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朦胧》林凡0411

1、第 1 章

　　深秋。
　　清冷的月光笼罩着大地。
　　一辆黑色宝马骤然停在路边，只见一个清瘦高大的男人穿着卡其色的风衣，从车上徐徐走下来，穿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兴奋地径直朝一家花店奔去。
　　他一早就下好订单，从店员手中接过那一束粉红色的康乃馨，像一个孩子一样，深深地闻了闻，脸上写满了幸福，一个箭步上车扬长而去。
　　伴随着悠扬轻快的音乐，不一会儿，汽车就从繁华的闹市区转入了宁静的富人区，尾灯在城市街道上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青山绿水间，点缀着一幢幢豪华的宏伟别墅。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一辆豪华跑车从旁边驶过，轰隆隆的马达声沉醉了多少梦中人。
　　汽车迅速转入南边最明亮最恢弘的一栋三层欧式别墅，男人双手捧着粉红色的康乃馨，兴高采烈地下了车。
　　在温和的灯光下，男人身姿更显颀长，浓密的棕色卷发下，一双长翘的浓黑睫毛在深邃的明眸上如同蝴蝶展翅飞舞，高挺的鼻梁下点缀着一张酥软的薄唇，精致得令人窒息。
　　屋子大厅里，几名穿着标致的女仆正在忙碌着收拾餐桌，貌似刚刚结束了一场正式的酒宴。见男人进来，她们马上放下手中的工作，朝他微微鞠躬，就在她们刚要问好“少爷”的时候，男人将食指树在唇间，“嘘”的一声止住了她们的声音，向旁边略微年长的管家轻声问道：“夫人呢？”
　　“夫人正在楼上和李先生谈事情。”管家指着楼上最近的房间，含笑回答，脸上挂满了欣慰。
　　男人轻抚着手中的康乃馨，微微笑了笑，一个健步爬上楼梯，朝楼上房间奔去，很快就到达了房间门口。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正欲敲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争吵。
　　“薛董，就这样过河拆桥不好吧？要不是有你的鼎力协助，我断然不会娶到如此娇妻……”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心。
　　“住嘴！”只听见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从里面传来，“大家各取所需，本就无可厚非。”
　　“可是，如果当初没有你，她怎么会躺在我的床上……”男人话还未说完，楼下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尖叫“少爷——”生生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交谈。
　　薛文琪闻讯，慌张地夺门而出，只见自己心爱的儿子躺在楼梯下的血泊之中，手中粉红色的康乃馨在鲜血的浸染下更显妖娆，几片花瓣散落其间。
　　她沿着楼梯飞奔而下，抱着血泊中的儿子，心疼不已：“璐风！”
　　她轻轻抚摸着儿子流血的额头，朝管家大声喊道：“快叫司机把车开过来！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我也不知道。刚才，少爷高高兴兴地，捧着一大束康乃馨回家，就直接上楼找夫人，然后，然后，只听见一声闷响，少爷不知怎么了，就从楼梯上骨碌碌地滚下来了。”迎着那一向端庄典雅的夫人投射过来的凶狠目光，管家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讲述着他所见的一切。
　　听着管家的一番话，薛文琪迅速转过头，朝着闻声赶来的李堃雨狠狠地瞪了一眼。
　　李堃雨避开那冰冷的双眸，看着匆匆赶来的司机背起满头是血的王璐风，又急急忙忙向门外跑去，薛文琪扶着司机背上的儿子紧随其后，李堃雨无奈只好开车跟着去医院。

　　深秋的月色皎洁如水，清冷如雪。
　　李堃雨开着黑色保时捷紧跟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个电话号码，又退出，忧思紧锁剑眉。
　　他身上散发着40岁男人特有的成熟谨慎的气息，黑亮的头发，眼角点缀着些许细纹，白净的脸上轮廓分明，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
　　反反复复几次过后，他终于还是拨通了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清脆柔和的问候，那份温暖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只是一睁眼，剩下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落和彷徨。
　　“喂！我是李堃雨！”还是那样的不知所措。
　　“我知道！”电话那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始终平心静气。
　　“哦！那个！就是……”他欲言又止，终于鼓足勇气，弱弱地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良久，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你，在吗？”他追问了一句，眉头紧锁。
　　“嗯。”
　　仅仅听到这样一声回复，李堃雨如同获得救赎一般，轻轻地松了一口气，眉间稍微缓和。
　　“那……”就在他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前方刺眼的汽车前灯让他缓不过神来，只听见一声紧急的汽车喇叭声，他下意识猛地一打方向盘，狠狠地撞上了路边的山坡。
　　他额头、口鼻鲜血直流，紧靠在座椅上，喘着大气，飘忽的意识在手机传来的急切呼喊声中慢慢远去，似乎又回到了曾经最甜美的梦境中。

　　市立医院。
　　王家继承人和李家掌门人前后住院，各路媒体蜂拥而至，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消息富矿，就地在医院附近安营扎寨。
　　他们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希望挖出独家爆料，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雄厚的一笔，从此飞黄腾达，名利双收。
　　急救室外。
　　哭喊声、叹息声萦绕着大厅，一片嘈杂。
　　薛文琪瘫坐在休息椅上，脸上写满疲倦和担忧。
　　微烫的乌黑秀发有少许数根从发髻散落下来，略显凌乱，端庄的脸上略施粉黛，岁月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过多痕迹，眼角的细纹在白炽灯下若隐若现，一件黄色上衣外裹着一条黑色皮草，身子瑟瑟发抖。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且后果竟然令人如此难以承受。
　　伴随着一阵有节奏的高跟鞋触地声，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从走道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她穿着一套黑色的正装，手里提着一个当月限量版的意大利名包，一看就是直接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径直在薛文琪旁边坐下。
　　她额头微微冒着虚汗，一头靓丽乌黑的长发微微卷起，在背后轻轻舞动，姣好的面容，曼妙的身姿，乌黑的大眼睛上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娇小的红唇微抿着。
　　“妈！璐风怎么样了？”她焦急地握着薛文琪的双手，声音有些许颤抖。
　　躺在急救室里的男人，是她花费了多少心思才争取得来的，只有她自己心中清楚。为了那个男人，她做过什么，又放弃了什么，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最近，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稍微亲近了一些，她刚品尝到她梦寐以求的温暖，她容不得他出半点事情，她绝对不会允许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存就此戛然而止。
　　薛文琪倨傲地抬起头，咬紧牙关，硬是将眼泪逼回进眼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女子的手。
　　“放心！没事的！王家的男人，没有那么脆弱！”薛文琪斩钉截铁地说着，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手术室指示灯熄灭了，王家人蜂拥而上，将医生团团围住。
　　“医生，我丈夫怎么样？”康晓梦先开了口。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由于多处骨折，出血过多，身体比较虚弱，可能需要几天才能苏醒，另外，病人头部受到多次撞击，需要对其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可能会有后遗症或并发症，希望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主治医生摘下口罩，仔仔细细地将王璐风的病情状况向家属和盘托出，转身离开。
　　看着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机的儿子，薛文琪终于泣不成声。康晓梦帮忙推着丈夫的病床朝病房走去。
　　半路上，康晓梦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远处，休息椅上坐着两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
　　那女子一头乌黑亮直的长发，上面系着一个漂亮的白色蝴蝶结，一身白色的连衣长裙，披着一件棕色的大衣，她将头靠在另一名穿着灰色衣服的长发女子肩上，身体微微起伏，像是在轻轻地抽泣。
　　一名男子背靠在女子对面的墙壁上，双手交叉胸前，修长的身材，穿着一件棕色衬衫，一条棕色西裤，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看着眼前的一切，康晓梦下意识地低下头，幸好病床在更靠近之前转入了另外一条走道。薛文琪在管家的陪同下一直哭泣，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一切。
　　走道的另一头，一个穿着新潮的少年轻一脚重一脚地姗姗而来。
　　只见他穿着一套时髦的黑色牛仔衣服，一顶鸭舌帽斜戴在棕色的短发上，瘦削的俏脸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充满是玩世不恭，嘴里嚼着泡泡糖，眉宇间流露出稚气未脱的痞气，却又让人无法讨厌起来。
　　少年走到白衣女子的旁边，顿了顿，收敛些许。
　　“你老公——呢？”依然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态度，言语中带着些许鄙夷，将“老公”两个字拖得很长。
　　白衣女子微微抬起头，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噙满泪水，白皙的脸蛋秀丽无比，一张粉红的薄唇微微抽搐。
　　对面靠墙站着的男子咬着牙关，用拳头狠狠地锤击了一下墙壁，这一幕被灰衣女子一览无余。
　　灰衣女子一边轻拍着白衣女子后背安慰着，一边微怒道：“什么她老公，那里面躺着的不是你爸呀。”她留着一头清爽干练的短发，大大咧咧的邻家女孩模样，穿着一套灰色的长大衣。
　　“幸亏你们还知道里面躺着的是他爸。”从手术室方向走来一个穿着得体的女人，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白色风衣，头上编着一个古雅的发髻，经历过岁月洗礼的脸上风韵犹存。
　　“儿子，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太不像话了啊！”她朝着刚进来的少年走过来，佯怒道。
　　“妈，反正爸进医院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少年一边不耐烦地吐槽着，一边向白衣女子身边靠近，一屁股坐在休息椅上。即使有着足够的空间供他坐，他还是故意挤了挤白衣女子，翘起了二郎腿。
　　“是吧？后妈——”他故意用一种戏谑的口吻，朝着旁边坐着的白衣女子笑着说道，着重将“妈——”拖得很长。
　　“李玉阳！”坐在白衣女子另一边的灰衣女子和站在对面的男子异口同声地朝少年吼道。
　　“算了！素欣，凯辰，由着他吧！”白衣女子抬手轻轻擦了擦眼泪，安抚着灰衣女子和棕衣男子。
　　就在这时，手术室门打开了，医生神色凝重地走出来，穿着得体的女人连忙迎了上去，急切地询问道：“医生，我丈夫怎么样？”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李先生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这次强烈的撞击，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好好进去送他最后一程吧！”医生摘下口罩，面露难色，仔细交代了病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女人怔了一下，发疯似的朝手术室奔去。
　　少年惊得一脸茫然，紧跟其后。
　　白衣女子从休息椅上猛地站起来，一个踉跄，幸好万素欣和朱凯辰反应够快，迅速扶住了她。
　　万素欣拾起方才掉落在地上的棕色皮夹克，拍了拍上面灰尘，递向朱凯辰，随后三人匆匆赶往病房。
　　病床上，李堃雨脸色苍白，吃力地呼吸着，静静地盯着病房大门，直到看见白衣女子进来，才微微放松下来，眼角露出一丝喜悦。
　　穿着白色风衣的女子坐在病床边，紧紧地抓住李堃雨的手。
　　看着自己用生命爱慕了一辈子的男人，如今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行将寿终正寝，她早已泣不成声。
　　她一把将儿子李玉阳拉到李堃雨跟前，将三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品味着一家人最后的团圆。
　　躺在病床上的李堃雨视线绕过他们母子，径直看向站在门口的白衣女子，示意她靠近。
　　白衣女子缓缓走向病床另一边，一双秀丽的大眼睛里噙着泪，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李堃雨痴痴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眼泛泪光，他拼尽力气伸手抓住女子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对——不——起”。
　　多么沉重的三个字啊！他一生最刻骨铭心的遗憾和罪孽，只有在午夜梦回里才能得到短暂的解脱。
　　他知道，这辈子他永远也挣扎不出来，永远也得不到救赎，只要他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突然感觉好累、好困，周遭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眼前那一抹白色变得越来越远，渐渐地，全世界一片空白。
　　他重新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光，在郁郁葱葱的树荫下，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头上扎着漂亮的白色蝴蝶结，朝气蓬勃地欢笑着，嬉戏着，突然，女子朝他轻轻回眸一笑……

　　窗外，秋风习习。
　　月色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