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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调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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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走。”崔扶风一掌击在牌位台上,砰一声巨响,桌面震颤,香灰扬扬洒洒,崔扶风提高嗓子,用里外数百人都能听清的音量道:“大家都是齐姓中人,怎地,有难了就想逃?”
众人脸上神色纷纭,有愤怒,有意外,有忐忑,你看我我看你。
一人止不住小声嘀咕:“她不会是要我们大家给齐睿陪葬吧?”
大家一齐打了个寒噤,肝胆俱寒,彼此交换眼神,似是看到一个个人头落地,血流成河的惨象。
崔扶风紧抿唇,视线从一个个齐氏族人脸上掠过,艳色无双,看人的眼神却是犀利而寒凉,“众位是要撇清关系么?既如此,扶风也不强求,有一事与大家说明白……”
“你一个女人当家主?”齐氏族人尖叫。
“正是。”崔扶风点头,看着众人,眼神别有意味。
齐氏族人明白了。
先前说那些不过是幌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欲待反对,崔扶风就要拉他们一起下地狱,他们面对的不是齐睿那样的温润谦和君子,眼前女人玉骨冰肌花容月貌,性情却如虎似狼,狠厉决绝。
“这如何……”族长哑着嗓子颤颤不敢说出“如何能行几个字”。
“怎么?各位意欲共进退?”崔扶风轻笑,嗓音轻柔,恍如吟诗咏赋。
齐氏族人脸色很难看。
“凡事不破不立,虽说千百年来从无女家主先例,可眼下非常时期,众位若能帮睿郎脱罪,扶风也不说什么,若不能……”崔扶风说了一半顿住。
众人被震得心口发寒。
不甘不愿,却不得不同意。
齐毓望着崔扶风,如望神祗,热血沸腾,成亲那日那一握,给了他定心丸,今日面对困境,前路荆棘密布虎狼厮杀,她却无畏无惧,毫不退让,锋芒毕露,身为女子却丝毫不比男人逊色,更让他又敬又爱。
齐姜氏两眼含泪,高举双手托起家主令。
制镜之家的家主令黄铜制成,椭圆形铜镜状,正面玉石般润滑,“齐氏令”三个浮雕大字,背面外圈文字家主令文,内圈浮纹饰是一只山兽,技艺精湛,兽眼嵌着黑曜石,威风凛凛,凝驻着百年世家的贵重与矜持。
崔扶风接过家主令,正式继位齐家家主。
晚间消息传遍湖州城,陶石大呼小叫,眼冒星星,佩服陶柏年料事如神,“没想到崔二娘一介女流,居然真的让齐氏族人接受她当家主。”
“这对她来说有什么难的。”陶柏年一派淡然,眼睛不离铜镜,口中道:“去让我母亲挑份重礼,明日一早你拿着我的名贴送到齐家去,贺崔二娘继位之喜。”
“这些琐事二郎不是从来不管的吗?”陶石好奇。
“这怎么能是琐事呢,齐家新任家主继位,铜镜行业天大的事。”陶柏年呵呵笑。
“当年齐睿继位,也不见你这么急着送礼。”陶石腹诽。
费易平也听说了,皱起八字眉,细眯小眼睛,“齐家真是要完了,那么多男人居然让一个女人爬头顶上去。”
崔扶风当上齐家家主的消息传到崔家。
崔锦绣母女俩万分惊诧意外。
肖氏有些担忧:“二娘是个能干的,说不定阴差阳错闯出一番天地来了。”
崔锦绣也自担心,只不服输,嗤道:“再能干又如何,她这辈子也就只能守寡,无法与我争锋了。”
崔百信对崔扶风当上家主并无喜悦,觉得女人当家主难有作为,平白惹一身臊。只是女儿已出嫁,无法拿捏。
当日到府衙告崔扶风忤逆,要将她出籍,因着孙奎不在湖州,没成事,此时看孙奎没治罪齐家,兴许有转机,也便忍着,静待事态发展。
董氏想着梅蕊守寡,扶风也是,悲难自抑,事已至此,唯有叹气。
那日崔扶风出嫁急,又是与崔家恩断义绝之态,崔家没陪送嫁妆,只雪沫跟着去了齐家,董氏找崔百信商量,想整治一份嫁妆送到齐家给崔扶风。
“送嫁妆?”崔百信百般不愿意,然则,世人眼睛看着,崔家若是小气得连女儿嫁妆都不舍得,忒难看,咬了咬牙,道:“你且去,我思量一下。”
打发走董氏,崔百信没心情去布庄理事,信步闲走,不知不觉就到肖氏住的院落。
论起来,肖氏美貌并不及董氏,不过她极善察言观色讨好崔百信,又极善媚,崔百信拿她当解语娇花,十多年宠爱不衰。
肖氏正镜前画眉涂脂,崔百信到来,搁了妆盒,殷勤上前,半偎半依抚着崔百信胸膛把他安置到坐榻上,又奉热茶。
崔百信喝了一口热茶,再看爱妾如花美貌,面色霎时阴转晴。
肖氏觑他面色,娇声问:“郎君何事不乐?”
“为着风娘嫁妆的事。”崔百信悻悻然道。
“齐大郎已死,眼看着这门亲结错了,还陪送嫁妆,崔家岂不亏了。”肖氏咋咋呼呼大叫。
“可不是。”崔百信磨牙。
肖氏眼珠子转了转,帕子压着唇角轻笑:“妾觉得其实也好办,郎君只管对家下众人说二娘不要嫁妆,对外头也这般说法,二娘一向能干硬气,不会要嫁妆的。”
打的主意,崔扶风要嫁妆,则与崔百信生嫌隙。不要嫁妆,崔家便省下一份嫁妆,她女儿锦绣出嫁时就能多得些。
“有道理。”崔百信大喜。
怕崔扶风不愿意闹将开伤崔家面子,让崔福先去给崔扶风传话。
崔扶风答应不要嫁妆。
崔家数代营商,家底丰厚,一个女儿的嫁妆,铺子田地加金银珍顽加起来至少有三千金之数,委实不少,她也并非视钱财如粪土,只是怕自己若要嫁妆,崔百信不给,两下吵嚷开,齐家处境更艰难。
眼下最要紧的是为齐家脱去谋逆罪名,嫁妆微末小事。
并不知肖氏从中进馋,齐姜氏急匆匆要自己嫁进齐家也是肖氏设计的,否则,定不依饶。
崔扶风带着齐明毓一遍又一遍走刺史府,孙奎拒不接见。
珍宝古玩换了一样又一样,礼单递进刺史府,孙奎连看礼物都不看。
击鼓鸣冤,孙奎只让蒋兴上堂,崔扶风提起齐明睿冤情,蒋兴一味打哈哈。
崔扶风一筹莫展,又暗暗不解。
她笃定齐明睿没有谋逆,孙奎回湖州后没有为难齐家也可证明这一点。
横竖没证据治罪齐家,孙奎为何不收受自己送的好处结案呢?
刺史府没新动静,孙奎没派官役搜寻齐家谋逆的罪证。
看起来不像是在酝酿更大阴谋陷害齐家。
迟迟不结案,大刀悬在头顶,不说齐家众人,与齐家有生意往来的镜行,也都颤颤惊惊不敢订齐家镜,怕受牵连,齐家镜坊表面平静,内里却千疮百孔,若铜镜没有销路,镜坊不说保住此前的鼎盛辉煌,连维持下去都难。
新元到,虽说齐明睿新丧,该办的还是得办,崔扶风忙得脚不沾地,这日开库房捡点年礼,忽看到一架紫檀嵌宝云兽屏风,目光蓦地凝住。
屏风紫檀镶金作架,雕浮云吉兽,兽身缀无数宝石玛瑙珍珠,用作屏风面的蚕丝绵轻明虚薄,洁白如雪,光软柔美,水倾不濡,用之经年不生垢迹,整座屏风用材珍贵,做工精细,工巧妙丽,无与伦比,乃齐明睿出事前不久才花五千金购进的,要待日后成亲时作新房装饰。
当日她嫁进齐家,这屏风摆在新房中,礼毕后紧接着办齐明睿丧事,房中摒弃所有奢华装饰,她让雪沫带婢子收起来了。
齐明睿购进这架屏风时湖州城满城轰动,孙奎不收贿赂,会不会就是想要它?
要不,把它送给孙奎。
那是齐明睿为新房添置的,凝聚着他对她的一片深情。
崔扶风指尖一寸寸抚过屏风,万般不舍。
一夜无眠,翌日一早,崔扶风咬了咬牙,命下人抬上屏风,带着齐明毓又到刺史府递名贴礼单。
差役得了崔扶风不少好处,孙奎每次都不收礼不接见,还是帮崔扶风拿了名贴和礼单进去,少时出来传话,孙奎还是不见崔扶风,不过,却让把屏风抬进去,要看看。
愿意看礼物便好。
崔扶风略松口气,耐心等着。
齐明毓端端正正站着,陪崔扶风一等许久,没半点不耐烦之色。
刺史府后衙,孙奎围着紫檀嵌宝云兽屏风打转,眼神贪婪狂热,一双绿豆眼,满脸的红疙瘩,鼻子红通通油亮亮,让人看了直想自插双目。
蒋兴陪着转,相貌与孙奎不相上下,一双斗鸡眼,自诩才高,酷好掉文,摇一把折扇,开口闭口圣贤,湖州城百姓私底下给他和孙奎两个合起了一个诨名:虫鸣韵声。
“孙公,东西再好也不能收啊。”蒋兴小声道。
“委实是宝物。”孙奎难以割舍。
蒋兴劝:“崔扶风送礼意在为齐家脱罪,可齐明睿下落不明,这案子没法结啊……”
孙奎长叹。
当日王皇后被废,武皇后上位,孙奎想借剿王氏党羽之名讨好武皇后,急忙给齐家安了个依附王家谋逆造反的罪名,抓了齐明睿进京,谁知到太湖边时,押送的四个差役突然被暗器袭击晕倒,随后闯出两个蒙面人,亮闪闪的大刀架到他脖子上,告诉他,他们要带走齐明睿,让他宣称齐明睿投太湖自绝,世间从此再无齐明睿其人。
孙奎吓得差点小遗,不敢不依。
不知蒙面人带走齐明睿想干什么,孙奎不敢治罪齐家,也不敢结案。
崔扶风一样一样重礼送来,孙奎眼馋得不行,想收,又不敢收。
今日听说送来的是紫檀嵌宝云兽屏风,齐明睿购进屏风时满城轰动,很想开开眼,忍不住让差役把屏风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