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岁岁平安(四) ...
-
有很多时候,与谢野总会产生一种错觉。
她总会觉得秋子是她的某个女性长辈,有血缘关系的那一种。
在与谢野的脑海中,对于亲生父母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他们在她的童年很短暂地出现过,与谢野只记得他们宽厚温暖的手,被光模糊的笑脸,还有一个一直荡漾着的秋千。
和很多父母一样,他们似乎带她去过儿童公园,给她一遍又一遍地推着秋千,听她年幼清脆的笑声。
随后他们消失了,糕点店老板怜悯她,让她在糕点店做学徒。老板对她很好,给她工钱,给她住宿,还为她提供伙食。假如她的能力不被发现,他们能一直平静地在战火边缘生活下去。
再后来她十一岁了,遇到了森鸥外。
接着,就是那浑浑噩噩,让她痛苦崩溃了无数次的三年。
然后,她遇见了乱步,遇见了社长,遇见了秋子。她有了朋友,有了关心她的长辈,有了新的生活。
还有比这更好的时候吗?
似乎没有了。
与谢野看着正抓着她手腕的手——那是秋子的手,秋子正拉着她,一起穿过长长的原木走廊。
才打了松蜡的地板光滑得闪闪发亮,她们的脚才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响。
走廊外树木林立,到处都是焦黄发红的落叶。拐过一个弯,还能听见隐匿在枫树竹林之后的流水声。
清晨,山林里清新的空气透过来,带着些水汽与冷意,吸进鼻子里,把鼻头冻得红红的。
“真没想到晶子居然醒得这么早。”
走出了全是居室的客房,秋子才开口说话,她牵着晶子的手,笑着说:“我还以为今天早上就我一个人去爬山了呢。”
昨晚上他们六个人看了一部泰国的恐怖片,果然如影碟老板所说足够恐怖过瘾。乱步躲进了被子里,春野的尖叫声就没停过,连与谢野都皱眉,神色凝重,在场的只有秋子、织田作之助和福泽谕吉一脸轻松淡定。
看完后,也没心思做别的了,应春野的强烈要求,六人早早便入睡。
睡前,秋子问了声谁早上想去爬山,乱步、春野都举手报名了。没想到到了今天,这两人呼呼大睡,睡得酣甜,只有与谢野参加。
福泽谕吉自然也醒了,但他早早地就在喝茶读书,不宜打搅。
织田作之助在写文章,也不方便叨扰。
“现在天才刚亮,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去爬山?”
与谢野看了秋子一眼。
秋子摆摆手:“哎呀,这个温泉山很低的呀,有什么危险的。”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上面是昨晚老板给她画的路线图。
她们的目的地是东南方向的一个山顶,据说那儿的日出最漂亮。
与谢野凑近看了看秋子手里的地图。
看到这个所谓的地图,与谢野的双眼立马变成了死鱼眼。
这真的是地图吗……
在秋子手里的A4纸上与谢野只看到了几根凌乱的线条和几个符号形状的图画。说这是抽象画都比说它是地图要有说服力吧?
“……秋子,你看得懂吗?”
与谢野问。
“嘛,其实完全看不懂,”秋子笑眯眯收回地图,“我本来还想尝试一下按着地图走会走到哪儿呢。”
“走吧,晶子,别担心,跟着我走就好了!”
秋子拍拍胸脯保证道。
与谢野倒也不担心,秋子的好运几乎是无处不在,但凡是她带路,就没有不顺利的情况。
清早的温泉山一片寂静,头顶的黄叶哗哗作响,偶尔施施然落下几片,秋子伸手去接,把形状最漂亮的那片枫叶给与谢野。
秋子告诉与谢野,在她的老家人们把接落叶当作是接福气。
“相当于接住了秋天的馈赠。”秋子说。
但接落叶对与谢野来说还是稍有难度。叶子落下来总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风会把它吹跑,水会让它变得飘忽,人一定得瞄准它,一直追逐它,才能够接住。
与谢野不擅长接住任何东西,她的双手也已经无法在接受任何东西,包括落叶,包括不定的命运,包括沉重的生命。
大概也只有秋子可以做到一张开手,最漂亮的叶子便稳稳落在她的手心。
于是,一路走来,与谢野没有接住一片叶子,但她握满了秋子给她的落叶。
“我以前接不到叶子,我妈妈也是这样。秋天的早上,她带我去山里挖猪草。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一手牵着我,一手去接落叶,接到了就把最漂亮的给我。”
秋子说着,把手里一片小小的,长了三个小角的枫叶递给与谢野。
与谢野接过。掌心里那片叶子仿佛凝固了整个春天,红得灿烂,红得透亮。透明的叶脉清晰可见,叶面上没有一丁点的枯斑。
“不要担心,晶子,你以后也能自己接到叶子的。”
秋子笑眯眯地拍拍与谢野的肩膀。
与谢野抬起头,浑不在意:“这种东西,无所谓啦,反正我接不到,还有秋子你嘛!”
秋子想想也是,要是与谢野一直都接不到落叶,她可以一直帮她接。就像她的妈妈给她做的那样。
秋日冷凝,脚下的泥土坚硬,再加之清晨雨露,岩石滑溜,这样的路其实很不利于攀爬。
但得益于秋子的好运气,一路走来,与谢野和秋子登山就跟走平路似的,说说笑笑,完全没有遇到任何问题。
她们还遇到好几只抱着松果路过的松鼠。
“马上就要二十岁了,有想做什么事情来纪念一下吗?”
秋子问。
“这有什么好纪念的……”与谢野耸耸肩,她对这个是真的没什么想法,但她也不想扫秋子的兴,“秋子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诶?我吗?”秋子想了想,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要染个头发纪念一下?”
“染发?似乎也不错。秋子你有什么推荐的颜色吗?”
“要哪种颜色呢?哪个方向的?”
“稍微特别一点的吧,毕竟是做成人纪念。”
“荧光绿怎么样?能在大晚上发光的那种荧光绿哦!”
“……完全是你自己想染吧,秋子!”
“哎呀,被晶子发现了呀!”
秋子害羞地双手捧住脸:“真是让人不好意思呀,我的小心思都被发现了——”
“你怎么还是没有放弃染荧光绿的头发这件事啊,秋子!”对于秋子对荧光绿发色的执着,与谢野简直无可奈何,“这种发色在黑夜里,完全是去当移动路灯的吧!”
“好吧,既然晶子这么抗拒,那还是算了吧。”
秋子颇为遗憾。
与谢野和秋子一边说笑,一边来到山顶时,天际已经亮了一线。
尽管完全没有依靠地图,但秋子还是非常顺利地带着与谢野来到了旅馆老板所说的最佳赏日的山顶。
和老板描述的一样,山顶是一块小小的平地,周围修着木质的围栏,正好能供两三个人站着。
“走累没有,晶子?快来坐一坐!”
秋子从和服的大口袋里摸出一块折的四四方方的红格子餐布。她铺在地面上,方便坐下。
山顶的位置不大,正好够与谢野和秋子紧挨着坐在一块儿。
从柔软的织物上,与谢野闻见秋子身上熟悉的馨香。
那是类似于被褥被清洗了,又晒了一下午的阳光后带着的气味,让人闻到就想睡觉。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在秋子身边,与谢野总是感到身心上有说不出的放松。
与谢野体察到秋子的手正握着她的手,温软的体温从相亲的肌肤传来。
每每这时,与谢野总感觉她和秋子的心在无限地接近。
秋子如同她的姐姐,她的母亲,她的某一个可靠可亲可敬可爱的女性长辈。
这时,天际骤然发亮,与谢野眼前一白,她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光源爆发的地方——
耀眼眩目的白光正划开天幕,破晓而出。
这阵猛烈的白光后,一轮巨大发红的圆日缓缓出现。
整个黑暗的世界被点亮,光朝四面八方扩散,天空被晕染成复杂的渐变色。
与谢野抬起头,她看着一道道阳光从她头顶上的蓝天破空而过,那些光仿佛有着神圣使命,一道又一道毫不犹豫地冲破云层。
与谢野注视着破晓的光,她怔怔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心中的感受。
她莫名地感到全身陡然一轻。就好像这些射向远方的晨光,也照亮了她的心中的阴霾之地。过去那些糟糕的事仿佛都化为一股浊气,在阳光下滋滋地冒烟。
“新的一天开始啦!”
与谢野听见秋子高兴地宣布。
她笑着告诉她:“晶子,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比这更好的时候吗?
与谢野回过神,她收回捕捉那些绚丽日光的视线,偏头看向身边的秋子。
秋子正对她笑,她的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眼里含着一汪秋水。
还有比这更好的时候吗?
与谢野想,似乎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