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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求而不得 本市知名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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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轮汽笛声的嗡鸣与寺庙钟声交织响起,将人与人之间的思绪拉回现实,双脚离地的不真实感与再次踏上土地的踏实让江小白在心里发出一声喟叹。
“想什么呢?”孟之澜问。
“没啊,就觉得花这么多钱才坐了这么一小会儿,实在不值。”江小白笑笑,“你不知道,我之前在书厂,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一个小时才几块钱……”说到这里,他像是咬到了舌头一样,话语截断在喉咙口,不想再继续。
孟之澜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他的顾虑于是扯开话题,“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他所指向的方向是大悲院,江小白看看他,“你还信这个?”
孟之澜挽起他的手,“迷信,是因为有人信。”
黑色的巨型影壁拦在眼前,上面镌刻的经文深深浅浅,有父辈托举起自己的孩童向上伸展手臂去抚摸那些沉淀千百年的“智”“慧”。
有的字迹因为长年累月的摩挲已经变浅发亮,清晰可见一圈光晕,笼罩在光晕里的,是所有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少年求桃花,中年盼事业,老年想长寿。
是福是禄是财源广进,是喜是运是名利双收。
江小白看着那黑压压的影壁下黑压压的人头,默默叹了口气。
“你不想过去摸摸?”孟之澜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牵起了他的手,不,其实是从一进门开始,两个人的手就再没有分开过,只是现在拉手的力度增加了,或者说是用力地,带有牵引力地拽着他向前走。
江小白被他拽着,拨开了前面一层一层黑压压的人,融入那团欲望之中,前后被人推搡着,拥挤着,他有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明明白白的赤裸的欲望借由袅袅的香烟蒸腾而起,盘旋在整个寺庙的上空,做出狰狞的姿态。
孟之澜抬起一只手臂,一开始的做出防御的姿势挡在胸前,可是来的人太多了,不止是来自前方,四面八方的人都涌过来,单独的手臂抵挡已然不够,干脆他腾出手,圈起了一个圆,将江小白揽在怀中。
圆圈被人们撞击得变形了,圈里的江小白也东倒西歪,好几次踩到了别人的脚。他嘴里连续不断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也不知道在行进的途中前前后后到底是踩了谁的脚,踩了多少人的脚;也不知道是谁踩了他的脚,谁又踩了孟之澜的脚。
等江小白想抽身而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人流将他推到了更近影壁的地方,而原本他们所在的位置又重新站满了人,新来的人们继续推动这场暗流,每个人都无暇顾及自己脚尖的疼痛,每个人脸上都是明明白白的欲望。
江小白说,“只是摸摸石头罢了,又有什么用呢?”
孟之澜看看距离他们还不足半步的影壁,又看看身后新来的人们说,“不是这石头把你推到了这里,是他们将你推到了石头面前。”说完这句话,他握住江小白的手腕向前探去。
“你想摸什么?”孟之澜问。
我想摸什么?江小白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竟然显现出了一瞬间的迷茫。
江小白听到身旁的男人嘴里咒骂着这影壁下的石墩太高,刻字的人故意使坏,将那“财”“富”故意雕在最上面难以摸到。男人心有不甘地咒骂着,却还是尽可能地踮起脚去够,够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却只能摸到第三层的“利”。
“利也很好了,利也不错……”男人嘴里喃喃着,像是在给自己的不甘找安慰,而在男人身后的人们,有咒骂着“占着茅坑不拉屎”“摸够了吗怎么还不走?”也有的在后面伪善地笑着,“摸到这个就不错啦!真不错!我就想要这个呐!”但是等到男人刚一挪开不到半个身子,便游鱼似地穿插进去,然后继续刚刚男人的动作,追寻财富,求而不得,心有不甘,最后捡个差不多的字符聊以自慰。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甚至是在远远看到这影壁之前便早已想好了要摸哪个字,摸到了的,欣喜若狂,得陇望蜀;摸不到的,悻悻然,退而求其次。
江小白迷茫地看着眼前的黑色石壁,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他看到孟之澜握着的自己的那只手,那是他的右手,因为长年的握笔写字,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都有些变形,指节上的三三两两的小肉包,是千百根笔杆磨出的茧子。
想到这里,他突然眼睛一亮,“是的!我要那个!我要那个!”
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那是他的贪心欲望,那是他苦苦追寻,哪怕污泥满身遍体鳞伤也要一直坚持的——
冰凉的石板从掌心传递来能量,江小白短暂的感受着那石板凹陷的纹路与自己掌心的纹理融合,手掌抬开,那是没什么人摩挲过,几乎崭新的——“文”。
他看着自己抚摸过石壁的那只手,上面浸着一层薄灰,那灰是白色的,像是寺庙香炉燃烧过的灰烬飞洒的模样。透过指间的缝隙,他看到孟之澜就站在他不远处也按着一个字符,孟之澜转过头在人群中望向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手掌挪开,显现出字符多笔画的形态。
那个字,是“缘”。
摸过字二人去领了香,绕过影壁向栽满香樟的树荫中走去,朱红的门,翠绿的树,青灰色的烟雾弥漫了满天。
硕大的铜鼎吐出的烟雾糊了满脸,一排一排的年轻人席地而拜,求来求去,不过是一片郁郁不得志。
江小白去铜鼎侧边的长明灯那儿借了火,手举檀香拜了四方,然后随着大流向鼎内扔了进去。
当晚二十点整,新闻联播刚刚结束,便有人在天气预报前插播了一条匿名消息,“本市知名企业,模范企业家,先进文化工作者xx早年间抛妻弃子,攀龙附凤,豪门狗血……”滚动的蓝色词条和高度模糊的照片图像,根本不用细究,这指向性太明显了,所有见到这条八卦新闻的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刚才还在新闻联播中以慈善家面目倾情发言致辞的那一位。
方世豫正在慢悠悠地自己做着手磨咖啡,浓郁的馨香与办公室内此起彼伏的座机铃声混合在一起,他不接电话,只是面带微笑,侧耳倾听着隔壁会议室里连夜加班的幻灯电子音与钢笔划过笔记本的刷刷声。
微博上的【爆】字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实时动态栏里不断滚动着词条,无数大V官方下场加入这场全民狂欢。众说纷纭,猜测不断,根据这新闻中提取到的关键要素,这私生子已经入主嘉华,早年间也在嘉华分公司工作,下基层,重生产,足可见金国胜对其委以重任。更有甚者开启了投票专栏,支持金家少爷还是传闻中的私生子?很快便有人开新专栏对骂,声称这位不算私生子,反而是前妻生的嫡长子,金家少爷连其母亲不过是续弦次子,评论区又炸出一大波的拥护者,怎能不算是个嫡嫡道道。
十二点整,一段于夜间拍摄的模糊不清的视频将这场狂欢推向高潮,夜色朦胧中,一个消瘦身影在十字街口匆忙穿过,尽管对方戴黑帽着黑衣,但熟悉他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江小白捧着手机,只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这,这是勃哥!这是勃哥啊!”
他看着手机,视频仍在继续,下一段竟然是救护车呼啸而过,再下一段便是病房的视角,有戴口罩的护士摆着手说,“不许拍,不要拍了,不许拍!”接着摄像机镜头落地,屏幕黑了。
但是在护士所穿的白大褂上写明了医院名称,视频的左下角也标清楚了摄像时间——江小白看着这个时间,顿时感觉气血上涌直冲天灵盖,冲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地,他握着手机看着自动重复播放不断的视频,只有他知道,这是拼接而成的,前半段是王勃,后半段进医院的是——
孟之澜刚刚洗完澡,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的手臂上还沾着水,湿漉漉的晶莹的水珠随他手臂的摆动坠落在松木地板上。
“看什么呢?”还没等江小白反应过来,他的手机已经稳稳握在了孟之澜的手上。他长长的眼睫一垂,嘴角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在笑,更多的是一副恶作剧后得逞的表情。
江小白伸出双手,那双手已经冰透了,而他说出口的话也凉透了,他说,“那视频的后半段是你,是书厂受伤的那次……”声音在胸腔里回流,带着颤抖的震动,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的恐惧。
作为亲身经历过网络暴力的人,江小白比谁都知道这些靠吸食流量为生的人们到来的有多迅猛,迅,是快;猛,是伤害。
“你,你知不知道那个医生,那个医院,只要查到入院时间,他们就会直接锁定你!”江小白说着,那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知道。”孟之澜无所谓地将手机还给他,触到江小白指尖的时候,仿佛被那份冰冷烫到一颤,但是很快,他冷静下来,握住了对方的手。
江小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反问到,“……是你?”
孟之澜点点头。
“你疯了?!”江小白说,“你难道忘了?你有如日中天的事业,你前途一片大好,你……”
“常年循规蹈矩,”孟之澜笑笑,“有些累。”
这个视工作如命的机器侠居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这让江小白有些瞠目,“你认真的?!”
孟之澜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江小白有些炸毛的头发,虽然脸上带着微笑,眼中却露出了森森寒意。
那是野兽感受到风吹干草的肃杀之气,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