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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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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了片刻,转头对德怀笑了笑。
“陛下半天没有吃东西,一定饿极了。德怀你叫人去准备一点清淡的吃的吧,如果有桂花酥,你帮我带几块。”
德怀看了我一眼,知道我是想让他避开此事,他叹了口气,应了声“好”,转身去别处了。
我推门进去,书房的情景并不如我想象中的糟糕,陈设装饰依然好好的在原处,看来小孩子没有怒不可揭乱摔东西。
我又往里面走了几步,终于看到程晏,出乎意料,他在案前坐的端正,见到我眼帘抬起来,对着我一笑。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笑容,但反正不全是欢喜。
“书书来了?”程晏先开了口,语气浅淡,“最近你好多天都没有来了——”
说到这里,他一顿,嘴角微扬。
“看来是为尹舒……”
我看着面前这个小孩子,见他眼眸细长,微微眯起来的时候显出帝王该有的冷漠与淡然,尚觉得有些愣怔。
片刻后我向程晏俯身行礼,说多日不见,陛下长的越发俊俏了,方才一眼瞧着,竟然有些认不出。
程晏顿了下,说书书不必多礼。
“朕知道是德怀给你传的消息,他一把年纪了,朕不怪他,”程晏站起来,慢慢走到我的面前,问:“不过书书怎么不先去看看太傅?”
这个小孩子默了一下,又说,“太傅很生气,他去了尚墨轩,朕现在后悔了,但书书你说,太傅会不会原谅朕?”
我没有立刻回答。
太傅大人最好面子,况且教导大的孩子已经有了羽翼,我想其实,张子安的心里感慨居多。
程晏瞧着我,点了点头,道:“事急从权,书书怕朕气急下对尹舒不利?”到底还是小孩子,只要心中有了这个定论,就会一直问下去,直到得到答案。
我坦称点头,说是的。
程晏走的近了,我才看到他额头已经青了一块儿。
“陛下这伤,怎么没有派人来处理?”我惊了下,疾步上前,细细查看。
“是朕不想。”程晏回答我。
我便跟着沉默了。德怀行动依然很快,他进来瞧了瞧程晏,又与我点头,招呼几个小宫女上了饭菜,我远远看到,果真有桂花酥。
“陛下吃些吧?”我准备去布菜,但是程晏出声阻止了。
我回头去看他,少年帝王紧抿着嘴,见我瞥过来时眸光闪动,似乎方才历经了一番挣扎,片刻后他说:“书书不用费心哄朕,朕不吃。”
“朕知道你是想让朕放了尹舒。”
为什么这个小孩子一直揪着这个话不放?我心生疑惑,又看到程晏些微古怪的面容,忽然明白了。
——我对于这个小孩子,是何其了解啊。
“书书——”程晏喊了我一声,“朕已经下了尹舒藐视君主关入大牢的命令,你说,要怎么收回?……难道朕的愤怒就没有关系吗?”
后者才是这个小孩子想要我回答的话。
“我在乎你的愤怒,但是阿晏——”我回视程晏,想通了他的想法,心中反而从容,“尹舒今日对你确实动手了,但是我希望你俩之间不要生出间隙。”
我此话刚落,程晏咬了咬牙,慢慢将“间隙”这个词说了一遍。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看来书书也认为我与尹舒是君臣友爱了?”程晏笑了一声,眸中有些微的光亮,“今日之前,朕一直这样认为的……”
我默了默,见到小孩子眸中光亮闪动,心中发酸。
我想到底还是小孩子,生气的时候总要人去哄一哄。
“陛下,你十岁那年,被尹舒带着跑到外面玩,被吓到了,回来后一直哭,谁也不让靠近。”
程晏抬起头看着我,他有些恍惚,又似乎在仔细回想,过了片刻他点了头,说了一声“朕记得”。
“奴婢后来到了,陛下不拒绝奴婢的靠近。当时啊——奴婢抱着你,陛下小小的身体靠着我,双手伏在我肩上抽泣,我就在想:书书一定会陪着阿晏的。”
我慢慢比划着当时抱着程晏的场景,说到最后,忍不住弯了眼角。
“所以阿晏,不要连带着提防我。”
“也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对所有人都产生防备,起码书书、起码太傅,看着你到如今,不会不喜欢你,也不会瞒着你什么。”
……
程晏看着我,慢慢涨红了脸,到了最后,这个小孩子抵不住我的目光,偏过了头。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少年帝王再怎么万人之上,也是一个小孩子,被尹舒打了生气也是理所应当,他怕张子安和我护着尹舒,这不是蛮横,只是一种孩子之间的相互比较。
——简单来说,这和他以前悄悄问我,更喜欢他还是更喜欢尹舒差不多。
况且,自己视作兄长的人对自己不但不坦诚相待,还欺瞒至今,换作谁都忍不住伤心。
如今我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落了下来,对周围的防备便少了一分。
他终于肯对我说清来龙去脉。
程晏让我坐下,说道:“书书——,朕瞒了太傅一件事情,当时朕和尹舒正在计划,宫人传报太傅来了。近日没什么要事,况且已经快到了落宫门的时辰,没有道理尹舒还在朕这里,朕便让他先藏在屏障后,免的太傅生疑。”
我凝神细听。
“太傅与朕说的是不久之后的秋试事宜,快到最后时,太傅问我,上一次呈上来的画像有没有人再向我提?”
我想:张子安果然提了尹舒的婚事。
胡家夫人虽然想要让自己的女儿万人之上,想归想,总要过了程晏这一关。
而反之,帝王赐婚,他们胡家又能奈何?
张子安同胡铖同朝为官,自然应当给这位胡大人留面子,但要是程晏答应,也算是为那两个孩子的婚事多挣份筹码,不坏了两个孩子彼此缘分。
太傅想的也算周全了。我在心中微一感慨。
“陛下怎么答的?”
程晏皱了下眉,“朕说礼部几个大臣提过几次,但是朕没理他们。太傅沉吟了下,说里面有个小姑娘的画像,是户部胡大人家的,他准备为尹舒向胡大人说个亲事。”
张子安这个人,当惯了预筹帷幄的权臣,果然习惯将所有细小的可能变动都堵上。
“朕当时很震惊,心想太傅一直和胡大人不对付,怎么要说这家人的亲事?况且尹舒知道太傅的打算吗?以往我问他,他都是开玩笑避开,说心系国家之类的,要是他不知道,太傅可是把他坑惨了!”
我没有出声,而程晏继续说下去。
“太傅见朕没应,又问朕可有意中人?”
程晏低了头,方才勉力扬起的嘴角慢慢落下。
“也是在那时,尹舒忽然冲到我的面前,他的神色很不好,看着太傅说父亲不必为儿子的婚事忧心,若是陛下也喜欢胡簌,儿子也知道臣子之道。”
程晏苦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朕何事瞒得过太傅?太傅看朕一眼,当场凌厉问我们瞒了他什么事情?朕恼尹舒一时激动,在太傅面前露出破绽,但太傅既问了,朕便不能搪塞!”
我想尹舒平日里那么稳重的人,因儿女情长扰了别事,恐怕已然生悔,既是如此,之后为什么又出手伤他的君主?
“太傅听了朕坦白后,沉默不语,朕却还记得太傅之前的问话,于是问尹舒是否心悦那个姑娘?尹舒默认了。可是!他从来、甚至一个字都未跟朕提过!”
程晏的声音有些发抖,笑着叹:“朕很早便问过他,可他从未说!是他骗朕在先,如今觉得朕会同他争抢,干脆隐瞒!朕不仅将他当成臣子,一直以来心中也拿他当兄长看……这算什么兄弟!”
于是当时程晏质问道:“你怕朕会抢她?”
我叹了一口气。
“尹舒听到陛下你说‘抢’这词,生气了?”我问。
不是这个词用的不对,是程晏说的太精准了。
我想那就是尹舒当时的心态,怕程晏与他抢胡簌,这点心思不仅被看透了,还在自己父亲面前被当口说出,怕是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少年意气,那一拳大抵是气急下无意识挥出。
如此便有了程晏后来的暴怒。
果然程晏点了点头。
我叹了一口气,对程晏说我想去看看尹舒。
程晏听到我这样要求,没有说话,我说陛下你饿了大半天,想必尹舒也饿了,牢中阴寒,奴婢想为他送点吃的。
少年帝王果然生了恻隐之心,他瞥头瞧了眼桌上的桂花酥,说书书你把那盘糕点带上吧。
这是同意的婉转话了。
我弯了眼睛,而程晏见我如此,觉得心思被看破,一时显得不太自然。
“陛下同去吧?”不等程晏开口拒绝,我又道,“陛下只是生气尹舒不拿你当兄弟,不如我们去听听,他对此作何解释?”
毕竟尹舒今日未作辩解。
程晏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我乐了,心想:总算给这个小孩子找了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