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千行》临香莫安流

7、遇贵者清眠起疑念 我只想保护

　　季初弦咬了咬下唇，缓缓道：“师姐...不愧为德高望重的离天君。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姐。”
　　慕汐又轻笑一声，道：“这么多年了，玄凌，你还是一点没变。在你心中，最要紧的，还是清眠君。”
　　季初弦别过头去不看她：“从前都是小师叔和师父护着我，可如今师父不在了，疏影灭了，而我，也成了那些所谓修道者所唾弃的，那个十恶不赦的魔尊。师姐，我想保护他！即便他忘记了我与他之间的一切，我也想保护他！”
　　“我知道。”慕汐苦笑道，“疏影三尊，如今便只剩下了清眠君。他忘记过往的一切，重新开始，或许才是最好的。毕竟，没有回忆，便不会痛苦。”
　　“师姐！”季初弦忽地抱拳单膝跪下，“曾经他承受了太多痛苦，遭受了太多不公，玄凌真的不想再让小师叔受到一点伤害，哪怕一点。玄凌求你，不要再让小师叔牵扯到这些所谓仙门间的纷争，不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便是曾经的清眠君。哪怕是我自私也好，若是成仙要让他经历这么多的苦难，那我宁愿他只是一个快乐的普通人，即便是...忘了我。”
　　“玄凌与清眠君，应是见过了吧。”慕汐轻轻捻起一朵杏花，“这满杏林的杏花，开的，可比九年前烈了。”
　　“对不起。”季初弦将头深深地埋下，“我真的...好想他。”
　　“玄凌，你先起来。”慕汐俯身将季初弦扶起，“他没有认出你。”
　　“是。”季初弦道，“我也希望，他永远不会知道，纪微雨，就是季初弦。”

　　苏洛尘撑着头，缓缓地起身。
　　好痛，好痛。
　　方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头好痛，痛到不能呼吸，痛到整个人支撑不住，从山崖上滚了下来。然后就是身体，身体好痛，头，头更痛！浑身好像散了架...
　　苏洛尘撑着身子，欲向前移动一点，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这么大个人了，路都好好走不了，洛尘，这么多年过去，怎么变得这样毛躁。”
　　“嘶...”苏洛尘将头轻轻一偏，却是更加分明地感受到了痛感。
　　“别动！”
　　“多谢相救！”苏洛尘道。
　　“呼。”身后人长吁一声，收了气，苏洛尘瞬间感觉身子清爽了许多，轻轻一耸肩，发现浑身筋骨舒畅了，头也不痛了，整个人神清气爽。
　　苏洛尘迅速转身，对身后人跪下磕了一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行了行了起来吧。”那人道。
　　苏洛尘一抬头，眼前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多年过去，洛尘都认不出我的模样了？”妇人笑道。
　　苏洛尘喜道：“婆婆，你认识我？你知道我是谁？我叫苏洛尘？我真的叫苏洛尘吗？”
　　老妇人一怔，恍惚了一下，缓缓道：“不认识。”
　　“啊？”苏洛尘急了，“您方才一番话，明明正是说明，我与婆婆相识已久，为何婆婆如今反口不认呢？还有，我并未告诉过您我的名字，婆婆便唤我洛尘，这便说明，你我早就认识啊。”
　　“你...”妇人试探着问道，“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苏洛尘思虑了一刻，点了点头。
　　“你可...”妇人又犹豫片刻，仍缓缓道，“记得玄凌？”
　　苏洛尘道：“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但实在是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婆婆，若是您知道什么，便告诉我吧。”
　　“洛尘。”妇人道，“二十年了。不曾想这二十年，过得这么慢，这么痛苦，这么难熬。你的容颜，竟是未变半分。”
　　“婆婆...”苏洛尘深呼吸了一口气，试探道，“我曾经...是不是一个...混世大魔王...还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妇人笑道，“洛尘，我告诉你，你从前，不是什么魔头，没有无恶不作，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不过，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既然上天选择让你忘记曾经的一切，或许也有其意所在，若我多说，便算是....逆天了。”
　　苏洛尘不解道：“可是婆婆，我现在，究竟应该做什么？我该去哪？我真的不知道，一遇到事情，我甚至...”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甚至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哈哈哈哈哈...”妇人又大笑道，“洛尘啊洛尘，不曾想，你也会有今天。从前的你，可是称得上真真的傲骨不败，不论遇到什么事，都是那样的镇定，那样地靠谱。”
　　“您说我？镇定？靠...谱？”苏洛尘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
　　眼前的这个婆婆，不知为何，才是真正地让自己感到安心。反观自己，其实心里是慌地很，心有余悸。
　　“洛尘，你这一路，是从魔域来的？”
　　“是。”苏洛尘道，“是被魔使抓进的。”
　　“那你可曾，遇到过什么人？”
　　“有。”苏洛尘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与我一同入狱的仙家弟子。有一个似乎还是...斑篁的...公子？”
　　婆婆若有所思道：“斑篁，也是后继有人了。”
　　“再没有了？”婆婆问道。
　　纪微雨的笑脸又从苏洛尘眼前浮现。
　　“杏兄。”
　　他的声音，仿佛便在耳边。
　　苏洛尘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婆婆也笑道，“看来这个人，很特别？”
　　“不不不...”苏洛尘连忙摆摆手，“也不是说特别...哦不，好像...是挺特别的...又好像....”
　　“说不清楚了？”婆婆又笑道，“那究竟特不特别呢？”
　　苏洛尘咽了口水，缓缓道：“是...特别的吧。他算是我...第一个朋友。他叫纪微雨。我与他是在一片杏林中相识，他似乎，也昏睡了...许久。”
　　“纪微雨？”
　　“是。”苏洛尘道，“您知道这个人？”
　　婆婆微笑着：“我不知道。但是我猜，你们两个，一定会再见。”

　　“玄凌，你从前，从不这样。”
　　“对啊。”他含着泪，“可是从前的季初弦，又是怎样的呢？他害死了他的师父，害死了他的同门，他毁了疏影，毁了一切。师姐，若不是我，小师叔如今，他早已得道成仙了啊。若不是我，师姐这些年，也不会过的这么苦。”
　　“玄凌....”慕汐缓缓道，“你想我怎么做...”
　　“如今小师叔已经启程下山，势必途径红荣。请师姐安排，千万不要让亭芳君见到师叔。”季初弦道。
　　“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慕汐道，“世人皆认为当初的清眠君早已战死，但当年见过清眠君的，也不在少数。只要这些人之间，有一个人见到他，只怕会再起风浪。”
　　“所以玄凌恳求师姐，若不幸如此，以离天君的身份压下去。师姐，许是玄凌自私。但是师叔，他受的苦太多了。玄凌宁愿，今后一直以纪微雨的身份陪着他，也不愿他想起那段过往。”季初弦字字恳切。
　　“我知道的。”慕汐道，“玄凌，你也要小心。毕竟在外界面前，师姐还是不能护着你。你有你的想法，放手去做便是了。”
　　季初弦微微一笑：“多谢师姐。”
　　慕汐也轻轻一笑，稍稍招手，将配剑琉璃召之手中。正欲御剑离去，却忽地又一回头，对季初弦道:“玄凌，劳我多嘴一句。听闻红荣门内有异，正恰你近日破封，惹得流言纷纷，怕是有人会借此对你不利。”
　　季初弦又一笑：“师姐还不知道我吗？他们虽尊我为魔尊，但说实在的，由始至终，他们也抓不住我什么祸害的实证。我知道师姐派那群蠢货来，不过是为了做做样子。师姐始终还是明白玄凌，护着玄凌的。”
　　慕汐轻轻一跃，稳稳地踩上了琉璃。
　　“你万事小心。”

　　御剑而旋，慕汐看着下方的苍梧山，那生生泛着红光的洗焰宫，心中五味成杂。许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季初弦时，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敢作敢当，少年志气当拿云，敢挥剑试问天下，而如今沧海桑田，他竟为了一个人，下跪求她。
　　当年人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季初弦，仅仅为了不让那个人知道真相，这一点点，小小的要求，在她面前，如此卑微。
　　这一切，又会是谁的错呢。
　　慕汐冷笑一声。
　　“玄凌，这本是我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