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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岁岁平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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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子最喜欢的季节就是秋天。
她在秋天的最后一天诞生,她的妈妈告诉她秋天会保护她。每到秋天,天气转凉,人们的胃口变好,被高温炙烤下火爆的脾气也逐渐归于平静,秋子糖果铺的生意好转起来,街坊领居也开始更为频繁的走访。
红色橙色的叶子落满整个街道,像南飞的鸟雀落下的羽毛。秋子找不到不喜欢秋天的理由。
“所以,秋子没有答应织田作的告白?”
长廊上,太宰治趴在厚实被擦拭得锃亮的红木地板上,看着秋子清扫院子里的落叶。他的脚背高高翘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
“当然没有啦。”
秋子把漆树焦黄的落叶均匀地扫落进草丛中,她停下耙叶帚,抬头看了一眼头发还湿漉漉的太宰治,太宰治颇为活泼地朝秋子wink了一下。
秋子有些无奈:“太宰君又没吹干头发?”
“嘛嘛嘛,秋天的风这么大,就让它自然风干好了!”
太宰治毫不在意。
“那也不要就这样趴在地板上啊,肚皮受凉了可是会拉肚子的。”秋子走过去推了推趴在地板上的太宰治。
太宰治熟练地翻了个面,哎呀哎呀地叫着翻滚了一圈,最后四脚朝天。
秋子往他的肚子下垫了一个暖和的棉垫,她掐了一把太宰治的脸,忍不住念叨:“即使太宰君没有女孩经期的痛苦,但也要注意保暖才对呀。”
要是太宰治是个女孩,依照他每天吃那么多寒性的蟹肉、作息不规律,还动不动就要入水,痛经早就要了他的命了吧。
“秋子为什么拒绝织田作?”太宰治拉住秋子的袖子问她,“为什么嘛、为什么?”
他似乎很好奇这个问题,抬起脑袋执着地望着她。
于是,秋子在他身边坐下,她想了想:“就是对织田君并没有男女方面的感情吧。”
“啊……”太宰治看上去有点儿失望,“那织田作真的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吗?”
“太宰君很希望我和织田君在一起吗?”
秋子问。
她微微低下头,对太宰治笑。
“……差不多吧。”
太宰治微微移开目光。他伸手托着脸庞,鼓起脸,做出小孩子负气的模样:“想到秋子要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什么的……还是织田作更可靠一些。”
他的脚背落在地板上,发出有规律的砰砰声。
“现在的男人真是一点儿都不可靠,大多贪婪又胆小,愚蠢又自大,还有很多怀揣着怀心思,”他嘟囔着说,“要是秋子要和谁在一起的话,还是织田作更可靠吧。”
秋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点了点太宰治的额头:“真是的,小孩子家家的还操心这些呢?”
太宰治嚷嚷说自己才不是小孩子,“什么嘛秋子,明年我就十八岁了,”他说,“已经是可以结婚的年龄了!”
“对哦,说起来太宰君明年就十八岁了。”秋子顺着太宰治的话说了下去,她看着身边他那张俊秀精致的脸庞,取下了半边绷带的太宰治完完全全地显露出少年人的稚气。
他黑色的头发蓬松,秋子上手揉了揉。
“不用担心我的这些事儿啦,太宰君,”秋子笑眯眯的,“我又不是一定要和谁在一起,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幸福又美满的啊。”
“那秋子的恋爱观是怎样的呢?”太宰治歪歪头,他挪过来,凑近秋子,“秋子是怎么看待恋爱婚姻什么的?”
“这个问题啊……”
秋子陷入短暂的思索,她一向在人与人的关系上保持着顺其自然的态度,故而对于种种亲密关系,秋子总有些矇昧。
虽然总是被人称为夫人夫人的,佛龛里也还供奉着名义上亡夫林源耕三的照片,但老实说,对于恋爱、婚姻,秋子从没有过什么具体的想法。
“我好像没什么想法呢,”秋子摇摇头,“婚姻恋爱什么的我也没有参与的欲望。”
“那秋子有喜欢过谁吗?就是那种感情的喜欢。”
“这个啊……确实是有的。”秋子无奈地嗔了一眼太宰治,“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太宰君?”
“一直都没和秋子聊过这个话题嘛~”
太宰治的猫眼瞪得圆圆的,他扒拉着秋子要她给他说说:“那是谁?秋子为什么没有和他在一起?”
“拜托拜托,和我说说嘛,秋子——”
太宰治看秋子不想多说,耍赖似地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和那些对长辈青春期故事充满好奇的熊孩子完全没有区别。
相比起充满孩子气但更喜欢得到别人主动夸奖的乱步,秋子拿总是朝她撒娇的太宰治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好啦好啦,都告诉你,”秋子俯下身,捏捏太宰治的鼻子,“你呀,怎么什么都这么好奇。”
这下,太宰治安分了,不再跟条缺水的青花鱼似地到处乱蹦了。
“是我的一个朋友,一个很厉害的人,织田君马上也要成为他的下属了。”秋子说,“至于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他是一个很正直的人,在当初我脆弱时,并没有选择趁虚而入,而是一直用朋友的身份陪伴在我的身边。”
她没有盘发,说这话时,她垂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瀑布般的长发从她的脸侧披散而下,秋日的光闪烁在其间。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别人谈起自己和福泽谕吉,她少有地不好意思:“我那时二十四岁岁,他三十五岁,沉稳又可靠,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跋山涉水……我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光,心动也是难免的吧。”
“当然啦,现在我们也还是关系匪浅的朋友。”
秋子说。
真是奇妙,太宰治露出一个很微妙的表情。
秋子和这个“关系匪浅”的朋友相差了十一岁,而他又和秋子相差了十一岁。
这算是缘分吗?
太宰治没由来地想。
“真是一个让人遗憾的故事。”
太宰治感叹道。
“秋子就不想找一个陪伴一辈子的人吗?”
紧接着,太宰治又问。
秋子再次摇头,“一辈子陪伴一个人什么的……”她很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啊,大概是因为太爱那个人了,因此想要一辈子都占有她吧。”
“我还是不理解,太宰君……爱为什么一定要占有呢?我觉得的爱是彼此相爱,但是各自有着各自的生活才对。”
秋子笑着说:“我的一辈子不是用来占有别人或者被别人占有的,也不是用来陪伴别人或者被别人陪伴的,我不想过这样的一辈子。”
太宰治哑然,秋子的答案在他的预料之外,又在他的预料之内。
其实秋子也不是对男女之事上一窍不通,她只是明白自己心中并没有情爱,也对这种男欢女爱并无兴趣。
秋子会为他人停留,她会救助他、关心他,想办法让他来到她的身边,她会帮助织田作之助,给他介绍更好的工作,解决孩子们上学的事,但这些停留从不出于情爱,而是一种远超情爱的心怀。
“你的心太大了。”
太宰治评价道。
随后,他低下头,有点儿不高兴。
“你的心太大了,秋子。”
太宰治埋着头,拿发旋对着秋子,闷闷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话总带着点儿鼻音,让人分不清是指责还是撒娇。
秋子伸手,像给一头失落的小羊顺毛那样一下一下地顺着太宰治的头发。
太宰治有一头海藻似的茂密头发,也有如一颗海藻似的复杂纠结的心。
“我的心哪里大呀,太宰君?”秋子问他,“我每天关心的也只有我的糖果铺,我的朋友们,还有来拜访的客人。我的心可一点儿都不大。”
太宰治孩子气地哼了一声。
尽管表现得像是无理取闹后还不悦的模样,但事实上,太宰治的心情少有的不错。
他深色的眼微沉,他已经知道,他应该以怎样的方式一直留在秋子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