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祝你好运》袅

26、太阳糖（三）

　　太宰治不喜欢太阳。

　　他讨厌阳光，讨厌那些被其他人称赞是伟大的光线，因为它是那么的容易得到，那么平等地照耀每一个动物，每一种植物，每一寸土壤——

　　它高高在上，无悲无喜。

　　每一次太宰治不缠绕绷带，阳光就会爬上他的肌肤，那种光亮仿佛要把他灼烧，把他融化成一滩泥水。

　　太宰治不喜欢太阳。

　　但秋子喜欢。

　　秋子喜欢太阳，她甚至不担心被太阳晒出色斑，每个晴朗的午后，她都要在太阳下喝茶。

　　“这样吗？”

　　在太宰治把秋子的关心说为是廉价之物以后，秋子没有任何别的反应，她始终微笑，连手上的锅铲都没有停顿。

　　“太宰君是这么想的吗？”

　　太宰治听见秋子问他。

　　他企图从秋子的话语里分析出情绪，这是太宰治擅长的事情——他擅长从细枝末节处、从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分析出有用的信息。

　　然而，这一次，太宰治失败了。

　　除了上扬的笑音，太宰治分析不出任何秋子的情绪。

　　秋子端着一锅鱼汤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盘的发稍有松散，有一缕头发垂下来，落在她的脸颊旁。

　　太宰治的表情一片空白，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做何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曾经被他精心设置好的，名为“像人一样行动”的程序在这一刻竟找不到应对措施。

　　而秋子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照旧用柔软温和的态度地对待太宰治。

　　她还嘱咐太宰治吃饭时也可以把暖炉放在肚子上。

　　“今天的煎牛肉放了点儿罗勒叶，希望太宰君会喜欢。”秋子说着，帮太宰治把碗筷摆好。

　　太宰治尽力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他尝试变回那个在秋子面前过分活跃的少年。

　　“会喜欢的啦～谢谢秋子。”他说。

　　秋子笑了笑，把饭菜都端出来。坐到饭桌上了，秋子还帮太宰治添了一碗汤：“多喝点鱼汤吧，太宰君，放了姜的。”

　　太宰治乖乖地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看太宰治喝完一碗吃了鱼肉后，秋子才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她一边夹菜，一边和太宰治说话，态度随意又温和：“太宰君觉得这样的关心很廉价吗？”

　　太宰治嘴里还残留着鱼汤的鲜美，鱼肉细嫩多汁，很好吃。

　　他放下餐具，看向秋子，他脸上还挂着笑容：“啊，是的呢，秋子生气了吗？”

　　“可是的确是这样呀，不论是谁，在秋子这里都能得到同样的温柔——这样的温柔难道不是廉价的吗？”

　　太宰治语气平平地说。

　　他的视线停留在秋子的脸庞上。

　　他的视线如同有暗芒的刺，尖锐而锋利，想要戳破秋子始终平和的笑容，扎到秋子的真实之貌。

　　可是秋子有什么真实之貌呢？

　　一直以来，她从不伪装，从不假扮，都是以真实之貌对待每一个人。

　　但好笑的是，总是有人反而不相信，他们坚信在她的心灵中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太宰治望见秋子轻笑起来，她的笑声轻快。

　　在他恶意的嘲弄之下，她还开玩笑：“太宰君的话就好仿佛是在争风吃醋。”

　　秋子不与太宰治争辩自己的心廉价与否，她不说任何关于为自己辩解的话，她只是问太宰治：“那么太宰君，你愿意接受我这样廉价的关心吗？”

　　太宰治完全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秋子。

　　他感觉他的手正被秋子握住。

　　秋子又问了他一遍：

　　“太宰君，你愿意接受我这样廉价的关心吗？”

　　太宰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感到自己身上传来一种接近疼痛的灼烧感，这是他曾经将自己丑陋的、布满疤痕的身体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感受。

　　他要在这片光里融化了。

　　午饭以后，太宰治陪秋子一起制作新型糖果。

　　这是秋子新研发出来的糖，结合姜和蜂蜜。通过独特的酿造方法与秋子特创的拔糖拉丝法，将半热的糖浆拉成糖丝，而后再捏制为形状各异的糖果。

　　“今天还好有太宰君在呀，要不然我都找不到帮手。”秋子双手合十，做出拜托拜托的表情，“我好早就想把这款糖做出来了，能麻烦太宰君能帮帮忙吗？”

　　这么麻烦又无聊的事，如果是以前，太宰治肯定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但也许是在海水里泡太久了，又或者站在阳光下晒得人头晕脑花——总之，太宰治答应了下来。

　　秋子欢呼一声。

　　为了将糖拉成长丝，秋子拿出了超长的木板，太宰治负责在一头握住糖，秋子负责把糖拉到木板的另外一头。

　　在太宰治和秋子的合力下，拉成一根又一根从粗到细的糖丝。它们一条连着一条，铺满了整块狭长的木板。

　　糖丝金灿灿的，其中毫无杂质，晶莹剔透。秋子煮糖技术很好，糖里甚至没有气泡。它们晒在木板上，如同凝固的阳光，

　　糖丝铺满木板后，秋子说要让它吸收吸收阳光，这样糖果才会好吃。

　　与此同时，她和太宰治正好坐在庭院的荫处歇息，喝喝茶吃吃点心。

　　要是被认识太宰治的人瞧见他今天这样乖乖巧巧地配合别人工作，大概会惊掉下巴的吧。

　　午饭之后，太宰治一改往日在秋子面前总是兴致高昂、活泼外向的模样，整个人出乎意料的安静。

　　他脸上的笑容褪了下去，露出他原本冷漠到不近人情的模样。

　　“秋子会不会觉得这些天以来我的所作所为很蠢？”

　　在秋子低头冲泡花茶时，太宰治问她。

　　他的目光安静地投在她的身上。

　　秋子没有抬头，她垂着眼看着茶壶的水注入到杯子里。

　　从太宰治那个角度，他可以看见秋子烟黛的色的眉，还有细细密密的眼睫。

　　“什么所作所为呢？我不懂，太宰君。”

　　秋子问。

　　“秋子从一开始就知晓我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清楚我在撒谎吧？看我说那些像傻子一样白痴的话，秋子每次在答复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心里笑我呢？”

　　太宰治说。

　　秋子把茶杯端到太宰治面前，而后，她抬起头。他们相对而坐，能够清晰地望见彼此的脸庞。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太宰君？”秋子笑了笑，她摇摇头。

　　太宰治注意到秋子耳边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而摆动。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太宰君的身份。太宰君告诉我说——你是一家叫森氏会社的高层员工，每天做着自己不喜欢又压力很大的工作，老板总是压榨你让你烦躁——那么，在我这里，太宰君就是这样的身份。在我这里，除非太宰君告诉我，否则我不相信别的任何信息。”

　　“为什么？”太宰治面无表情，“你明明知道事实并非这样。”

　　“因为比起信息，我更相信人。”

　　“人会撒谎，信息可不会。”太宰治说。

　　“可是信息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就算人会撒谎又怎样呢？如果对我撒谎能让人得到心安、得到快乐、得到满足，那就撒谎吧，我一定会被欺骗，一定会相信这些谎话的。”

　　秋子望着太宰治，她一直感觉，在太宰治的眼中有一座螺旋下沉的楼梯，人顺着那一步步高耸狭窄的台阶望进去，只能看到不见底的黑暗。

　　没有人明白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可能是太宰治内心中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地，可能是一片无意义的荒芜。

　　在秋子眼中，此刻与她相对而坐的太宰治从来不是什么可怕的人物，他不是里世界出名的双黑之一，也不是港口Mafia那个大名鼎鼎的干部预备。

　　哪怕此刻太宰治终于在秋子面前脱下了那层伪装的皮，露出他本来冷酷的神情，秋子也并不感到畏惧可怕。

　　在她眼里，十六岁，依旧是一个孩子的年龄。

　　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会说谎，会过于亢奋，会不真诚地表演，会不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会不懂如何与自我相处而无所适从。

　　似乎所有的聪明人都会这样，秋子想到了乱步。他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也是如此。

　　说不清这样的聪慧，究竟是被祝福，还是被诅咒。

　　“吃点甜食吧，太宰君。”

　　秋子把小桌上的凤梨酥放到太宰治的手心。

　　凤梨酥上的酥皮掉满了太宰治的手心。

　　“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我一直在认真地倾听你。”

　　太宰治听见秋子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