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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人往事 ...

  •   1、
      马车又走了很久,车辙在草原上画出清晰的印记,绵延向前,尽数将灰尘扬在后头。阳光灿烂,风起云散,穿过这个山坡是另一个山坡,然后,再另一个。

      除了风的声音,就是马匹浓重的喘息声。这匹马已经接连跑了好几天,它累了。

      马车上的人也累了,她赶了三个多月的路来这里寻找马市,如果空手而归,这将是一场灾难。她已经二十五了,中原的一些姑娘在这个年纪,都已经能开始给儿女留意合适的亲事。但是她的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父亲从不嫌弃她是个女儿,她也向来要强。

      特别是现在……父亲去世的档口。能不能把家族撑起来,就看她这次了。

      “吁——”管家勒住马。马不能再跑了,而且,路早就没了。这里是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

      “大小姐……”管家擦了一把汗。接下来该怎么办?老爷在世的时候,也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啊。

      以前的交易都在茶马古道,谁能料到老爷一走,有人就截糊了去。大小姐已经保证给陛下三千匹军马,若是无法交差……

      “大小姐,要不算了。”管家叹了口气,这气息在空荡的草原上散开,衬托出一片凝滞,“其实陛下也就是……”

      “他休想。”马车的帘子掀开了,她裹着厚厚的袍子,发饰叮当作响,“他脑子坏了,昏了头了!得不到的总是好的还是怎么?我都这个年纪了,你说他怎么就还惦记呢?”

      “这可不是对您专情忠贞。”管家一急就满头发汗。

      “你说一个有三十几个老婆的人专情忠贞?”事情真是越老越好笑了,“说不准就是他提前让人把马都买走了。”

      风大,太阳照在身上像是没什么温度似的,不管是风还是光,都像是割肉的刀子。管家被自家小姐的言论吓了一跳,四顾无人,才心虚的又裹了裹自己的袍子,道:“大小姐你听我句劝,姑娘家总归还是要嫁人的,嫁给陛下不好吗?你硬是要当这个女将军。”

      “我这个将军也是靠着自己战功拼来的,不是我爹的面子换来的。”她伸了个懒腰,从马车里跳下来。她也不记得自己在马车里颠簸了几天了,她不想空手回去,不想去做宫里的金丝雀,不想让人看不起。

      “但是现在……没路了!”管家嚷嚷道,“之前就应该找个当地人领路,不然也不至于……”

      “然后再带来一串眼线。”她把手放在额头遮住刺眼的阳光,远处有星星点点的东西,正朝着这边缓缓过来,“你以为为什么这次我军营里的人都不带,就带你?那家伙眼线太多,谁知道会不会是他的人呢?再说这里已经不是泽国的地界了,我们最好不要引人注意。”

      “哎哟,你这样不累吗?”胖胖的管家受不了这个委屈。他眼睁睁的看着娇滴滴的大小姐变成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却不像老爷那样开心。太累了,别人家的姑娘只需要绣花,他的小姐需要和人拼命。

      “你要是继续当这个女将军,以后天天得盯着这个盯着那个。你说你进宫去,陛下喜欢你,那日子过得多舒坦。”

      她对管家的话嗤之以鼻。

      “早知道我一个人来了,连你都不带。焦叔,你到底是怎么会觉得当陛下的女人会轻松快乐的?”

      远处星星点点的是成群的牛羊,一个个肥肥胖胖。然后伴着风,传来不知名也听不懂的小调,接着是一个人影。她激动的跳起来,朝着那边大喊大叫。可他们在下风口,上风口的人听不见她的呼喊。

      焦叔还想说点什么,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鞭子跳上马,解了和马车的套策马飞奔而去。

      远处的人影近了,那是一个放牧人,甩动着小皮鞭,嘴里随意的叼着一根干草。之前风中的小调,正是从他的嘴里哼唱出来的。

      “嗨!”她从马上跳下来,似乎吓了对方一跳。

      “我们是来买马的商人,在这里迷了路,请问这附近有马市吗?”她擦了擦汗,极快的问着话。

      对方的回答是一片茫然,他怔怔的看着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怔怔的看着她说话。

      她开始打量起这个放牧人,他衣衫褴褛,肤色很黑,皮肤粗糙,脸却如同刀削轮廓分明,有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睛,像是草原上澄澈的天空。此刻,他正用这双好看的眼睛直白的看着她,好奇又警惕。

      她忽然想起,这里早就出了泽国的地界,这是一个乐国少年。虽然乐国人天生长得就比泽国人高大,但她依然看得出这是一个少年,稚气未脱,眼神像小鹿又像幼狼。

      “你……”她僵硬的走向前,忽然想到这个少年并不一定能听懂她的话。

      “我,商客。”她指着自己,开始比划,“迷路了。”

      “听得懂。”对方慢吞吞的说道,“慢些,听得懂。”

      她松了口气,管家气喘吁吁的在后面喊着些什么,她懒得搭理。

      “你能带我们出去吗?我可以给你钱,我们在草原迷路了。”她把一小袋金粉塞进少年手里,尽量说得慢,“还有,你知道哪里有马市吗?”

      少年讷讷的打开荷包看了看金粉,点点头,不知道算是回答了哪个问题。

      “远。”然后他自顾自说道,“要骑马。”

      她拉了拉缰绳回过头,自己的马已经不争气的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了。管家终于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大……大小姐,马不……不行了,怎么办?”

      “有马。”少年的眼神怯生生的,又干净的让人不敢直视。说着,他吹了个口哨,一匹白色的小马不知道从哪儿迈着欢快的步子跑了出来。

      “要一个半时辰。”他道,“骑马快。”

      管家看着这小马,啼笑皆非。这马看着才两三岁大小的样子,根本拉不动马车,况且他们有三个人。

      “你骑马。”他把鞭子踹进衣服里,抚摸着小马的鬃毛,“我走。”

      2、
      “我叫阿兮。”这当然不是真名,“你可以叫我阿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自己出了钱,但是让这么个孩子牵着马在大风里走上一个半时辰,阿兮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姐姐。”少年腼腆的笑了,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并不回答自己叫什么的问题。

      “哎,问你叫什么呢。”管家却在一遍嘟囔。他跟在后头很吃力,阿兮提议让他在原地等,但他不愿意,他怕狼——快要黄昏了,草原的夜晚,总有野兽出没。

      “阿莲……”他的头低得很低,声音也很轻,虽然肤色黝黑,但依然看得出,他脸红了,红到了耳根,“莲花的莲。”

      原本气喘吁吁的管家终于在这苦厄的旅程里找到了点乐趣,大笑起来:“你怎么取了这么个姑娘的名字啊……”

      阿兮瞪了管家一眼,柔声对少年道:“莲花寓意很好,你的名字不错。”

      阿莲转头对她笑笑,不再说话。

      少年的脚步很快,风依然很大,迎着风,阿兮能听到少年沉重的呼吸声。她忍不住叫住少年,让他骑马,自己走路,反正知道怎么走就可以了。

      阿莲摇摇头,步子反而愈发快了。他坚持道:“我收了你的钱,答应你的。”

      管家倒是很想骑马,但是他不敢吭声,更何况那小马——自己坐上去,马恐怕直接要倒。

      夕阳最后一束光收束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人烟。这里并不是马市,只是个旅人歇脚的边陲小镇。

      “那边,二十里,马市。”阿莲指着小镇西侧,“今天你们住这里。”

      他说着,他把他们带到一家旅店前,叽里咕噜的和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掌柜便迎了出来,招呼他们住宿。

      “那,明天见,姐姐。”阿莲给自己的小马喂了干草,又过来找正准备吃饭的阿兮和管家,“我带你们去。”

      “不必了。”阿兮的愧疚感愈发强烈,她给阿莲的金粉里其实掺了不少沙子,“我们在镇子上找人带路吧,你的牛羊怎么办?你明天还是去照看它们吧。”

      “没关系。”阿莲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它们会乖乖的。”

      阿兮正想再说点什么,阿莲又道:“明天辰时我在这里等你们。”说完,转身就下楼不见了。

      阿兮才起身,恰巧掌柜的招呼伙计过来上菜。她只能拉住掌柜的,道:“刚才带我们来的那个孩子,你告诉他一声不用麻烦了。”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还有,劳驾把这个给他吧。”

      掌柜的作为生意人,长了张喜气的笑脸,他安排伙计摆了菜,道:“您就别费心了,没有他啊,那个马市您进不去,找谁都没用。”

      他的视线落在银锭上,又赔笑道:“这银子您也收起来吧,他也不缺。”

      阿兮和管家对视一眼,不语。

      “哎呀,那马场就是他的,他是那边的主人。”掌柜尴尬的解释着,“人家就爱牧牛放羊,一年了,马场那边都来找过好几回了。”

      “那他真的叫阿莲?”

      “伽莲。他让我们管他叫阿莲就是。”

      3、
      阿兮吓了一跳。

      第二天的伽莲已经换了一身行头,显然是收拾过自己。少年身材高瘦,肤色黝黑,眼眸灿烂,让人想要忽视都不行。这次他带了两匹高头大马,看着就很能跑。

      “你还想走二十多里啊?”管家焦叔看看那两匹马,吃惊的看着伽莲。

      “一匹给我,一匹给姐姐。”伽莲指指自己,又指指阿兮。

      “那我……”焦叔急了。

      “我只带姐姐。”伽莲还是笑着,比今天的日头更灿烂。

      阿兮摇摇头,嘱咐管家在这里留守,等自己一切办妥后会传书信给他,到时候他飞鸽通知别的家仆再赶过来。焦叔有千万分不愿意,他总觉得这小子不安好心。

      “谁有个马场还跑来牧马放羊啊?!”焦叔拉扯着阿兮,“大小姐,我怀疑你去了就有诈!”

      “那正好,有诈带着你更不方便。”阿兮觉得累了,早知道自己一个人出来也比带着管家出来好。她不说二话的上马,伽莲得意的和焦叔挥了挥手,策马跟上阿兮。

      阿兮一路都在观察伽莲,他的手很大,粗糙——做苦活的操劳,而不是用兵器的粗糙。不管怎么样,他应该真的一直在放牧,而且不会武功。

      “姐姐为什么看着我。”伽莲的是那样的坦荡荡,反而搞的阿兮很不好意思。

      “你长得好看。”阿兮决定耍流氓,草原苍茫,除了他们,就是马,就是鹰,还有烈烈大风。这像个梦境,在梦里,做什么都可以——反正都是假的,反正总会醒的。

      “谢谢姐姐。”伽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少年得意的神色。这个年纪,无论少年还是少女都在意自己的容貌。但是阿兮也没说谎,仅管伽莲被晒得又黑又糙,他依然好看,像是草原里开出的一朵花。

      然后,他唱起歌来,依旧是阿兮听不懂的歌,只是在这空旷的草原里,让人异常舒畅。

      “好听吗?”

      阿兮说不上来,她听不懂伽莲在唱什么。

      “好听,让人听了开心,唱的什么?”

      “情歌。”伽莲得意极了。

      “情歌啊,你几岁了,就开始唱情歌了?”

      “十六!”伽莲忽然有点不高兴,“还有个把月就十六了。”

      阿兮忍不住笑出声来。伽莲更委屈了,鼓着嘴,麻利的扬起马鞭飞奔而去。阿兮连忙跟上,却发现自己竟然追不上那孩子。她会买马,自然也会看马。这两匹马品相差不多,显然伽莲的马术很好——好过她这个曾经征战沙场的女将军。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啊。

      阿兮摇摇头,忽然想,自己若是有这样一个弟弟,父亲若是有这样一个儿子,自己是不是就能像焦叔所说的那样,在阁楼绣绣花,做个简单幸福的闺阁女子。忽而,她又苦笑着摇头。大概是不能的,自己生来就是这样的脾气,哪怕有弟弟,自己依旧会是自己。

      不到一个时辰,另一个繁茂的街镇便出现在阿兮的眼前。不远处,伽莲兴冲冲的朝她挥着手,他的脸上汗津津的,朝气蓬勃。

      马场不仅是马场,还形成了繁华的街镇,在这里,能听到万马奔腾的呼啸,也能听到商户挑夫的叫卖。

      “马场在里面,这片草原上的马都是我的,不过不经过我的允许,没人能带走我的马。”伽莲看着就很兴奋,甚至说话语速也快了不少。

      “那么顺畅,不会说我们的话,是骗人的啊?”阿兮打趣道。

      “我没有说我不会说啊。”伽莲又委屈起来,“姐姐为什么总觉得我骗你,我从来不骗人。”

      是的,阿兮发现了,不能和伽莲开玩笑,他会当真,会用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你。

      “所以,你叫伽莲,你是这里马场的主人,你会说我们的话,流不流利看你的心情。”阿兮无奈的说道,“那我干脆问个明白好了,你应当不缺钱,为什么大老远的跑去牧牛放羊?”

      “我喜欢啊。”伽莲下马,一并牵过阿兮的马的缰绳,“我喜欢晒太阳,喜欢干活,喜欢一个人在草原上骑马,喜欢牧牛放羊。”

      他好看的眼睛依然坦荡的注视着阿兮:“这很奇怪吗?自由自在,不是很好吗?”

      阿兮哑然。是啊,为什么她想不到呢?此刻,她开始有些嫉妒这个少年。人家简单而自由,自己却总是在盘算。简单自由,她也想啊,但是她不能。

      她恍惚的下马,甚至没有注意到伽莲过来扶她。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草原上最清澈的海子。

      4、
      阿兮在马场待了好几天,她自然没有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泽国的商人,需要三千匹良驹。三千匹不是小数,伽莲应了,但表示需要时间把远处的马赶回来,需要时间,再说还需要将马从这边赶去泽国,需要召集人手。

      阿兮给管家去了信件,让他衔接处理人手的问题。虽然焦叔不擅长做生意,但的确是个好管家,分派任务管理人手方面,他还是很老道的,她很放心。

      这个因为马市形成的小镇叫桑马镇,里面不止乐国人,还有来自汾国、澧国等各国的商人。有很多人也是来买马的,只是没有她这么多罢了。且买马的事情还要通过伽莲,他不在,没人敢做主——而他通常不在。

      伽莲很乐意带阿兮逛集市,乐此不疲的和她介绍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甚至任何一个人,他确实不喜欢待在屋子里,他好动,喜欢草原,喜欢阳光,喜欢各种动物。少年就像一团炽热的火,熊熊的燃烧着,烧出令阿兮艳羡的生命力。他嘴甜,总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喊着,喊得她想把这孩子拐回家当亲弟弟。那样,他一定会是个出色的小将军,一定……

      阿兮忽然伤心起来。

      自己冰冷的家和火热的伽莲,是那么的不相配。但幸好,伽莲是伽莲,不用当泽国的小将军,可以在乐国的草原自由自在的牧牛放羊,骑马打猎。

      马匹到齐的那天,阿兮匆匆赶去马场,恰巧遇到了在路边骂人的汾国商客。

      “一年,我足足等了一年,都没有买到一匹马!”高大的汉子不修边幅,骂骂咧咧,“那个小娘们一来就带走三千匹!怎么,那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开始玩女人了?!”

      阿兮皱了皱眉,却并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事事上心太累,她二十五未嫁,自然也不在乎流言蜚语。高大的汉子很快被更高大的汉子架住拖了出去,管事的看到她来,脸色颇有几分心虚,似乎担忧她听到了刚才那些话。

      阿兮岔开了话题,只问了自己的马。

      “已经点齐了。”管事的石大叔说道,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又笑道:“对了,主子在里面驯马呢,阿兮姑娘要不要进去看看?”

      “啊呀,你们怎么不拦着他呀!”她忽然有点着急,脚步都加快了,“他才多大,野马都很烈的!”

      管事的只是打着哈哈,领着阿兮往里面走,才绕过一个帐篷,阿兮就听到了野马嘶鸣的声响,一个巨大的黑影朝她奔袭过来,又跳到一边。

      她下意识的闪避到一旁,只见伽莲骑在一匹只套了缰绳的马上,没有马鞍,没有脚蹬,他也没有笑。

      她几乎没有见过他不笑的样子,她几乎没能认出来马上的人是他。

      她印象里的伽莲有一双漂亮璀璨的眼睛,美得像是装进了这个尘世间一切的美好。他总是笑着,甜甜的喊她姐姐。而现在马背上的少年一脸冷峻,皱着眉头,却意气奋发。他的眼眸如狼,动作霹雳,野马几次想把人从马背掀下来都以失败告终。

      马依旧在撒野,马背上的少年用鞭子抽打着马匹,眼神坚定。他的发散开来,但他不在乎。马匹发疯般的甩动奔跑着,的呼吸声愈见浓重,终于,它停下来,打了两个响鼻,似有不甘的臣服于主人。这时的少年才终于露出笑容,他勒住缰绳让马掉头,朝着阿兮奔跑过来。

      阿兮缓过神来的时候,伽莲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可她忽然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想了半天,她只是看着伽莲,道:“你的发带掉了,我帮你系上。”

      伽莲眨着大眼睛,愣了一下,乖顺的对着阿兮弯腰低头。

      少年原来还是高的,比她高多了,肩膀宽阔,气宇轩昂,已经是可以用“男人”来称呼的了。阿兮忽然这么意识到。

      “姐姐,好了吗?”伽莲不解的看着出神的阿兮。发带已经系好,阿兮赶忙松开自己的手。

      “我驯马的样子是不是很俊?”他大大咧咧的说着,露出自己漂亮的小虎牙。

      “是!”阿兮带着调侃的语气,“再白一些,可以迷死一群小姑娘。”

      “黑一点不好吗?”伽莲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开始嘟囔,“姐姐喜欢白的吗?阿莲不好看吗?”

      阿兮涨红了脸,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她是来买马的,马买到了,她就该走了。泽国才是她的母国,泽国还有她的家族。

      这里很美好,有草原,有蓝天,有伽莲,但这一切都不属于她。

      5、
      焦叔是个不靠谱的人,却是个靠谱的管家。但是这次靠谱的管家不靠谱了,也许是地处偏远,水土不服,来这边的人员总调动不齐。他战战兢兢的给桑马镇的阿兮去了信——当阿兮是将军的时候,可没有大小姐那么好说话。

      阿兮叹了口气,又松了口气。因为,伽莲的十六岁生辰要到了,他前几日缠着她要她给他过生辰。

      走是要走的,也不差这么个生辰。

      “你的爹娘呢?”

      “阿妈阿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伽莲的声音很释然,似乎并没有感伤。

      “不和石大叔他们一起庆贺生辰吗?”

      “今年想和姐姐过。”他毫不掩饰的雀跃。

      阿兮按照自己家乡的习俗,给伽莲做了长寿面。伽莲依旧牵着马带着阿兮去逛夜市,甚至带了帐篷在草原扎营,点燃篝火。

      风那么大,像是吹动了星辰。

      “阿莲,我是要走的。”阿兮坐在篝火边,裹着厚厚的毯子,“你想过离开这里,和我一起去泽国吗?”

      篝火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伽莲沉默了很久,脸上没有笑容。没有笑容的伽莲总是显得成熟,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他皱着眉头,让阿兮都不忍心看他。

      “我不能离开乐国。”他的嗓音有几分嘶哑,“姐姐可以留下来吗?”

      阿兮苦笑了一声。

      “不能。”她说,深吸了一口气,“我告诉你我叫阿兮,说真是真,说假也是假。我叫沐兮,是泽国沐老将军的女儿,泽国现在的女将军,我不可能留在这里,我不能弃我的族人不顾。”

      伽莲低着头,没有说话。篝火照着他漂亮的眼睛,像是要下雨的海子。

      阿兮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今天是他的十六岁生辰啊。

      “以后如果有空,我就来这里看你,好不好?”她的嗓音也有几分哑。

      “可是,我不想一个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姐姐,不要走好不好?”

      “你有这里的骏马,有石大叔他们,有草原和阳光,你拥有很多。”阿兮攥紧了披着的羊毛毯,“你这样俊俏的小伙子,还会有大把小姑娘喜欢。到时候有了心上人要成亲,记得捎个信给我,我过来参加婚礼……那时送你真的金子。”

      伽莲把头撇到一边不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派过去的人耍了手段,所以焦叔一直焦头烂额。”阿兮干笑了两声,“该长大了,阿莲。”

      她起身,走到伽莲身边挨着他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强笑道:“姐姐也要走了,明天就走,焦叔搞不定,我就亲自去。以后……有空记得给我写信,姐姐会想你的。”

      伽莲恍惚的看着篝火,好一会儿,他推开阿兮走进帐篷,然后拿了碗和酒出来。他麻木的递了一个碗给她,倒上酒。

      “那,阿莲给姐姐饯行。”风那么大,都像是要把他吹倒了,“姐姐在哪里,阿莲的心就在哪里。”

      其实她一直明白的,明白伽莲,也明白自己。但是理智告诉她,现在这样就好,不要去明白,这样对自己对伽莲都好。自己注定要走,再说,伽莲太小了,哪里懂感情这种事情。

      “好。”这个回应是她的私心,她叹了口气,将酒水一饮而尽。

      风越发的大,吹得篝火火星纷飞,也像是吹进了她的脑海里,搅乱她的思维。她站起身来,觉得自己有些乏力。有人从后面扶住她,是伽莲。

      “你喝醉了,姐姐。”他担忧的说道。

      “没有。”她强辩道,想努力清醒,但不行,连同说出来的话都没有力气。

      “不,你喝醉了。”

      阿兮转过头去,看到伽莲这么说着,他在笑,却和往常不一样。是哪里呢?是的,是眼睛,这不是小鹿那般湿漉漉的眼神,这像极了狼的神情。

      阿兮想说点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伽莲低头咬了一口她的耳垂,拦腰将她抱起,走进帐篷里。

      6、
      阿兮小时候跟随父亲打猎,父亲告诉她,想要猎到猎物,就需要快准狠,不能有所犹豫。搭上箭,就要有射杀猎物的觉悟,若不忍心,就干脆不要拿起弓。既然决定跟着他打猎,就不能有“杀生有罪”的念头。

      但阿兮总是拿着弓箭,最后空手而归。

      “因为今天遇到的都是兔子。”她那样和阿爹讲,“兔子这般弱小,我不想杀它。果然打猎应该猎豺狼虎豹。”

      阿爹只是哈哈大笑,然后,他说……

      阿兮醒过来,依旧能听到呼呼的风声。自己身边是另外一个人,凌乱的衣服被扔在一边,他们身上只盖了一条薄毯。她的身体冰冷,身旁的他倒是依旧像一团火似的炽热。他依然搂着她的腰,他依然在沉睡,他的面容俊朗,睫毛织的极密,好看极了。

      她只是没有力气,并不是没有记忆。她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记得他对她做了什么。

      “姐姐想好了吗?”伽莲没有睁开眼睛,“到底要不要杀我。”

      阿兮的匕首已经在伽莲的脖子上架了很久。

      “姐姐……”他终于睁开眼睛,湿漉漉的,依旧是小鹿一般的眼神,委屈巴巴,“匕首很凉。”

      阿兮真的想割下去,一了百了。但她做不到,此时此刻,可能抹自己的脖子会更简单一些。她并没有很多矫情,只是自己明白的越多,想要回避的也就越多。

      “伽莲,你有骗过我吗?有对我撒谎过吗?”她问他。

      “有。”他还是那样坦然,“就一次,昨晚我说要给你饯行,我骗你的,我不想给你饯行,我不想你走,我不要金子,我要你。草原很大,天空也很大,但那天姐姐骑着马朝我冲过来的时候,草原和天空都后退了,退得好远好远,让我只看得到姐姐。”

      她放下匕首,无力感再次袭来,让她倒进伽莲的怀里。她梦到了后半段,梦到了阿爹的话。

      阿爹说,做不到的话就不要勉强,承认做不到也好,总比自欺欺人来得体面。

      7、
      焦叔赶到桑马镇后,等了三天也没见到沐兮和伽莲的身影,管事的告诉焦叔,他们主人和阿兮姑娘骑马去了。

      他的眼皮跳的厉害,总觉得要出事,正当他打算和家仆那边联络的时候,沐兮和伽莲回来了。在草原放了几天马,回来就看到焦叔的一脸担忧的面孔,沐兮感到有些抱歉。她说,她要再留几天,处理一下伽莲的事情。

      焦叔差点跳起来:“拖不得了大小姐,陛下给你的期限快到了。你莫不是真看上了这小子吧?这,他才多大啊我的大小姐,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的去手?”

      沐兮闪避的挠了挠头。

      “要是真看上了,那就干脆带走!我多嘴一句,这里的男人可能是比我们泽国的贵公子会说话,他们没脸没皮,不会豁不开面。但是他们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不把这种终身大事当回事,不可靠!而且我们泽国和乐国的关系可不好,老爷就是死在乐国人手里,你要想清楚……”

      “你比李厨娘的话都多。”沐兮有些不耐烦,“我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你自己争点气别拖我后腿就好。我和你说正经的,你现在就回去,帮我查件事。”

      焦叔叹着气从沐兮的帐篷里出来,抬头就看到笑嘻嘻的伽莲。他怀里抱着一坛酒和另一个纸包——大抵是些下酒菜,迎着阳光,和初遇看上去竟像是两个人。当初衣衫褴褛的放牧人,打扮起来倒是有几分贵气。而且他当时可没注意到,这十六的小子有这么高大。

      “我来找姐姐喝酒。”看到焦叔,他还挺开心的,“你喝吗?”

      焦叔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自己现在就像是昏君面前的谏臣,而这小子就是那蛊惑君王的狐狸精。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大防?!”他想骂“不成体统”,但又不想把自家小姐一并骂了去,“整天跟着我家小姐,安的什么心?放我们那边,孤男寡女的……要么成亲,要么沉塘!”

      伽莲用一小段时间消化了一下焦叔的话,愉快的问道:“那我和姐姐什么时候可以成亲?”

      焦叔觉得自己还不如跟着老爷一起走了算了,这破事没法管了!

      伽莲看着焦叔远去的背影摇摇头,转身掀帘进了沐兮的帐篷。沐兮才看放下焦叔带来的东西,转身就看到伽莲抱着酒站在门口朝他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白天的你想干嘛!”她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她现在真有些怕了这小子了。

      “找你喝酒啊,别人送给我的,好酒。”他舔了舔嘴唇,羞涩的把酒坛子和东西放下,又十分自然的拉着沐兮坐自己腿上。

      沐兮赶紧站起来,又往门口望了一眼。伽莲看到了也没多说什么,委屈巴巴的往嘴里塞着肉干。

      “你怕别人看见,你为什么怕别人看见?”过了会儿,他才这样说,“焦叔说在你们那边,我们可以成亲,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沐兮还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你才十六,就打算和我过一辈子?或者说你没考虑那么长远,过阵子我老了,你就再去找别的月亮。”他说,她是他的月亮。

      “可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月亮。”伽莲回答道,“我也只有一个月亮。”

      “你太小了,以后多看看外面就会知道,比我年轻漂亮的姑娘多的是。”沐兮在他旁边坐了,开始给他倒酒。

      “我已经见过很多好看的姑娘了,但我还是觉得姐姐最好看。”

      “不是这种看。”沐兮干咳了一声,“我比你大那么多,身上还全是以前留下的伤疤,一般姑娘不会这样的。她们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一点疤,很美。”

      “那也不关我的事。”伽莲小声咕哝着。

      沐兮若有所思,忽然道:“你身上的刺青,刺的是什么?”

      “不过就是花纹。”伽莲回答得很快,他在和一块坚硬的肉干作战,一副啃不下誓不罢休的模样。沐兮听来,这话却有些敷衍。

      “有什么意思呢?”

      “具体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我阿爸给我弄的。”他终于放弃了这块肉干,气馁的舔了舔嘴唇,看向了沐兮。沐兮显然觉得他是在兜圈子回避问题,但下一刻,狼崽似的少年已经扑过来了。比起肉干,他更喜欢啃她。

      她挣扎了几下,随即放弃了。她确实是喜欢他的,她也相信他没说谎。

      “我带你走吧。”沐兮叹息似的说道。伽莲没有回答,也不再给她机会说话。他忙着攻城略地,忙着拥抱他的月亮,皎洁的月亮。

      8、
      焦叔再回来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马群早已交给其他家仆赶回泽国,她却没有回去。

      她平静的烧掉了焦叔带来的书信,帐篷里是长久的沉默。

      “回去吧大小姐。”焦叔这次反而不再那么心急火燎,“说不准又要打仗,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再留在乐国了。”

      “我知道。”她回答,“我要带他走。”

      “大小姐!”

      “照我的话去做!”她终于又变回了女将军时的样子。这里真好啊,有草原,有蓝天,有梦一样美好的少年。但是梦是会醒了,总是要醒的。

      她带了酒去找伽莲,递给他一只酒碗,倒上酒。他看了看酒碗,看了看她,一饮而尽。然后,他笑了,他说:“姐姐,那天我递给你送行酒的时候,你其实是知道我在酒里下药的吧?但是你还是喝了。因为其实你愿意承担这个后果,和我好,你愿意的。”

      他倒在地上,嘴角依然挂着笑:“……我也一样……”

      接下来就是连日的奔波回程。每天,沐兮会喂伽莲喝一碗药,喝了之后他就没什么力气了,会软绵绵的抱着她,她就任他抱着。第十日,他们终于来到了乐国与泽国的边界。伽莲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把沐兮抱的更紧。

      “你知道我知道的。”沐兮摸着他的头发,“你不止是马场的当家,你还是乐国的大祭司。”

      伽莲只是把头埋在沐兮怀里笑。

      “乐国大祭司,和乐国的王平起平坐的存在。”沐兮冷笑了一声,“传说中无所不知的存在,让乐国千百年来立于不败之地的存在,几年前预言了我爹所有的进军计划,间接害我爹战死沙场的存在。”

      伽莲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他说:“所以啊,我不喜欢当大祭司,我不喜欢待在高大的神庙里接受众人的跪拜。我总会想起我阿爸惨白的脸色,他终身都没有出过都城,这辈子几乎只待在神庙,我不要这样子……我喜欢晒太阳,我喜欢牧牛放羊,喜欢不被人伺候的生活……可是祭司是宿命,即使我阿爸不把祭司的图腾纹在我身上,我也依然逃不过宿命。因为我阿爸是上一任乐王的祭司,所以我生来就是这任乐王的祭司,我的孩子……也注定是下任乐王的祭司。祭司永远不能离开乐国,不能背叛乐国,不能对自己效忠的乐王撒谎。姐姐,我也不对你撒谎。”

      “是啊。”沐兮笑了,他确实不对她说谎,查到伽莲的身份,除了那个祭司的图腾,还有伽莲的名字。很少有人知道大祭司的真名,但并不是没人知道。

      伽莲的手摸上去,最终放在沐兮的小腹上。

      “但你可以选择沉默,还有回避。”沐兮拿开他的手。

      “对他我也是这个样子。”伽莲又笑了,“我是说乐王。他年纪大了,好喜欢问一长串的问题,问得我头疼,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就干脆一句都不答。只要不是关乎乐国存亡,对我来说也没多大干系,我只想为自己而活,活得开心。遇见你,我很开心。”

      马车停下,是焦叔的声音:“大小姐,马上就要到泽国了,陛下派了邵将军过来接应。”

      “你要把我交给那个邵将军吗?用我来威胁乐国?”伽莲问道,也没什么激动的样子。沐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是因为你对我下不了手吗?”他又笑了。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沐兮一直侧着脸,没有去看伽莲。

      “祭司无法占卜自己的事情,你和我牵扯过深,界限太模糊了……而且,我也不想用占卜猜测你的心思。”他道,忽然按住了她腰间的匕首,“杀了我吧,姐姐。不然……”

      马车终于越过了边界,驶入了泽国境内。灰尘回落,安静的洒在干燥的泥地上。

      伽莲忽然吐出一大口血。

      沐兮下意识的想去扶他,又生生的忍住。

      “姐姐好聪明,早就知道了吧。”伽莲倒在地上,“祭司不能离开乐国,离开乐国,内脏就会破裂,最终吐血而亡。姐姐早就知道,有这个诅咒在,我不可能被活着带到你们都城的,就算勉强到了,也活不了多久。”

      他还是笑得如同草原上那般灿烂:“你下不了手杀我,就让我自己死,对你父亲有交代。你把活不了的我带回去,对你的王有交代,对你的家族有交代。”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沐兮终于回应了,“你太年轻,太简单,不懂得我这种人的手段和心机。”

      “懂的。”血水从他的嘴里满出来,他像是回到了他们初遇时那般,疙疙瘩瘩的说着不流利的词句,眼神清澈依旧,“我懂的,姐姐……我,你,明白……”

      他终于不动了。

      沐兮忍不住敲了两下马车,焦叔掀开帘子,看到沐兮抱着浑身是血的伽莲,默默流着眼泪。

      “把他送回乐国境内,那边的人一定在找他,很快就能找到。”她说,还是凌然的将军状,声音半分没有哭腔。

      焦叔反而像是松了口气。放过他,也是放过小姐自己。

      “但是陛下那边……”

      “就说我们差一点就带走他了,但是边境上乐国追上来把人抢走了……总之,我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沐兮抹了抹眼泪,放下伽莲跳下马车,“要快,我怕他撑不住。”

      9、
      伽莲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都城的神庙里了。从边陲到都城的路上,他都在昏睡,昏睡在没有梦境的睡眠里。乐王来看了他一次——从古老传至今日的诅咒把他们的命运捆绑在一起,祭司为乐王服务,乐王为祭司提供庇护,两者再看不惯也无法自相残杀——年过半百的乐王为自己小祭司的幼稚叹气。

      “还想去牧牛放羊吗?”他嘲讽道。

      “我回来了,你不开心吗?”伽莲笑得很淡,和草原上不一样。草原上的一切都是鲜活的,但是在这里,是褪色的。原本的他,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是今天他心情不好,可能是因为第一时间从伺候他的弟子那里得到了沐兮的消息。

      沐兮只身前去复命,然后再也没有从泽国王宫出来,她答应了泽王,成为了他的后妃。这就是她的交代,对泽王,对她摇摇欲坠的家族。

      “你的命数没有几年了,想好继承人了吗?”恶作剧似的,他告诉了老乐王这个噩耗,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惊恐、愤怒,然后是平静,然后是一如往常的嘲讽。

      “得到你的孩子承认的继承人,才是真正的继承人吧。即使我的某个儿子继承王位,如果他不是你的孩子命运所系的人,那他的命迹很快就会枯萎,最后能坐在王座上的,终究还是你的孩子选定的人。”

      老乐王冷哼一声,又道:“看来要给你送几个女人,让你赶紧有个孩子。”

      “不用了。”伽莲轻轻的摇摇头,看向外面,“我有孩子,就睡在月亮的肚子里。”

      老乐王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匆匆回宫。

      伽莲却有些后悔了,他想,他应该再有些别的女人,生些别的孩子。他不想让他和阿兮的孩子做祭司。可是命运的事情谁知道呢,最后继承祭司诅咒的孩子,他也不敢确保是哪一个,可如果他只有和阿兮的孩子,那就只能是那个孩子。

      可是……

      少年怔怔的看着空荡的神殿。

      他已经拥抱过他的月亮,他不想再拥抱其他人了。

      少年逐渐变得像他的阿爸,沉默寡言,驻守在神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忽然有一天,他叫上了自己身手最好的祭奴,骑上跑得最快的骏马,带上最好的药,背着乐王匆匆奔赴泽国行宫。

      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他的,是沐兮的。他还是来迟了。

      她几乎是躺在血泊里,气若游丝,看到他来,还以为是一场梦,直到他握住她的手。他的内脏破裂,口吐鲜血,每一刻都在煎熬。他把药喂进她的嘴里,她知道已经没有用了,却还是吃了。

      “你看,我当时说得对,焦叔是个蠢蛋,他到底是怎么会觉得,做后宫的女人会是件容易的事情。”她面无血色,笑得却还是很好看,“我做了七年的将军,在战场上和人拼命都没事,现在却弄成这副样子。”

      他跪在她的床边,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一塌糊涂。

      “但是不要紧的,这样也很好,陛下的新鲜劲还没过去,也不知道我生的孩子不是他的,我这个时候死,他反而能记住我,会善待我的家族。”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摸着他的头,“我中招了,但是还是给你生了两个健康的女儿,你带她们走吧,答应我,不要让她们做祭司。”

      “姐姐……”像是野兽的呜咽,他终于哭出声来,他抱住她,她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笑,和在草原时那样。

      “走吧,快走……今天行宫很乱,有叛军,有各路大臣的人……孩子不见了也说得过去,你快走,再不走,你撑不住了,我们的女儿怎么办……,养大我们的孩子,好好过你的日子……”她的路,走到尽头了。

      伽莲点点头,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唱起了那日的情歌。草原,蓝天,有情人,把其他一切甩在后头。沐兮终于卸下了自己所有的担子,不再是将军,不再是沐家的支撑者,她临走前有她的爱人和孩子,她会在他的歌声中走向彼岸。

      “忘了告诉你了,阿莲。”她在他耳畔说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想,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可惜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她的头垂了下去。

      他想,他的人生也在此刻结束了。他看着她怀里的两个孩子,一个哭泣,一个安静。

      “只有一个魂魄。”

      他抹了抹自己嘴角流下的血,忽然狂笑起来。双体同魂,他知道怎么解开千百年来的祭司诅咒了,他的孩子不会像他这般……他从不说谎,说到做到。

      到时候,他就可以去找她,他可以堂堂正正的告诉她,他信守承诺,他们的孩子不用再做祭司,可以自由自在。到时候……

      是啊,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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