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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美味博士嚼嚼嚼 ...

  •   门如水银般流淌过我的身体。
      没有穿过物质的实感,更像一层温凉的薄膜轻柔地包裹住全身、然后在眨眼间褪去;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林博士的手还搭在我的肩上,吴嗣站在我们身后一步的位置。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或者说,我们都暂时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这不是一个房间。
      我抬起头,看见穹顶是流转的星空——不是投影,那些光点真的在缓慢旋转,遥远而清晰;星光洒下来,照亮了悬浮在空中的平台,这些平台大小不一,彼此间由发光的路径连接,路径细如发丝却坚韧得足以承载人的重量。最近的平台离我们大约十米,上面摆着我不认识的仪器、仪器的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纹路。
      脚下也是透明的,透过地板能看见更深的地方还有层层叠叠的结构,像倒悬的城市,又像精密的钟表内部。空气里有淡淡的气味,像雨后的泥土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
      “欢迎。”林博士的声音里带着自豪,“这才是我们工作的地方。”
      他率先踏上了最近的那条光路。光在他的脚下微微荡漾,如同踩在水面但无比稳固;吴嗣向我点头示意,我跟了上去。
      行走在这样的空间里会产生错觉。有时候觉得自己在水平移动,有时又觉得在垂直下降;但实际上参照物太少,方向感变得模糊。我们经过一个又一个平台,我看见有些平台上排列着玻璃柱、柱内浸泡着大脑组织似的结构,神经突触在营养液中缓慢舒展;有些平台上摆满了培养皿,皿中生长着会自主改变颜色的菌落;还有一个平台上悬浮着数百个光点,每个光点里都有一小段动态影像——人脸、风景、文字碎片,它们无声地旋转,像被困住的记忆。
      “这些是……”我忍不住开口,“什么?”
      “是实验的一部分。”林博士没有回头,“也是证明的一部分。”
      我们最终停在一个圆形的平台上。这个平台比其他都要大,中央放着一张工作台;台面是哑光的黑色,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工作台上空悬浮着三个球体,每个球体内都有数据流在滚动。
      吴嗣走到工作台旁,伸出手在其中一个球体表面轻轻一点。球体展开成平面的光幕,上面显示着我的身体数据——比手环显示的详细得多,甚至包括神经递质水平、脑电波模式、基因表达谱……的实时变化。
      “坐。”林博士指了指平台边缘升起的座椅。椅子从地板中生长出来,形状贴合人体的曲线。
      我坐下,手环自动与工作台建立了连接。更多的数据流开始在周围的空气中显现,像被风吹动的丝带,环绕着我缓缓旋转。
      “现在,”林博士走到我面前,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如果你仍然愿意,就服下第一粒。”
      盒子是木质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颗药丸。
      药丸是白色的,普通得毫不起眼,大小和常见的维生素片没有区别;但它放在这个空间里,放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就显得不同寻常。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药丸时,它比想象中要轻。
      “服下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好奇,“我会死吗?”
      “你会感觉好起来。”林博士笃定,“这是最直接的描述。详细的数据我们会监测,但主观体验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看向吴嗣,他安静地站在工作台旁,目光落在数据流上、侧脸在星光照耀下显得格外专注。我又看向林博士,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期待,但不仅仅是科学家对实验的期待,更像……更像等待种子发芽的园丁。
      我想起我最好的兄弟跳下去的那天。想起他站在天台边缘回头对我笑,说“齐一,这个世界太整齐了,整齐得让人喘不过气”,想起他坠落时敞开的衣角、像折断的翅膀。
      想起我吃过的那张辣得流泪的饼。想起卖饼大爷说“早点回家”。
      我拿起药丸,放进嘴里,没有用水、直接咽了下去。
      最初的三十秒什么也没有发生。
      尔后温暖从胃部扩散开来,像冻僵的手慢慢浸入温水。这股暖流沿着血管向上,经过胸腔、抵达大脑。
      紧接着世界变得清晰。
      不是视觉上的清晰——我的视力本来就不差——而是认知上的通透;长久以来笼罩在思维表面的薄雾消散了,那些纠缠不休的、自我否定的念头忽然安静下来,像喧闹的孩子被安抚后沉入睡眠。焦虑、恐惧、自我厌恶……这些常年盘踞的情绪并未消失,但它们退到了足够远的距离,远到我可以观察它们,而不被它们吞噬。
      他们终于被压抑。
      呼吸变得轻松。我深深吸气,空气进入肺部的感觉如此鲜明,仿佛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呼吸;肌肉的紧张感消失了,肩膀自然地放松,脊背挺直但不僵硬。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纹路清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这只手曾经颤抖过,在深夜无人时攥紧过床单,在兄弟的葬礼上抚过他的照片。现在它平稳地悬在空中,稳定得像一件精密的仪器。
      “怎么样?”林博士已经拿起了记录板,“感觉如何?”
      “好。”我点头,“感觉很好。”
      这是过于简单的描述,但我想不出更复杂的词。所有形容愉悦、平静、安宁……的词汇都显得苍白。这不是快乐,快乐太喧嚣;也不是麻木,麻木太死寂。这是恰当的状态,好像我的大脑终于找到了它应该运行的模式,所有零件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吴嗣走到我身边,光幕上的数据流加速滚动。
      “神经递质水平正在调整。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全部进入预设区间。边缘系统活动趋于平稳,前额叶皮层激活增强。”
      “有副作用吗?”我看向屏幕,“药劲下去我会怎样?”
      “目前没有。”吴嗣没有回答我第二个问题,“但这是第一粒。长期效果需要时间验证。”
      林博士在工作台上操作着,更多的球体展开成光幕,显示着我看不懂的复杂图表;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数据随之重组、分析、比对。
      “齐一,”他示意我,“你现在可以尝试回想一些事情。任何事。”
      我想起被辞退的那天。院长的脸,公文上的红章,走出医院时灰蒙蒙的天空……记忆依然清晰,但附着在记忆上的情绪变了;不再是沉重的屈辱和绝望,而变成了中性的认知:这件事发生了,它不愉快,但它已经过去、它不能定义我的价值。
      我又想起我的兄弟。这次我没有阻止自己。他的笑容,他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他最后一次拥抱时手臂的力度……悲伤依然存在,像心底深处一片安静的湖水;但它不再泛滥,不再将我淹没。
      我可以站在湖边看水波荡漾,而不必担心失足落水。
      “很好。”林博士看着数据点头,“情感调节功能正常,记忆存取未受影响。认知重构正在进行。”
      我在平台上站起来,走了几步。步伐平稳,甚至比服药前更轻盈;我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深不见底的结构层层展开,每一层都有光在流动,像倒置的星河。
      “这个空间有多大?”我举目远眺,一片江山美好,“这里最远有多远?”
      “取决于你需要它多大。”吴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叠次元魔方的原理是在有限容器内折叠多个维度空间。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大小,只有可利用的信息结构容量。”
      “听起来像魔法。”
      “足够先进的技术。”林博士微笑,“都会看起来像魔法。”
      我们在平台上停留了大约两个小时。期间林博士让我完成了一系列测试:记忆检索、逻辑推理、情绪诱发反应、生理指标监测。每一项数据都被详细记录,光幕上的图表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优美——那些曲线和波形呈现出和谐的规律性,像精心谱写的乐章。
      最后,林博士关闭了大部分光幕,只留下三个核心数据球还在空中缓缓旋转。
      “下午了。”吴嗣看了看手环——他的手腕上戴着和我同款但颜色更深的设备,“该吃午饭了。”
      “你们去。”林博士的目光没有离开数据球,“我留在这里再整理一会儿。”
      吴嗣点点头,转向我:“食堂在下一层。虽然我们可以让食物传送过来,但走动一下对你有好处。”
      我们沿着另一条光路离开中央平台。这条路蜿蜒向下,穿过几个较小的悬浮结构,最后抵达一个半球形的空间。这里的地面是温暖的木色,墙壁上嵌着发光的条带,光线柔和。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已经放着两份餐食。
      食物很简单:烤鸡胸肉、蒸蔬菜、糙米饭,还有一碗清汤。但摆盘精致,色彩搭配让人看了就有食欲。
      我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鸡肉嫩而不柴,蔬菜保留了原有的清甜,米饭颗粒分明;我吃得很慢,仔细品味每一口。服药后味觉似乎也变得更敏锐了,能分辨出食材本身的味道和淡淡的调味。
      “合口味吗?”吴嗣坐在我对面。他吃得比我快,但动作依然优雅,“有喜欢吃的可以说。”
      “很好。”我点头,“实验室里还有厨师?”
      “烹饪AI。”吴嗣也笑了,“根据营养需求和口味偏好自动调配。如果你有特别想吃的,可以提前输入。”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窗外——如果那可以称为窗——是流转的星光和漂浮的平台,像身处太空站,又像在奇幻的梦境里。
      “吴嗣。”我放下筷子,“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七年。”他没有抬头,“从北言理工毕业就加入了林博士的团队。”
      “那时候这个实验室就存在了吗?”
      “存在,但没有现在这么完善。”吴嗣用汤匙搅了搅清汤,“最初只有三个平台,最基本的设备。这些年一点点扩建,加入新的维度层,整合新的技术。像搭积木,但积木本身也在不断进化。”
      “林博士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吴嗣停顿了片刻。他看向远处,目光穿过半球形空间的透明壁,落在那些悬浮的结构上。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吴嗣最终回答,“但不是空想的那种。他相信问题都有解决方案,无论那问题看起来多么无解。比如抑郁症,比如自杀——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人类心理固有的阴暗面,是进化留下的bug。但林博士认为,这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调节方式。”
      “所以他发明了这种药。”
      “所以他发明了这种药。”吴嗣重复,“但这只是开始。药物是工具,工具需要被善用。我们真正要建立的,是一套完整的系统。让每个人都能在保持自我的前提下,达到最稳定的心理状态。”
      “听起来像是……”
      “像是思维控制?”吴嗣接过话头,笑了,“很多人这么说过。但控制的前提是剥夺选择权。我们做的正好相反——给那些已经被疾病剥夺了选择权的人,重新选择的能力。一个被抑郁困住的人没有选择快乐的自由,因为疾病已经绑架了他的大脑。我们只是解开绳索。”
      我思考着他的话。这很合理,甚至高尚;但内心深处角落依然有细微的不安,像平静湖面下极深处的一丝暗流。
      “那么,志愿者之后会怎样?”我喝完最后一口汤,“实验结束后,我们会离开吗?”
      “会。”吴嗣点头,“三期临床试验通过,药物上市,所有志愿者都可以回归正常生活。当然,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继续参与后续研究,但那是完全自愿的。”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眼神坦荡。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里倒映着室内的光,显得清澈而专注。
      “你在想什么?”他笑了,“在担心吗?”
      “在想这一切太美好了。”我也坦诚,“美好的事通常都有代价。我只是还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吴嗣沉默了一会儿。
      “代价是责任。”
      “责任?”
      “获得平静的人,有义务把这份平静传递下去。”他爱怜的看着我,“这不是强制要求,而是药物本身会带来的认知改变。当你的内心足够稳定,你自然会想要帮助他人也达到同样的状态。就像吃饱了的人会想分食物给饥饿者,这是人性中最基本的部分,只是很多时候被痛苦掩盖了。”
      这番话很有说服力。我低头看着餐盘,食物已经吃完,餐具摆放整齐。身体感觉前所未有的舒适,思维清晰,情绪平稳。如果这就是代价——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更愿意帮助他人的人——那这甚至算不上代价,而是馈赠。
      我们吃完午饭,吴嗣将餐盘放入墙上的回收口。餐具消失在一道柔和的光中,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想看看其他地方吗?”他友好的问我,“实验室还有很多有趣的部分。”
      “我想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试着提,“虽然不累,但想一个人待会儿,适应这种感觉。”
      “当然。”吴嗣领着我离开餐厅,沿着另一条路返回生活区,“走吧。”
      路上我们经过一个平台,上面排列着许多胶囊状的装置;装置是透明的,能看见内部柔软的内衬和复杂的连接接口。大部分胶囊空着,有几个里面躺着人——闭着眼睛,表情安详,身上贴着传感器。
      “这些是深度监测舱。”吴嗣解释,“用于长时间数据采集时的休息。比普通床铺更能保证监测的连续性。”
      我走过时,其中一个胶囊里的人睁开了眼睛。那是个年轻女性,她看见我,微微笑了笑,然后又闭上眼睛。她的笑容很自然,没有被迫参与实验的焦虑,更像是在自家沙发上小憩时被路过的人打扰。
      “她也是志愿者?”
      “二期实验的参与者。”吴嗣看了眼床尾的牌子,“比你早三个月加入。”
      “她看起来状态很好。”
      “药物在她身上的效果也很显著。”吴嗣收下了这份夸奖,“她进来时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现在基本症状都消失了。”
      我们继续走,很快回到了我昨晚休息的房间。门自动滑开,室内的光线自动调节到舒适的亮度。
      “如果需要什么,用手环呼叫。”吴嗣站在门口,“晚餐时间我会来找你。或者你想提前逛逛,随时可以叫我。”
      “谢谢。”
      他离开后,我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关闭。我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一切和昨晚一样:大床、书架、书桌、阳台。但在我眼中,它们变得不同了,我感知它们的方式变了。
      我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硬皮书。书脊上印着《神经可塑性原理:从分子机制到行为干预》。我翻开书,文字清晰地映入眼帘,理解起来毫不费力、甚至能同时思考其中几个理论的潜在联系和局限。
      我在书桌前的软椅上坐下,打开台灯。银色的灯光洒在桌面上,温暖而不刺眼。我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只是感受自己的存在。
      呼吸。心跳。
      我想起我的兄弟。这次我没有悲伤,只有怀念。
      像怀念一个远行的朋友,知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虽然不能再见面,但他存在于世界的角落。这种想法在服药前会让我觉得是自我欺骗,但现在它显得合理而自然。
      也许这就是治愈。取代遗忘与麻木同痛苦达成和解,让它成为生命叙事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化。星光淡去,换成一种模拟的黄昏色调;橙红与靛蓝交织,在天际缓缓过渡。我看了看手环,下午四点。距离晚餐还有两个小时。
      我决定去找林博士。有些问题想问他,关于药物的作用机制,关于长期计划,关于……关于一切。
      我离开房间,沿着记忆中的路径返回中央平台。光路在脚下延伸,周围的悬浮结构在黄昏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沉默的巨人。
      当我靠近平台时,听见了说话声。是林博士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电子合成的,没有性别特征,平稳得像尺子画出的直线。
      “……意识锚定完成度97.3%,偏差在允许范围内。”
      “继续监测。000001号是关键样本,他的数据会决定后续所有参数调整。”
      “明白。需要启动第二阶段接入吗?”
      “暂时不用。让他在自然状态下适应至少72小时。我们需要基线数据。”
      我停下脚步。他们谈论的是我吗?000001号?第一批第一个志愿者,这个编号很合理。但“意识锚定”“第二阶段接入”这些词让我困惑。
      我犹豫着是否该继续前进。最后,我还是踏上了通往平台的最后一段光路。
      平台上的景象让我怔住了。
      林博士背对着我,站在工作台前。但工作台已经完全变了——它不再是哑光的黑色台面,而是变成了一个复杂的控制界面,无数光幕层层叠叠,上面流动的数据比我之前看到的快了十倍不止。三个数据球在空中高速旋转,拖出残影。
      而在林博士身旁,悬浮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半透明的人形,由淡蓝色的光线勾勒而成,没有面部特征,但轮廓清晰。电子合成音就是从它那里发出的。
      “博士。”我开口。
      我们推开门时,林博士转过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美味博士嚼嚼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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