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沦》浛以

19、换伞

　　在夏予晴的记忆里，小时候她真的很喜欢吃零食和泡面，长辈越是说垃圾食品要少吃，就越喜欢吃这些。
　　一包辣条能开心一整天，泡面简直是人间至味。

　　这份喜爱在长大后悄悄走散，最终自己也变成了觉得零食不健康要少吃的“长辈”。薯片、辣条和泡面也再没有那种能使人快乐的神奇魔力了，尤其是泡面，在没时间或者没钱时凑合吃了太多，反而变成不想再碰的东西。

　　或许，零食之所以能带来快乐是因为联结的记忆，童年本身就带着欢乐的色彩，大家常常一起分享零食。成年后，自己一个人吃零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成年人的世界聚少离多，身边的朋友们来来往往，如果能凑到一起吃零食，应该还是好吃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只是很快地在夏予晴脑里闪过，是听到蒋木沉问辣条才开始发散的。虽然好奇他为什么想问辣条的价格，但这个问题多少有些多余，想吃就问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都是五毛一包。”她老实地开口介绍。

　　看他点头之后伸长手到桌上挑选，隔着窗口不太方便，夏予晴说，“要不你进来选？”

　　蒋木沉循声和屋内的她对视上，黑色伞面遮住部分光线，阴雨天的傍晚暗沉沉的，他的神情模糊不清。

　　“好。”他应声，收起伞走进屋。

　　在水泥地上留下湿漉的脚印，一步步走向桌边的她。

　　夏予晴没来得及走开，他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腿后面有木椅挡住了她的退路，于是就这样被困在在了角落里。

　　早上在小卖部里遇到他时没觉得那么狭窄，现在才突然觉得空间逼仄，旁边的他高大得像一堵墙，离得近，他身上的男性气息格外明显。

　　伸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耐心地看着盒子里的一包包辣条，神色认真得像是在选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她尽量不去关注他本人，而把视线落在零食上，这才第一次看清楚外婆家原来有那么多种口味的辣条，以前她喜欢吃的现在也有卖。

　　“有什么推荐的吗？”他忽然转头问她。

　　在那么近的距离下，望向对方的目光也近得让人接不住，夏予晴没抬头，直接伸手拿了包橙色的辣条放在桌上，“我小时候常吃这个。”

　　她伸出手的时候，蒋木沉的手臂不自觉绷紧了，感受到她手在旁边掠过带起的风。

　　雨气潮湿，手臂皮肤蓦地闷热。

　　垂眸看桌上的包装，蒋木沉拿了包一样的出来，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钱，没有放在桌上，而是侧身递给她。

　　夏予晴跟着转身，正对着他接下这一块钱。
　　雨声滴滴嗒嗒落在耳边，一切都太过安静，总觉得该说些什么，于是她随着接东西的动作本能地冒出一句，“谢谢。”

　　“嗯？”他的嗓音仿佛带了笑意，低沉地在她脑袋上响起，“应该我说谢谢。”

　　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乌龙，气氛重新缓和起来，夏予晴也没刚才那么局促了，收好钱笑着回答，“谢谢你的谢谢。”

　　熟悉的笑容近距离出现在眼前，蒋木沉默默移开双眸，拿起桌上的零食，道别离开，“我走了。”

　　等人撑开伞走出屋，夏予晴才注意到桌上还剩一包，朝着窗口外的他喊，“你没拿完。”

　　走上台阶的蒋木沉举着伞微躬身，探头对她说，“那包给你。”

　　说完他就继续离开了，她刚才说自己小时候常吃的零食静静躺在桌上，是他特意留给她的，夏予晴盯着它看。

　　最后还是撕开来吃了，跟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像……吃着还是挺快乐的，看来零食并没有失效。

　　又或者，是零食有了新的记忆联结。

　　蒋师傅人真好，她想，下次自己也要请他吃零食。

　　-

　　老家的雨跟外婆说的一样，下了就不容易停，第二天醒来窗外还是小雨连绵。

　　群山笼罩在雨雾里，轮廓晕染在一起，空灵遥远。

　　温度骤降，夏予晴翻出了长袖穿上，明明夏天还没过去，却因为温度的变化有了换季的错觉。

　　环境的变化总会带来一些微妙的感觉，虚无缥缈让人抓不住。
　　被变化激起空虚和不安，夏予晴隐隐觉得，自己也该开始认真思考未来了。

　　其实宋欣、钱龙，包括其他亲戚们跟她说的话每句都留在了她心底，偶尔也会在脑里回响，告诉她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不这样该怎样？这是她需要好好沉思的问题。

　　傍晚，相同的时间段，望着窗外发呆的她又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小孩们收起伞涌进来买零食，屋外她一个人撑着耷拉一角的伞站在雨中。

　　夏予晴没想明白未来该怎么办，但却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想做什么。

　　她让外婆招呼孩子们买东西，自己去隔壁屋里找到大背包，拿出了包里的雨伞。

　　撑开伞，天蓝色绽放在头顶，亮眼的颜色将周遭的一片灰沉涂抹开来，她朝雨中那个小女孩走去。

　　看到有人走出屋的时候，那个小女孩下意识转了个身背对着小卖部，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被吓得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可以等一下吗？”夏予晴停下脚步，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出声问。

　　感受出她话音里的尊重，小女孩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她没追上来，应该是在等自己回头。她犹豫了会儿，才缓慢地转过身来。

　　“有……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小得快被雨声淹没。

　　“我没有恶意。”夏予晴先坚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然后才慢慢走向她，用商量的语气跟她说，“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本来刚才转身时想不管她说什么自己都要赶紧走掉，肯定是问为什么奇怪地站在外面之类的话，但没想到她是说想找自己帮忙，小女孩的脚步迟疑，还是留在了原地。

　　心跳因为紧张而加速，比头顶砸在伞面上的雨滴还要快，小女孩握紧伞，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夏予晴走近她，将雨伞向她倾了倾，“我可以和你交换雨伞吗？”

　　女孩疑惑地仰头看她，夏予晴解释，“我想配眼镜，但对镇上不太熟，看到你雨伞上的广告有地址和电话，想去找这家眼镜店试试。”

　　其实小女孩也发现了她是陌生面孔，最近才在小卖部里见到她，所以感觉她说自己不熟悉镇上还挺真实的。
　　但……她把伞面耷拉的地方转到前面，低声道：“可这把伞是坏的。”

　　“没关系，”夏予晴认真地说，“我主要想看上面的字。”

　　“可以帮帮我吗？”她满脸真诚地问。

　　第一次有人这样找自己帮忙，虽然觉得拿坏伞换她的好伞对她来说有点吃亏，可她也说了想要的是伞上的广告，而且她看上去真的很想跟自己换伞，脑里想了很多，女孩最终还是同意了，怯生生地小幅度点点头。

　　忍住想要摸摸她脑袋的冲动，夏予晴掩去眼底对她的心疼，扬起笑容蹲身跟她平视，把伞撑在了她的头上，女孩也学着她的动作向她伸出了手。

　　她们在重叠的伞面下交换伞柄，蓝天出现在女孩头顶，看着眼前的她，夏予晴忽然觉得她现在是给以前的自己撑起了这把蓝色的、完整的伞。

　　那个在雨里缩在角落的自己、那个担心别人发现自己伞坏了的自己，那个渴望得到关心和照顾的自己。

　　感受着掌心里伞柄上有小女孩握过的温度，夏予晴从包里拿出了一根糖果递给她，“谢谢你愿意帮我。”

　　不知道这个大姐姐的眼眶为什么看上去有些湿润，女孩伸手接过她给的糖果，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

　　她没说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沉默无声的安慰往往具有更温暖的力量，夏予晴很轻易地被她治愈了。

　　“你真好。”她笑着对小女孩说。

　　小女孩回，“你也是。”

　　雨声轻悄悄的，融化在心底。

　　女孩举着她给的天蓝色雨伞离开，每一步都走得轻快，夏予晴看见她手里的伞摇摇晃晃，像在跳舞。

　　这是雨幕中最美的画面。

　　目光跟随着她远去，直到发现另一个身影。夏予晴举着换到自己手里的折角雨伞，移开的视线无意中落入蒋木沉的眸中。

　　她一点也没近视，所以看得很清楚，他正看着自己。

　　于是夏予晴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示意，蒋木沉也举起手致意。

　　她没动，他直直地向她走来，目的性很强。

　　“又买东西吗？”夏予晴朝小卖部歪头笑着问。

　　他点了点头。

　　小孩们正好买完东西走上台阶，欢声笑语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你挤我，我挤你，雨伞举得轻飘晃动，朝他们这里戳过来。

　　蒋木沉眼疾手快地伸手握住夏予晴的手背，把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带，避免被他们的伞撞到。

　　她被拉动，耷拉了一角的伞面蹭到他身上，看上去仿佛是因为撞上了才折角的。

　　醇厚的嗓音从他胸腔发出，“对不起。”

　　以为蒋木沉误会了雨伞是因他坏的，夏予晴扬起伞说，“没事，它本来就坏了。”

　　下一秒却听到他说，“我说的对不起不是这个。”

　　“嗯？”夏予晴丝毫没意识到他们现在离得很近。
　　也没意识到，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臂。

　　蒋木沉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松开她的手道歉，“对不起抓你手了。”

　　“抓”这个字戳中了夏予晴的笑点，而且她也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脸上的笑容变大了，走出他的伞下，开玩笑道：“没关系，我以前不还抱过你。”

　　话音落下，气氛好像莫名更旖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