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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出嫁 晏泊安,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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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朝显圣六年七月初六。
卯正。
顾常念坐在妆奁前,铜镜倒映出她的面庞,面靥之上处处透着被精心妆点过的美丽,口脂深抹朱唇之上,红得刺痛顾常念的眼睛。
沉得几乎快压断头的花冠宛若枷锁,方戴到头上的那一刻,她便觉得自己再也动弹不得,仿佛此生都要被这枷锁桎梏住一般。
长裙曳地,她起身时满屋的下人双眼皆流出惊叹之色,可看到顾常念那双宛若死灰的眸,如视冰霜般让他们一时忘了动作。
含青双眼含泪,在顾常念起身的那一瞬间,便扑通跪了下去。
而后如浪潮一般席卷整个屋子,下人纷纷跪了一地,除了要陪她出塞的慕枝之外,满屋哀色。
“此去鲜胡,姑娘千万珍重,含青会一直一直留在京都,代您孝敬长辈······”
短短几句话,含青却说得声音发哑,末了,涕泪连连,尾音亦是在颤抖。
顾常念目如死灰的眼睛终于泛起了涟漪,宛若水雾弥漫其中,她扶起含青,连忙叫着满屋的下人也赶快起来。
张开手臂,顾常念将含青拥在怀里,贪婪闻着含青身上的味道,将之牢牢记在心中,此生此世,不敢忘怀。
“往后,将我的那份一同带上,好好活下去。”
“不要为我流泪,此去阻碍重重,但即便远隔千山万水,我依然会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好好活下去的。”
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头,顾常念微微一笑,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到了含青泪水盈盈的面庞。
宫内来的嬷嬷已经在催,让顾常念不要误了出门的时辰。
迫不得已,顾常念松开了紧紧握着含青的手。
临到门口,顾常念再度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
看着云母屏风,顾常念忽地又联想到了未笄时,总看得那扇鸳鸯戏水屏风,她透过那扇屏风看到了太多前来求亲的王侯将相、世家公子。父亲母亲迟迟不肯将自己嫁出去,他们总想着为自己挑一门最好的亲事——
可若是知道有今天,还不若当时应了。
就算没有情根深种海誓山盟,也可以相敬如宾,安然一生,总好过如此。
“走吧。”顾常念敛眸,跨过门槛,和慕枝一前一后出了门。
一路来到前厅,父亲母亲已经在那等着,虽有下人为他们精心装扮过,可顾常念却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了深深的疲色,一夜之间鬓发霜白,面上沟壑丛生。
前厅内,还坐着鲜胡王使,他手捧一杯热茶,好整以暇打量着自己。
顾常念轻拭眼泪,福身拜向父母。
今日依的是中原的礼数,顾常念也身着宫中送来的冠服,秾纤得衷肩若削成,美人芙蓉面庞无比凄婉,双瞳如若枯井无半点喜色,偏生全身装点着热烈的红。
顾常念跪地听训。
永安长公主竭力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逐字逐句念得无比缓慢,仿佛这样就可以将顾常念多留住一会儿。
“今有我女出嫁,切记遵从仪度,敬勉夫君,尊礼从礼,相互扶持,白头到老——”
短短几句,顾常念叩首再度抬头时,分明看到了父亲母亲眼中的水雾,泪雨莹莹满含哽咽,心如刀割绞痛不已。
此次一别,今生再无再见之日。
顾常念将彻底远离故土,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徒留年迈的父母,她再不能膝下尽孝,每每想到如此,顾常念便痛恨不已,几欲窒息,可她偏偏要忍住眼泪,听训受训,去敬那中原女郎避如蛇蝎的夫君。
顾常念叩首,恰有泪珠话落坠地,她一动不动盯着脚下的砖块,好半晌才应了一声。
“女儿谨遵教诲。”
“念儿,千万珍重。”
在慕枝的搀扶下起身后,顾常念浑身僵僵木木几欲摔倒,可所有的视线现在都汇聚在她的身上,顾常念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倒下去。
她一一回望这些视线,可却在这其中看到了最玩味的一条。
顾常念顺势望去,正好与视线的主人,鲜胡王使拜合四目相对,她清楚看到了对方眼眸中的势在必得,炫耀夹杂着报复的喜悦,裹挟着顾常念的神经。
只此一眼,又叫顾常念心生嫌恶。
离京时辰在即,顾常念不想将与亲人团聚的时间,放在对付他上。故飞快收回视线,看向父母,白皙的面庞缓缓绽开面庞,苦涩僵硬的肌肉让她不敢松懈一刻。
离别在即,她不想父母每夜梦回时,想到的都是自己泪流满面,无比哀戚的模样。
“父亲,母亲。今我离京远去塞外,还请父母万要珍重身体,来世女儿再报父母生养之恩,”她跪地叩首,郑重无比,“女儿恳请父母能将含青收为义女。”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她察觉到身后含青踉跄的脚步,不过多时,含青跪倒在一旁,声音夹杂着哭腔:“姑娘,含青万万不能承受如此恩典,就算不是长公主的义女,含青身为顾氏奴仆,也会终生侍奉长公主和驸马爷的!”
顾常念声音坚定无比,不容置喙。
“含青自小与我一起长大,同进同出,在念儿的心里早就不是普通的奴仆,她与念儿的姊妹无异,还请父母将含青收为义女,从今以后,代念儿承欢膝下。”
“姑娘!含青身份低微,不配姑娘如此恩典!”
顾常念直起身子,眼中是无法扭转的固执,她看着长公主,四目相对的一刹,长公主心下了然。
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也在这一瞬顿悟。
怪不得女儿不愿带着含青一同出嫁,原来早在指婚圣旨颁下的那一刻,她心中便已经有如此打算了。
确实如女儿所说,含青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自小便乖巧伶俐,如今女儿出嫁在即,如此请求,她又怎会不应?
长公主起身走至厅中央,蹲下身子扶起顾常念和含青,注视着她们的面庞,好半晌才满眼爱怜地应了。
“含青,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念儿不在的日子,便有你陪着我了。”
闻声,顾常念眼中的固执一瞬破冰,她垂眸,泪似银珠滑下香腮,垂在绣着金线的袖子上。
顾常念取下常戴在身上的镯子,亲自将其戴到了含青的手腕上,眉眼带着温柔的笑意。
“以后可要好好听母亲的话,不要再风风火火的了,看上了哪家的儿郎,便和父亲母亲讲,你会比我幸福的。”
“姑娘······”
满室哀泣,唯有一人例外。
从始至终,王使拜合都端坐在一侧饮着茶,用玩味的目光将一切尽收眼底,他仿佛一个局外人,顾家的悲喜与他并无甚关系。
见顾常念连连涕泪后,除了觉得她柔弱可欺外,并无半点同情怜悯。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拜合放下茶盏,杯盏相撞的声音在室内尤为突兀,拜合起身,已然有些不耐。
“好了好了,你们中原人就是啰嗦,哭哭啼啼这么久——今日是柔淑公主出嫁之日,就算不高兴,你们也不要继续拖延下去了,误了我们上路的时辰!”
犹如兜头一盆凉水泼下,气氛瞬间僵冷,宫中来的嬷嬷自是极有眼色,上前几步不动声色将顾家几人分开。
“柔淑公主,时辰到了,是该出门了。”
嬷嬷劝阻的声线响在顾常念的耳边,她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宛若被宣判死刑的囚犯,步步后退,直至所有人转身就要出门而去时,顾常念固执停下了脚步。
视线霎时汇聚,顾常念扑通跪地,膝盖与青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顾常念叩首。
满室哑然。
“女儿拜别父母。”
短短六字仿佛消耗了极大的力气,身边的礼官唱喏着,顾常念转身踩着一块块的花砖,一步步离开顾府,离开这个自小长大的地方。
出了府门,日光大盛照耀着眼皮,顾常念泪痕干涸,金线飞舞华服之上更衬端庄,花冠点缀三千青丝,肤白胜雪,红唇明艳。
旗帜翻飞随风猎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胡姬满身金饰耀眼夺目,碧眼如丝如媚,正候在车厢旁,看着顾常念静静笑着。
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满是黑压压的人群,官兵手持长.枪冷剑,夹道随护。
马车镶金嵌玉,极尽奢华,晏泊安坐在马车前室,手中拉着几匹马的缰绳,他侧头,和顾常念两两相顾。
慕枝搀扶着行动不便的顾常念,亦是被这盛大的景致震惊得失语。
宫中来的嬷嬷上前向慕枝使了个眼色,慕枝飞快反应了过来,搀扶着顾常念就要上马车。
晏泊安拿出轿凳,这次他没有避讳,骨节分明的手掌摊在阳关下,顾常念看着掌心几条沟壑深纹,原是冰冰木木的心竟是活泛了几分,将手搭了上去。
“晏泊安,谢谢你。”
擦肩而过时,顾常念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她端坐在马车里,薄纱纷飞,团扇牡丹锦簇,珍珠点缀其中,她轻轻遮面,美目倩兮欲语还休。
“启程。”
芬芳馥郁钻入晏泊安的鼻息,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回头看着坐在马车中的顾常念,深深凝望,前世今生之景重合,万语千言尽数卡在喉痛。
他未置一言,驾车随着鲜胡的队伍前行。
遥望长街不尽,灿烂金光下朱甍碧瓦倒映眼中,这是顾常念再也回不来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