毕竟从没有谁胆敢牵过我的手,况且对方的手还是那么温热柔软。
领头的官兵直截了当朝我俩一跪,领着后边的一群鬼族大喊:“参见鬼帝!”
这一声喊的我脑瓜子疼,紧贴着我的钟炎倒闲得很淡定:“朕只是出来吃碗面,你们大祭司又有什么事?”
啊?你自称啥?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