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婚格格》于笙声

6、酸梅汤

　　江楚儿心中一紧，她随着梁千翊的目光望过去，前面是一家药局，一个牌匾上面书着几个大字“康宝堂”。

　　江楚儿吐吐舌头，她摸摸自己的口袋，里面空空，在驸马府里也花不了什么银钱，她出门时包里只有几个铜板，就在刚才，全交代给了糖葫芦铺子了。

　　只好伸出一只手来，伸到了梁千翊面前。

　　她十指纤纤，莹润白净的一只玉手，手心朝上，就这样摊开在梁千翊面前。

　　梁千翊往下看了一眼，又慢条斯理抬起双眸，眸色冰冷，带着审视的味道。

　　“驸马爷，出来走得着急，身上的银钱带的不多，刚才都买了糖葫芦和妙香坊的点心了。”江楚儿抿着嘴唇，眉眼下垂，鹅蛋脸圆圆，虽然是伸手讨钱，但脸上那副娇憨模样，实在是惹人喜爱。

　　梁千翊眉梢一挑，他眼神轻蔑地看了一眼江楚儿，仿佛看穿了她的一切鬼把戏，抬腿便走。

　　“驸马爷，驸马爷——，你等等啊。”江楚儿压低声音喊着，追了上来。

　　“我、我是想替您抓药是真，但没钱也是真的，怪我愚钝，原本卖身入宫的十两银子，都交予我那患病的老母亲了，入了府以后，这个月的月钱还没有下来，我跟账房的管账先生又不熟，虽说是替您抓药，但人家看我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大抵是不会信我的药方子，自然也不会支钱给我了。”

　　梁千翊的脚步越走越快，江楚儿一边追着他的步子，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不遇上我，你打算拿什么买药？”梁千翊并不看她，声音里却有一种压迫的气场，江楚儿一时语塞。

　　“……”

　　江楚儿垂下眼睑，这位驸马爷，句句扎心，她犹豫了一下，狠下心来，伸手到腰间，腰带上系着一块摸上去温润冰凉的东西，她咬了咬牙，从腰带上解了下来。

　　是那块玉佩，精心雕刻成圆月状，晶莹剔透，明黄色的色调，圆月中心渗出一丝魅惑的血红，玉佩背面刻了一个飘逸的楚字。

　　是一块上好的血玉。

　　她把玉佩摊在手心里，玉佩在她纤细白皙的手里更显润泽华美。

　　“给，驸马爷，我现在就去把它典当了，权且充当您的药费了。”江楚儿不带喘气地脱口而出，她尽量不去看手心，因为那可是江尚书为她的百日礼千方百计寻着的，她怕她多看一眼，就会后悔。

　　梁千翊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眼，他自小在良王府中，什么样价值连城的珠宝器具没有见过，但像这样水色出众的玉，就是放在现在的驸马府里，也不多见。

　　他微微眯起眼睛，出身贫贱的女子，却手拿着如此一块玉佩，这玉佩，想必一定有所来历。

　　“这是我爹给我留下来的玉佩，我一直带在身边，穷得交不起租了，也舍不得拿出来变卖。”江楚儿低下下巴，嘴里轻声喃喃道。

　　朱唇轻轻撅起，那副模样，不像是在说谎。

　　他抬起头来，对面的女子一脸不舍和为难，所以这块玉，对她应该是有特殊价值的，只不过，又为何要口口声声为了他去典当？

　　江楚儿已经看着街头不远处的典当行，重新又把玉佩捏紧，转身就要往典当行走去。

　　“慢着。”

　　江楚儿刚一转身，随即手腕上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她被拉了回来，一个趔趄，她差点跌倒，好不容易站稳当，一抬头，竟与驸马爷的脸近在咫尺。

　　她呆在那里，两人四目相对，梁千翊剑眉星目，眼神依旧凛然冰冷，江楚儿从他的眸子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张秀气的鹅蛋脸，一脸痴痴地望着对面。

　　对面的男人，怎么这么好看？

　　梁千翊突然伸出右手，握住那玉佩下面的流苏穗子，轻轻一扯，江楚儿还没回过神来，手心的玉佩已经到了梁千翊手里。

　　她手腕上的力道同时一松，梁千翊放开了她的手腕。

　　江楚儿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刚才被握住的手腕，她眉头微蹙，梁千翊的力道不轻，她的手腕有一点点泛红。

　　“别典当了，我收着。”

　　江楚儿眉心一跳，与此同时，手心被塞过来一锭银子。

　　驸马爷——，这是看上了我的玉佩了？

　　可这玉佩，到底也不只值这么区区二两银子啊。

　　“驸马爷收着也不是不可，楚儿并不打算变卖这玉，等以后筹到钱了，还会尽早赎回来，只是去了典当铺子，怕也能典当个十两二十两的。”江楚儿低头嗫嚅道，眼睛却斜斜地偷偷瞅着梁千翊。

　　“怎么，嫌少？”梁千翊微微活动活动了脖子，鸦羽一般的睫毛在阳光下轻轻一颤。

　　“驸马爷要看上这块玉，楚儿怎敢嫌少。”江楚儿咬咬牙，恨恨地勉强答道，那声音里却满是不情愿。

　　“怕给你多了银子，你到时候赎不回去了。”梁千翊若无其事地说，声音云淡风轻。
　　江楚儿捏紧衣角，自小长到大，还从来未有过人，嫌弃过她穷。

　　等我爹沉冤得雪，官复原职，不就是几十两银子吗？就算是几百两，我也出得起。

　　江楚儿暗自腹诽，但又耐住性子，没有多言。

　　只是被自己一直珍视为至宝的玉佩，怎么就莫名其妙到了梁千翊的手里了，本来要是典当给当铺，只要自己弄到银子，就能拿着当票去赎回来，银货两讫，之后互不叨扰，如今落到了驸马爷手里，何况这位驸马爷，看上去也不像是差钱的主，他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要拿走自己的宝贝呢？
　　江楚儿蹙着眉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跟在梁千翊身后，穿着绣花鞋的两个脚尖一点一点，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来泄愤。

　　“怎么，你不进去？”梁千翊似乎并不察觉她的情绪，他只一抬头，一双桃花眼盯着康宝堂的牌匾，风吹动他束起的头发，本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但脸上的神情却还是那般肃穆冷漠。

　　江楚儿一时无话，只得硬着头皮独自走上药局的石阶，她顿了一顿，想起了点什么，便又掉转头来，朝着梁千翊福了福身。

　　“驸马爷在此稍后半刻，楚儿速去抓了药便回来。”

　　她杏眼中含笑，一双梨涡在脸颊漾起。

　　小小心思在她心中勾勒成型，等待会儿顺便买回点什么药，然后跟着驸马爷一同回驸马府去，这样招摇过市，让那些小厮婆子们都看看，他们那个一直不近女色的驸马爷，是怎样独身携着一个丫鬟，不知去了何地，两人还一同回府。

　　王妈要得到这个消息，公主那里，自己也就好交差了。

　　她兀自打定了这个主意，也没待梁千翊给她什么回应，转身便掀开药局的布帘。

　　掌柜的坐在柜台里面，只看见一个纤细身影快步走了进来，自有懂事的伙计迎了上去。

　　“这位姑娘，可是哪里不妥？要买什么药？”卖药的伙计殷勤道。

　　江楚儿吸了吸气，药房里沉沉的药香溢满鼻腔，她早上一时胡诌出来要替梁千翊买药，如今眸子轻转，看看满屋子的药柜，柜台上拿来称量药材的小秤，一时又有点没了主意。

　　“有没有专治水土不服的药方，替我抓上一两副来，家里的哥哥从外地进京，最近染了风寒，怕是京城气候干燥，他身子不适应罢了。”江楚儿走到柜台前。

　　卖药的伙计神色上露出几分为难来，他挠挠头，朝着后面的掌柜递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王掌柜捋了一捋下巴上的白胡子，低头思忖了一下道：“姑娘可否说得明白一点？这治疗风寒的方子有，专门润肺去燥的方子也自是有的，只是您口中所说，专治水土不服的方子，小店却不曾备的，不知哪位大夫给出的主意？或是有现成的方子，小店给您配药也是无妨的。”

　　江楚儿一愣，本就是早上信口胡编的，如今药局里没有，也是人之常情，她放眼望到柜台后面去。上面每个药柜上都用小篆细细刻着小字，什么当归、枸杞、人参、附子，她不通药理，也不敢自作主张，万一随手弄出的药方，药死了那位冷面冷心肠的驸马爷，她就先不用管她爹了，自己先被报官抓走入狱，都是轻的了。

　　只见王掌柜身后最近的药柜，上面乌梅两个字映入眼帘，江楚儿灵机一动，开口吩咐道：“这样吧，掌柜的，您就给我拣乌梅、山楂、陈皮、桂花、冰糖各二两，包起来给我便是。”

　　“敢情姑娘是要熬酸梅汤啊，这个简单，小二，快给姑娘包上来。”王掌柜催着伙计给江楚儿用草纸包上一个药包，上面用红绳扎起来。

　　二两银子花去了一半，如今比不得以前还是千金小姐挥金如土的时候，江楚儿也顾不上心疼，付完银两道了谢便掀帘往外走。

　　抬脚刚出了药局的门槛，石阶之下，只有熙熙攘攘的路人，赶着驴车的村夫、头戴绢花的小姐丫鬟们，还有提着食盒的老妈子，都从街边匆匆而过。

　　青石板路，刚才梁千翊立过的那块地方，除了两片被风吹动的枯黄落叶以外，早已经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