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落落汐

18、第 18 章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几乎没有人会相信在春风醉柳的扬花三月，竟能看到大雪纷扬，将天，地渲染成白茫茫的一片，五角芒状的雪花飞舞挟着冷冽的寒风呼啸过耳畔，似柳絮，似轻烟，似芦花，在苍穹下追逐，流转，来时纤尘不染，落时点尘不惊，转眼间将冷杉苍松变成了琼枝玉珂。
　　厚约几尺的雪地上留下了无数深深浅浅的脚印，而此时，那一行昆吾弟子却无心欣赏奇景，无尽的白无限延伸到远方，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风雪渐渐越来越大，遮挡了视线，迫的人无法呼吸，而那冰冷的雪花宛若锋利的刀割过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却流不出血，只是被冻成紫黑色。
　　离若轩祭起体内的太炎真气，流转周身经脉，依旧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他于漫天风雪中，费力的看了眼飘浮在空中飞速旋转的天灯，沉声道：“这是九转离心阵么？”
　　那十几名昆吾弟子被飓风吹的东倒西歪，纷纷拔剑插入雪地中才勉强维持住平衡。当先一名身板挺拔，长相十分硬朗的弟子喊道：“六师弟，我们陷于阵中，若不设法破阵，怕是到不了迭云川！”声音虽靠着真气传出，却依旧很快消散于肆虐的寒风中，离若轩功力尚未完全恢复，差点便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此时的他又何尝不想着破阵，只可惜有心无力，空有一腔智技却不解奇门遁甲之术，他突然便有点后悔当初没有缠着玹瑛师伯学上几手，于是苦笑道：“郝师兄，你至少还在玹瑛师伯那当过几个月弟子，你都不行，我就更没办法啦。”原来此人便是郝城，年近而立，曾是昆吾掌门玄一真人门下弟子，但自二十年前昆仑绝顶一役，玄一真人为封魔尊南宫翊受了重伤，至今闭关未出，郝城便被送到了玄远门下，怎料玄远生性好动，行为古怪，教得几个月竟撒手不干，拍屁股走人，郝城便又辗转到了玹瑛门下，后来又不知生了什么变故，离若轩竟在玹孤座下的演武场也看到郝城呆了几个月，不由得对此哭笑不得。
　　但见郝城尴尬的挠了挠头，“我这一看书就犯困，怎能学得了奇门遁甲之术？”话音刚落，迎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一个披头散发浑身鲜血的女鬼卷着森寒的阴风伸出一双枯枝般的手抓向郝城。
　　“师兄小心！”
　　郝城一惊，下意识的举剑反击，在长剑刺穿女鬼身体之时，异变陡生。脚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涌动，轰隆一声巨响，白雪覆盖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无数双发白腐烂的手带着尖锐的腥红色指甲从裂缝中伸出，呜咽的哀嚎声断断续续似有似无的从裂缝中传来，回荡在虚空，宛若孤魂在不甘绝望的啜泣。
　　墨痕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污秽的气息，在剑鞘中不安鸣颤着，离若轩倒吸一口凉气，苦笑道：“别人撞大运，我却要撞鬼。”但见无数从裂缝中爬出的女鬼，拖着发白溃烂的身体，扯着阴森怪异的笑容，披头散发露出尖锐的獠牙，从四面八方摇晃着逼来，所有人缓步后退，背靠背围成一个圈，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而一阵沉寂过后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墨痕“当啷”一声出鞘，准确落入离若轩手中，剑出寒芒一片，当先几只女鬼被拦腰截断，半个身子直直飞了出去，体内粘稠的汁水，丝一般连着剑身，恶臭的黑血洒在雪面上泛起诡异的水泡，而那只剩下一半的身体却丝毫没有倒下的意思，反而以更诡异更快速的姿势朝众人冲来。一时间银灰色的天幕下竟腾起了浓重的黑雾，兵戈交击声此起彼伏，铿锵不绝。
　　郝城手持双刃，左手一扬准确刺入一只女鬼的心脏，右手剑一招万灵归宗，横砍另一只女鬼腰部，忽地脖子一痒，竟有黑色的长发从后方洒在他的肩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忙弯腰扬起一足将身后的女鬼踢飞，并施展出穿花拂柳身法，从两鬼中间穿过，银狐双刃精光暴涨，替那渐渐有些不支的昆吾弟子接下所有攻势。
　　黑血如雨洒下，喷溅在皮肤上竟有火烧般的灼痛感，无数斩断的手足，裂开的头颅，破碎的身体被风卷起，残汁腐肉牢牢吸附在剑上，使每一剑的刺出都宛若千斤重。不知厮杀了多久，风雪渐渐小了，而那厉鬼尖锐刺耳的呜咽声却越来越密集，借着冰层反光，离若轩隐约瞧见不远处光影闪烁，而那光球渐渐扩大，最终竟幻化成了一道门的模样，离若轩心念急转，内力倾吐，一掌将一只女鬼震飞，朝着郝城喊道：“郝师兄，无论如何，离开这再说！”
　　郝城却也注意到了那扇突然出现的门，于是再不迟疑，应声道：“好！”左手剑一招石破惊天，同时刺入三只女鬼的心脏，扬手道：“林师弟，秦师弟，快走！”郝城护着六名昆吾弟子，奋力斩杀出一条血路，离若轩护在最后，且战且往门边退去，随着风雪又起，那扇光门竟变得影影绰绰，渐渐涣散，离若轩一惊，自知全身而退，已是无幸，当下打定主意，回身冲入紧追其后的女鬼群中，郝城见离若轩突然折返回去，心下大惊，急道：“师弟，快回来！”
　　离若轩眼底露出坚定的神色，右手紧紧握着墨痕剑，“郝师兄，你们先走！”语毕，那一人一剑投入黑压压的一片中，宛若沙场上英勇赴义的将领，悲壮决绝，墨痕剑白光纵横，好似织成一张绑着尖刀的网，不断收紧，将一切毫不容情的绞杀在其中。郝城但明离若轩心意，不禁激愤难耐，当下长啸一声，一抹脸上血泪，悲声道：“我们快走！”少了厉鬼的阻拦，一行人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在光门消失之前，穿了过去。
　　但见师兄弟们已经安全，离若轩嘴角不禁逸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墨痕剑的光芒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那与光门间明明只几步的距离漫长的却好似用尽全力也永远走不到，每一步的踏出究竟是由多少杀戮和鲜血铸就？离若轩的眼底有绝望一闪而过，墨痕直刺，将两个女鬼穿透心脏钉在一起，可它们却似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依旧狰狞着向前，“哐当”一声，腕力尽失，长剑铮然落地，离若轩左手按着右手腕上被锐爪拖出的血槽，直直地看着那飞速掠过，剜向心脏的一双枯爪！
　　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消散于风雪中，那双枯爪竟在一瞬间被一寸寸绞断，水色的剑光如秋水经天，化作银河洒落，那把流光莹转的剑——残雪，以凄美之姿，亲吻过所有厉鬼的脖颈，所到之处，剑气森寒，竟在虚空下凝结出了点点碎冰。
　　“奔月凝冰剑法！”离若轩惊呼。残雪剑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落入白色的剑鞘中，而不远处白衣女子俏生生的站在雪坡上，雪梅飘落，天地晞声，他看不清她的容颜，只见风吹动起她的发丝，那身形单薄孤寂的宛若折翅的蝴蝶，与这天地的白融合在一起，他突然便觉得有些恍惚，只有自己的心是在那么真切的搏动着。
　　在身旁的厉鬼发动第二次攻势之前，阮曦幽已移形到了离若轩身边，携着他在光门消失前的一瞬，冲了过去。墨痕通灵，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雪地上掠起，归入了剑鞘中。
　　溪水边，阮曦幽坐在石头上拿着娟帕仔细地清洗着离若轩手腕上的伤口，那一头长发落在离若轩的手臂上，又酥又痒，离若轩忍痛笑道：“你说你要是一失手把逐云庄的救星给弄死了，这可怎么办？”阮曦幽微微一笑，一双妙目却未离开那三道爪痕，“离公子这是在怪罪小妹么？”离若轩漫不经心道：“岂敢岂敢？若不是姑娘，在下可能今生都体验不到打女人的快感。倒是姑娘，这伤口都已清理了小半时辰了，不会是有毒吧。”离若轩若有其事的皱了皱眉。阮曦幽依旧没有抬头，“离公子自小百毒不侵，爪中是否带毒对公子又有什么紧要？”离若轩全身一震，猛然抽手，警惕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你怎么会知道？”阮曦幽抬头迎上了离若轩的视线，半响未言语，一阵沉默过后，忽地幽幽一叹道：“若这伤口不好好处理，日后留疤了，公子可别把账算到小妹头上。”
　　离若轩一怔，心头莫名一动，又重新坐了下来，笑了笑道：“也是，这手腕上要是留疤了，多影响六公子在道上的帅气啊，我还指望着多去琳珑阁蹭几次酒呢。”
　　阮曦幽莞尔道：“等伤口处理好，小妹便带公子去迭云川，郝城师兄他们怕是要担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