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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方兰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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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傍晚,渊玄拎了一篮干蘑菇上瑶台。
他已经好几天没到瑶台练功了。
自打出了向子易那事,再加之萧兆元警告,渊玄一想到凌胥,不知怎地,总设法避开他。于是他不去瑶台,闷在屋里回忆他那些驭鬼法门,春日晴光甚好,渊玄也忘了每日去瑶台报备。
前世他也常独自琢磨鬼道,翘课不去,也没见凌胥不让他参加试炼会,重生后这是怎么了?
渊玄立在瑶台外,按住后脑勺,抓了抓。进去吧,感觉怪怪的,不进去吧,万一凌胥真狠心不让他去南梦,那他不得与阴阳刃失之交臂?
渊玄内心天人交战,两相权衡后,毅然拎上干蘑菇,一脸视死如归,迈过瑶台结界。
凌胥在后院静坐,闭目冥思。
“师尊。”渊玄在他身后十步开外驻足,拱手拜见:“弟子渊玄求见。”
凌胥纤长的羽睫颤了颤,微微掀开眼帘,嗅见了干蘑菇的气味,回眸望向他:“何事?”
渊玄抬眼,凌胥面上并无怒意。奇了怪了,竟然不计较他这些天偷懒么?渊玄步上前,将盛有干蘑菇的篮子递给他,凌胥伸手接过,放在旁边:“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我听师兄们说,南梦遣人送来请帖,邀承天宗弟子前往参加试炼大会。”渊玄磨磨唧唧地,厚着脸皮开口问:“师尊心中,可有人选?”
凌胥转眼,视线落至院中一株蜡梅上,明黄小花缀满枝头,簇簇丛丛,含苞欲放,寒香幽远。他浅淡答:“不是选出了么,张贴在宗门告示牌上,你去一看便知。”
渊玄合理怀疑凌胥故意避而不谈,告示牌上只张贴了四人,分明还有一个名额。他跪坐在凌胥身后,腹诽一声臭鸟,低头直言:“弟子自知比不上两位师兄,却也想前往,一试高低。”
“别试了。”凌胥微阖眼帘,语气淡漠:“你不行。”
渊玄:“………”哪有师父话里带刺这样扎徒弟的?!臭鸟!
他呼口气,去了恭敬伪装,两掌撑地,上身前倾,斜过凌胥身旁,抬头望向他,忿忿地问:“真不让我去?”
凌胥睁开眼,恰好与他四目相对,他转头移开视线,渊玄钩子似的目光黏住他侧颜。
“你修鬼道。”凌胥终于开口,平静地解释:“弟子试炼试的都是正统道法,你不如他们,去了也无用,不如不去,省得来回跑一趟。”
“……凌胥。”渊玄盘腿在他身旁坐下,狭了眸子盯住他:“你就这么不相信自己徒弟。”
凌胥想了想:“含元君劝我换个徒弟。”
渊玄:“…………”
前任魔尊额头爆出一根青筋。
大丈夫能屈能伸,成大业者不拘小节,谁跟臭鸟一般见识!等他修成鬼道,重返魔尊位,一定将凌胥拔毛清蒸炭烤红烧下火锅!
渊玄做足心里建设,扑倒在他身旁撒泼打滚:“师尊宁肯将珍贵的机会给别人,都不考虑自家徒弟!”
渊·今年三岁·玄不依不饶:“师父为何信不过我?我是你徒弟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对自己儿子就这样的吗?!”
“…………”凌胥震惊,张了嘴,久久不能言语。谁把徒弟养成了这样的泼皮无赖?紫微君百思不得其解。
“你…”凌胥伸手,渊玄一把握住,两手捧心,巴巴儿地看他,调子拖得娇软又乖巧:“好师尊,给我个机会吧。”
凌胥垂眸,收回手,迟疑:“你不是不愿见我么,若此番去南梦,难免路途中朝夕相对。”
渊玄满嘴葫芦瓢,两片唇上下一碰,就是一套连环扯皮:“谁说我不愿见师尊?谁说的?!师尊身为凤凰遗脉,上古神族,如此高大帅气英明神武风流倜傥俊美无俦貌比潘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大公无私……”渊玄喘了口气,喉结上下一滑:“我怎会不愿见你?”
渊玄顶着风流纨绔才有的桃花面,眉目含情顾盼生辉,端的是情真意切,信誓旦旦:“谁能与师尊朝夕相对,必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一锤定音。
院里微风吹拂,蜡梅落下花瓣,远山覆雪,院内空寂。滴答,瓦檐上雨水落入石缸,岩雀不小心闯入,两条小短腿在院里蹦蹦跳跳,将落花碾做春泥。
凌胥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再看他,终究点头应允:“好。”他叮嘱:“你需加紧修炼,否则去了也是白去。”渊玄一激动,张开双臂抱了抱他:“多谢师尊!”
凌胥摇头,渊玄松开他,欢天喜地下山去了。
渊玄走后,凌胥咳嗽半声,起身步向暖炉。
九亥立在门边,抱臂斜觑他:“装得那么明显,你还真信他?”
凌胥弯身将小铜炉抱入怀里,热意慢慢涌向僵硬的四肢百骸。
“他既然要去,随他去吧。”凌胥不露起伏地说:“装得也好,真的也罢,于我,也没什么意义了。”
九亥心念微动,放下双臂:“凌胥你是不是……”蓦地,欲言又止。
“我亲手造就这一切,”凌胥哑声低语,“该结束了。”
大雁南飞,朝地平线掠去,瑶台外,山河旷远。
渊玄上瑶台去找凌胥时,方兰舟奉命下山,到芙蓉镇上接药材。
说是药宗制药的草木,且只有一味,由三湘苗家派人亲自送来。
临行前,药宗门主韩问尧将他召入内室,避开耳目,再三叮嘱:“三湘苗家的地脉根,只生于三湘寒湿之地,三百年成结入药,弥足珍贵,万万不能出差错。”
韩问尧叮嘱过后,尤觉不放心,便模糊透露:“为紫微君制药用的,地脉根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你小心着些。”
方兰舟诧异:“师尊病了么?”韩问尧摆手:“没,就是身子虚,得药补。”
“是。”方兰舟不疑有他,抱拳:“弟子这便下山去接药。”
韩问尧点头:“你是凌胥徒弟,交给你,比交给旁的人放心。快些去吧,早去早回。”
方兰舟颔首,提上君子剑,马不停蹄下山。
路上遇见贺思年。
贺思年在山门前徘徊,见着他,两眼一亮,挥手跑过去:“方哥哥!”
方兰舟顿步,循声望去,认出了他:“贺思年,你怎么在这儿?”
贺思年嘿嘿一笑,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每天这个时候下山,买点吃的。我哥又不送吃食来,我只有自己找吃的去。”
贺思年伸手,摸了摸他脑袋:“那咱们一道下山吧。”
贺思年当然乐意至极,路上有人陪着,好过一个人无聊,他跟上方兰舟,一大一小下山。
贺思年在包子摊前流口水,走不动路,又眼馋旁边的糖人铺。方兰舟哭笑不得,知晓他孩子心性,给他留了银钱:“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便回。”
贺思年啃着香喷喷的大肉包,胡吃海塞满嘴油,张口囫囵答应:“好嘞。”
方兰舟依照韩问尧吩咐,去了三湘苗家常落脚的红尘客栈。
客栈老板认识他,打招呼道:“方公子!”
方兰舟点头,步向台柜:“老板,请问苗姓的客官住哪间房?”
“二楼,”老板指路,“最里边那间。”
方兰舟抱拳:“多谢。”他急匆匆上楼去,老板没来得及叫住他,嗐了声,绕出结账的台柜,追上方兰舟步伐,一同到二楼里间。
方兰舟推开门,没人,哪里有三湘苗家踪影?他心生不祥预感,回头望向客栈老板。
老板揉搓双手,皱了大眉毛:“我正想跟你说呢,谁知你跑得急。这两位客官下午出门去,到现在都没回来,走之前只交代,若是承天宗来人,依老规矩寻他们。”
“老规矩?”方兰舟敛眸思忖,老板点了点头,试探着问:“你可知道是什么?”
方兰舟想到了,他颔首,这法子自然不会告诉老板,便说:“请在外等候。”
“哦哦。”老板倒退着退出门外。
方兰舟合拢门窗,屋内顿时昏暗下来,光线被阻挡在外,他自袖中拨出韩问尧交予他的小玩意儿,形似火折,装在特殊的小竹筒里,拔了塞子朝火折吹气,霎时冒出阵阵白烟。
很快,白烟消失,方兰舟定睛观察,果然在墙壁、地面、桌案上发现暗绿徽记,是三湘苗家的徽记,两头互相缠绕的远古大蛇。
方兰舟循徽记一路望去,自屋内蔓延至窗户,窗棂上亦有徽记。方兰舟猛地抬头,蓦然想起,他来时,窗户是洞开着的!
苗家人自窗户跃出去了,为什么?难道遭遇不测?
方兰舟眼皮狂跳,二话没说,握住君子剑,翻身越过窗棂,施力落地,朝徽记延展方向,一路追寻过去。
贺思年一个人呆不住,啃着糖人来找他,找到红尘客栈,没顾得上咀嚼糖人,大喊:“方哥哥!”方兰舟一心寻找苗家人,没听见他的声音。
贺思年跺了跺脚,迈动两条小短腿,气喘吁吁地去追他。
方兰舟心急如焚,绕过竹林和旧宅院,渐渐到了人迹少至的地方,是芙蓉镇边一座小山丘,两山间有座破败的土地庙。
方兰舟吸口气,天色渐晚,他不敢耽搁,沿暗绿徽记匆匆追入土地庙中。
甫一进庙,便嗅出熟悉的恶臭,他蹙了眉头。
庙里有人……
不对,是魔!
一抬头,赫然发现阴暗处立了两个人,手臂长至膝盖,脑袋像个大号橄榄球,幽绿的眼珠子盯着他,大嘴向两边裂开至耳根,桀桀怪笑:“小主人,又见面了。”
刹那,方兰舟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他握住君子剑,缓缓站直身,褪了和煦温柔的面具,目光阴鸷,语气森寒:“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出现在昆仑。”
大号橄榄球躬身,掌心按至胸前,行了魔族的礼节:“依照小主人吩咐,吾等的确不曾踏入昆仑山,即便护山大阵出现疏漏,我们依旧放过了小主人的朋友。”
方兰舟阴厉:“闭嘴。”
橄榄球笑着,不说话了。
“苗家人何在?”方兰舟逼近他俩:“你带走了他们?”
“不曾,是他们追着我们,我们被迫动手。”橄榄球让开畸形的身子,露出身后两个昏倒的苗家人,恭恭敬敬地问:“小主人要找的,是这两人么?”
方兰舟回头,瞪著他们俩,目光在两个魔族间逡巡,那俩橄榄球几乎称得上无辜地望着他,设若他们那张丑陋怪异的脸,能做出无辜的表情。
“离开这里。”方兰舟竖握君子剑,背对他俩,咯吱咬牙:“不准让任何人知道你们俩出现过。滚!”他怒吼。
“这个…”橄榄球迟疑,眨巴绿色大眼睛:“恐怕来不及了。小主人,那是你的朋友吧。”
刹那,瞳孔缩紧,方兰舟猛地回头。
追随他跑来的贺思年立在门外,张大嘴巴,满脸惊恐与不可置信,他惊骇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张了张嘴,怔怔呢喃:“魔、魔……”
方兰舟倒抽凉气,站起身。
贺思年后退:“方哥哥……”
方兰舟笑了下,笑容有些苍白,却还是温润如玉的模样,朝他伸手:“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包子铺那里等着么?”
“啊——”贺思年大叫,转身逃跑:“救命啊——”
方兰舟转身步向苗家人,不再去管贺思年。
两个橄榄球嗖地,箭一般射出去,没人看清他们怎么到贺思年身边,只是贺思年再也说不出下一句话,喉头鲜血井喷,在方兰舟身后绽开数朵妖冶彼岸花。
“收拾干净。”方兰舟握剑的手痉挛般颤抖。
橄榄球躬身:“是。”两只魔在血迹旁舔舔擦擦,没一会儿,贺思年的尸体和血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成魔。”方兰舟低声默念:“浮生,我不成魔。”
我只是…不想被人发现,我不正常——
宋浮生,我答应过你,绝不成魔。
苗家人醒来后,方兰舟自报家门,出示了信物,两个送药的苗人将地脉根交予他,并叮嘱他小心保管,尽快带回药宗。
地脉根保存在檀木方匣中。方兰舟打开看了一眼,他并不认识这种药,韩问尧给他看过草药图,这盒子里装的与记忆中相差无几。他合上匣子,拱手向两个苗家人道别,连夜返回昆仑。
方兰舟径直去了药宗,韩问尧拿到药,在烛火下细细检视。
地脉根形如人参,根须繁密,通体雪白,附有暗金细纹,仔细观察,仿佛表面下流动着金水。“是这。”韩问尧道谢:“辛苦你了。”
“门主客气,若无旁的事,我先告辞。”方兰舟道辞。韩问尧急着用地脉根去炼药,没客气留他,点了点头。方兰舟转身离开药宗,回了萌英院。
渊玄在院里,叼着根笔画符咒。
方兰舟甫一过去,便发现了他,渊玄立在树后石台前,一盏烛火下,叼着毛笔,手指头搁黄纸上划来划去,像在沉思。
渊玄在想他那些驭鬼符咒。凭他现在功力,还做不到前世那般,弹指间号令群鬼。这些千奇百怪的咒法都得从头练,从头学。
驭鬼咒比正道法门难得多。正统符咒号召天地间流动的气,加以施用达成效果,是直接的。而驭鬼之术,重在巧妙,化气为灵,震慑群鬼。比如鬼族只臣服于强者,他的符咒就给自己上了一层面具,让自己在鬼族眼里强大无匹。
这法子是渊玄不学无术时自创,颇有几分瞒天过海的巧妙。至于早已失传的古老驭鬼术,他却不太清楚,据说都藏在道宗千机阁中。
渊玄后来踏平昆仑,千机阁早已成为废墟,他再也找不到古老的鬼道法门,只得遗憾弃之。不过那时,他也无需瞒天过海,他本身,就震慑住妖魔鬼怪,魔尊麾下,万魔无不听从号令。
真正的风光无匹,也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渊玄正想的入神,一道声音传入耳里:“师弟!”闻声抬头,是方兰舟。
渊玄连忙收起符咒,吐出嘴里的笔杆子,步上前:“师兄!”方兰舟穿着出门的衣裳,渊玄顺口问:“有事出门?”
“刚回来。”方兰舟笑着说:“你在做什么?”渊玄回头看眼揉成一团的黄纸,嘿嘿干笑:“没事研究符咒,鬼画符呢,乱写一气。”
“你去找师尊了吗?”方兰舟关切地问。
渊玄点头,师兄总是关心他,他心中感动:“找了,师尊同意了。”
“那就好。”方兰舟打心眼里为他高兴:“咱们师兄弟同去同归。”
“好,”渊玄道:“同去同归!”
两人沿萌英院的青石板路散步,月色皎洁。
渊玄很珍惜与他独处时刻,绞尽脑汁地找话题,时不时逗得方兰舟开怀大笑,两人从太微院重建聊到芙蓉镇煎饼,胡天侃地,虫鸣时起。
方兰舟到了自己院,与渊玄道别。
渊玄目送他进屋,方才转身离去。这日子平静得波澜不兴,却快乐安宁。
渊玄忽然有些明白岁月静好的意思,真希望以后,也如这般,长久安乐。
众人出发前往南梦的前一天,十五号,韩问尧终于将丹药炼好,疲惫困倦得睁不开眼睛,于是托师父萧兆元将丹药交给凌胥,自己回屋补觉。
萧兆元数了数,共有三颗,一颗药能维持一个月,三个月,应是足够了。他把药收入玉瓶,傍晚时上了瑶台。凌胥在打包行李,起居室乱成八糟,一片狼藉。
萧兆元看着满地青衫,无处落脚,气不打一处来:“凌胥!”
凌胥自卧室里探头:“师兄。”萧兆元额头暴出青筋:“你又在倒腾什么?”
凌胥步出来,弯身拾起几件衣裳,好歹给萧兆元清出一条路,放他进来,盘腿坐于榻席上。凌胥抱着衣服说:“收拾行李。”
“这些事你何必亲自动手,”萧兆元纳闷,“找个人来拾掇就成。”
“嗯。”凌胥敷衍地应了声。
萧兆元摸出袖中玉瓶,递向凌胥:“抑制天人五衰的药,你切记服用。”
凌胥接过放在一旁,轻声道:“多谢师兄。”
“不必带太多东西。”萧兆元忽然有些不放心,凌胥很少离开昆仑,出远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凤凰衣食住行都是在瑶台上养惯了的。
含元君就像凡间送孩子远游的老父亲,忧心忡忡:“你一人出去能行吗?”他有须臾后悔,或许让凌胥出去不是个好想法。但凌胥一直在昆仑山上,不出门,他就找不回丢失的魂晶,无法逆转天人五衰之势。
萧兆元狠下心,打定主意让他出门,生生止住下一句“不去也行”,目光沉沉地注视他。
凌胥垂眸:“还有徒弟们。”萧兆元哂笑:“得了吧,你那几个徒弟,比你还不靠谱。”
不过有尹复和邵愈,应该出不了太大差错。萧兆元对自家徒弟有信心。
凌胥掀了掀眼皮:“那师兄与我换个徒弟?”
萧兆元果断拒绝:“不要。”
凌胥笑了下。
萧兆元放在桌案上的手收紧,蓦然喊住他:“凌胥。”
“嗯?”凌胥望向他。
萧兆元认真地叮嘱:“出了门,最好戴上面纱。”
长得太好看,恐怕遭人觊觎。“覆面,以免节外生枝。”萧兆元道。
“……”这叮嘱太过认真,以至于凌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知道了。”
萧兆元深深怀疑,凌胥答这句“知道了”时,就和平常一样不当回事,左耳进右耳出。他起身帮凌胥收拾了包袱,将起居室打扫干净,这才不放心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