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祝你好运》袅

79、岁岁平安（六）

　　与谢野回客房拿东西时，福泽谕吉正在庭院里喝茶。

　　他坐在庭院的台阶上，面对着庭外簌簌作响的枫树，叶子如浪般翻涌，漫天绯红焦黄，万物衰退的灿烂景象中，他的白发尤为瞩目。

　　“社长，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茶，不去泡温泉吗？”

　　与谢野走到福泽谕吉的旁边。

　　早早就听出脚步声的福泽谕吉，对与谢野的来到并未表现出惊讶，他看了一眼与谢野，摇摇头：“温泉泡久了，容易丧失警惕。”

　　“这样吗？这是属于剑客的习惯吗？”

　　与谢野了然，也坐到台阶上。

　　福泽谕吉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金翡翠手镯，他知道这是秋子送的，但故意问了问：“这是秋子送的礼物吗？”

　　与谢野嗯了一声，把手抬起来给福泽谕吉看。

　　品质上佳的翡翠在自然光线中散发着一种水润的光泽，金黄的翡翠手镯和与谢野别的蝴蝶发夹意外相配。

　　“秋子说这是她去逛集贸买的一块原料开出来的，”与谢野笑起来，她很开心，“我原本还担心她买什么太贵重的礼物，这个刚刚好！”

　　福泽谕吉听到这个说法，垂下眼，会心地笑了笑。

　　“你喜欢，她就高兴。”

　　他说。

　　相比起秋子送的手镯，福泽谕吉送的礼物要实用许多。他送给与谢野一套由炼剑大师亲手打造的手术刀，手柄完全按照与谢野的手定制而成，反复修改，反复打磨，大师历时大半年才臻于完美。

　　与谢野在福泽谕吉身旁静坐了一会儿，福泽谕吉看出与谢野没有立即离开的打算，便给她也倒了杯茶。

　　他们俩一起欣赏着庭外的秋色。黄叶随着风一层一层地浮动，偶尔有一片枫叶落在福泽谕吉的肩上，他伸手摘下，放在地上，让落叶随着风回到土壤里。

　　“……社长会感到后悔吗？”

　　与谢野忽然问道。

　　她一直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福泽谕吉和很多传统的可靠的男性长辈一样，感情内敛，沉默寡言，与谢野也就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

　　福泽谕吉当然知道与谢野问的是什么。

　　身为女性的与谢野心思要比乱步细腻很多很多，他并不意外她猜到了有关他和秋子之间的情况。

　　“没什么好后悔的，晶子。”福泽谕吉说，“这个世间所有的事都和刀落一样，手起入鞘，刀光剑影后，不必后悔，也不必惘然。”

　　作为剑客，福泽谕吉心性坚定，从不后悔他走过的每一步路。

　　“可是总会遗憾的吧，社长……”

　　与谢野抬起眼，她望向福泽谕吉。

　　福泽谕吉目光平静，和曾经他和乱步推着她的轮椅，将她从那个混乱之地带出来时的目光一般无二。

　　那是一种对幼辈的包容与随和。

　　“没有什么遗憾的，晶子。”福泽谕吉答道，“爱并不意味着得到，而是陪伴。”

　　“不必忧心我与秋子。”

　　福泽谕吉说着，露出很淡的笑容。

　　他望着眼前年轻的、刚步入二十岁的与谢野，与谢野就如同是他和秋子的孩子，她既希望他幸福，也希望秋子幸福。

　　因此，与谢野时常处于矛盾的状态里，举棋不定。有时，与谢野会希望他能够和秋子在一起，因为她知道这样他会幸福；但有时，与谢野又不希望他和秋子在一起，因为她不确定这样秋子是否能够得到幸福。

　　“现在的关系里，我们以朋友的身份陪伴，已经足够了。”

　　福泽谕吉缓缓道：“我和她都很幸福。”

　　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与谢野的头顶。

　　福泽谕吉的手很大，常年握剑，他的手心布满了厚茧，宽厚而干燥。

　　与谢野明白，这是克制内敛到极致的福泽谕吉，对于亲近的幼辈，能够做出的最亲昵的举动了。

　　“你长大了，晶子。你也要找到自己的幸福。”

　　福泽谕吉对她说。

　　与谢野低着头，嗯了声。

　　她举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汤润湿了她的唇瓣，清鲜的茶香瞬时在口腔四溢。

　　此时，与谢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情绪——

　　抛下了以往身为剑客、身为社长威严坚硬那一面的福泽谕吉，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关心小辈的长辈。

　　他不善言辞，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可他和秋子一样，真心地祝福着她，为她还有乱步保驾护航。

　　二十岁生日这一天，与谢野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福泽谕吉的关心。

　　与谢野回到汤池时，山间的小汤池里只剩下秋子一个人。春野去找传说中的猫咪汤去了。

　　“怎么了，晶子？”

　　回到温泉汤池里，与谢野突然上前，紧紧抱住秋子。

　　秋子在稍稍惊讶后，就笑着回抱住了与谢野：“拿到要更换的浴衣了吗，晶子？”

　　与谢野埋在秋子的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

　　她嗅到秋子肌肤上淡淡的馨香，那是秋子独有的气息，杂糅了糖果的甜蜜、太阳的味道、还有皂角的芬芳。

　　秋子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与谢野的短发，汤池里的热气腾腾向上冒着，旁边竹筒里的温泉水潺潺落下。

　　在秋子柔软的怀抱中，与谢野想起了她第一次借宿在秋子家。

　　那个时候她才被乱步和社长救出来，她坐在轮椅上，夜不能寐。

　　社长察觉到了她的困境，又无奈并无办法，于是拜托秋子。秋子把她接回家，陪她睡觉。

　　那段时间的每个夜晚，秋子都跪坐在她的身边，抚摸她的头发。

　　小桌上的烛灯明灭不定，薰衣草熏香静静地燃烧，烟气袅袅扩散，经燃烧后安神的薰衣草香糅合着秋子身上的馨香，充斥着整个与谢野的睡梦空间。

　　就是这样，与谢野在黑暗中找回了自己的睡眠。

　　“时间过得真快呀，晶子都已经二十岁了。”

　　“我的晶子长大了。”

　　头顶上传来秋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与谢野抬起头，正好撞进秋子的眼中。

　　秋子的眉眼弯弯的，她眼中盛满了细碎的光，和与谢野的倒影。

　　“秋子——”

　　与谢野松开环环抱住秋子的手，从秋子的怀中退出来。

　　“能遇见你们，实在是太好了。”

　　与谢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