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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眷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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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燕的邮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急于补救的心被泼了冷水,她劝服自己停下这种无谓的争取。
方成彬倒是找上了她。数日不见,他照例面容干净,从短发到西装,收拾得一丝不苟。于燕一面觉得恶心,一面不得不佩服他的情绪控制能力,光看他这张冷峻正派的脸,谁能想到他制造了那么多荒唐的冲突。
“大宏说你还有一篇稿子没交。”
“还在修改。”
“这次的两篇大概率登不上主刊,你这个月要剃光头了。”
“我尽力了。”
“很少听见你说这两个字。”他示意她坐下,她却没动。
“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这是最起码的职业素养,到新的地方要特别注意,别一下就现出原形。”
于燕站着:“还有其他事吗?”
“任务交接得怎么样了?”
“除去自选,下个月排给我的有三场,小梁接了两场外省的,老胡分了一场本地的。”
“工资奖金呢?”
“人事说给我算到七月底,工资和出勤奖励照常,绩效考核就不参加了。”
方成彬又问了几个公事上的问题,于燕答完,听他说:“我下周走,罗方明会提前过来,你和他打个招呼也有必要。”
于燕忍不住问:“你真的可以孑然一身去北京?”
“不然呢?我要被降职处理,还是直接开除?”他戳破她,“我在婚姻里犯了错,不代表我在风相没有功劳。”
“呵,所以你也承认有错,你是有恃无恐。”
方成彬冷冷地看着她:“请你先搞清楚,你是在以惠子朋友的身份和我说话,还是以下属的身份。”
“我很快就不是你的下属了。”
“那难道不是你在有恃无恐?”
或许是她的倔强惹恼了他,他放下茶杯:“我不会和惠子离婚。”
“那童珊呢?”
“我会以私人名义给她一笔钱。她生下那孩子也好,流掉也好,都和我无关。”
如果说他一开始还因为擦枪走火而感到愧疚,愿意给孩子补偿,那这些天的折腾已经让他明白那是个愚蠢的女人,不值得他再费心思。至于病中的丈母娘,他相信这么些年下来,她和胡惠对他经济上的依赖难以摆脱,现在唯一让他犯难的是胡惠的死倔,她要告诉女儿,要告诉他父母,那他只能借工作当缓兵之计。他既想逃离,又答应她忙完交接之后给她答复,他自信通过这一段空当,能想出办法弥补并挽回她的心。
于燕听他语气生硬笃定,不免担心胡惠是否能摧毁他的自信,当然也为童珊感到心酸。她不想再面对他,离开时,听见他说:“管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童珊回老家了,你不要再联系她。”
她推门出去,大概脸色奇差,被吴桐撞见:“你没跟老方吵吧?”
“没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吧。”
她嗯了声,回到办公室,经过童珊的桌位,所有的文件和杂物都已经被清空了。
再过几天,她的桌子也会遭受同样的待遇,她坐回工位,拿起电脑旁边那个爷爷给她的木雕,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成为和孙悟空那样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人。她原以为自己对这里情义深重,但事实上,大部分的东西都不属于她。她除了这个小小的木雕,其他什么都带不走。
这天晚上,陈越问起她几号离开,又说起他辗转于各个室内摄影棚,可能没时间送她。她当然不要他送,她明面上要他好好经营工作室,内心的感激却只能缄之于口。
很多人是假的,感情是假的。
但好在,她的朋友都是真的,幸运也是真的。
而她,只需要珍惜已经拥有的。
。
因为前期进行了对接,华中那边已经安排好住处。于燕把必要的大件行李寄了过去,出发这天,只需带一个背包和一个小号的行李箱。
蒋攸宁跟她说要过来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没必要,但当他坚持,她才发现自己是期待的,而真正见到他的那刻,她的表情无疑是欣喜的。
两人在小屋里做了最后的清洁,蒋攸宁帮她把行李搬下楼。他在车里等了几分钟没见着人,正准备上去,就见她提了个袋子小跑而来。
他侧身拨开副驾的门:“拿U盘拿这么久?”
她坐进,笑呵呵的:“没有,是阿姨给我打电话。她祝我一切顺利,还让我到了之后给她报平安。”
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转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好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夸他:“为什么。”
“因为你有温馨幸福的家,你的家人跟你一样好。”
他们培养了他接受和回报爱的能力,也给了他平和沉稳的底气:“所以你懂得付出,会一直努力、会愿意把爱传递给身边的人。”
蒋攸宁看着她笑,他的爱没有那么多,也没有慷慨到平白无故为别人付出:“那,如果我自私得只想爱你一个,你还会喜欢我吗?”
“会的,但你的假设不成立。”于燕说,“我喜欢你的优秀,并不意味着你必须一直优秀,正确的爱会让我们变得温和和宽容,而不是扭曲和狭隘。”
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想借此驱散他的担忧,然后,她小心地把手上的戒指取下:“你都没告诉我这里面有惊喜。”
她那天戴得快,只是匆匆一瞥,也是这两天晚上睡不着,拿下来细细端详,才发现圆环内侧刻着小小的“JY”。
她故意问:“这是什么?”
“我和你。”
“?”她一愣,随即恍然,“呀,我还以为是‘加油’。”
“都一样。”蒋攸宁拿过戒指,给她重新戴上,“等我攒够钱了,再给你买更好的。”
于燕心头一甜,想说不用,又觉得有他这句话比真买了还让她高兴。两个人对视着,轻轻摩挲彼此的手,气氛温存,而当蒋攸宁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抢先一步:“对了,我有东西给你。”
她拿过刚才提下来的袋子,里面有很多小礼物:“这两盒是给小韬的奶糖,你让他不要一次性吃太多,免得烂牙。这是给叔叔的健康手表,我看说明书挺简单的,应该用得上,就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还有这张专辑,这个歌手近几年大火,我同事采访时‘以公谋私’问他要了几张签名专,上回听阿姨说她们的社区服务小组也常放他的歌,我就问同事要了一张,至于你弟弟他们……好像什么都不缺,我就暂时没有买。”
蒋攸宁见她特地准备了这些,意外之余,方才空寂的心被一点点填满。
于燕观察他的反应:“……干嘛这样看我?”
她所有人都顾及到了:“那我呢?我有没有礼物?”
“你说呢?”她笑意盈盈,从最下面拿出灰色的矩形扁盒,“我知道这只是个工具,无论价格高低都能满足需求,但还是想给你买一个。”
她不懂哪种听诊器更好,也没用过,只是上网查了些资料,最后选了大牌子里最轻巧的那款。
蒋攸宁打开盒子,翻了翻里面的包装和售后书,于燕倾身凑近:“在去机场之前,我还有话和你说。”
他重新合上,放到方向盘前面:“你说。”
“首先。”她摸摸鼻子,似乎为自己的郑重其事感到难为情,“由于工作性质,你会接触到很多女孩,不管是小护士,小药代,还是你的小师妹,不管她们是年轻漂亮,还是可爱体贴,你都要和她们保持距离。你可以和她们聊天吃饭开玩笑,但不能太亲近,不能交心,不能让她们误会你对她们有那什么什么,不然我会生气。”
“好。”他也碰碰她的鼻子,“我肯定注意分寸。”
“第二,你要注意身体。多喝水,多吃蔬菜水果,条件允许的话能眯就眯会儿。如果上班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回家了就不要再想。”她在医院的时间不长,已经对那种焦躁和压抑印象深刻,他们每天面对各种鸡飞狗跳,压力可想而知,“病人和家属都有难处,但你的情绪也很重要,医院里不止你一个医生,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要陷入抑郁,只有保持良好的状态,才能更好地工作,对吗?”
他点头:“对。”
她握住他的手:“第三,你要注意安全。医闹不是开玩笑的,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碰到,如果碰到,你可以逃,可以躲,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只是有一点,不要让护士冲在前面,她们也需要保护。当然了,如果躲没有用,那你一定要自卫,我给你买了防狼喷雾和防刺衣,都在袋子里……我相信医院的安保措施,也相信大多数病患都是通情达理的,但意外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这只是防患于未然,不代表……”
“我知道,不要担心,我会尽量避免这种万一。倒是你,你在外面更需要保护自己。”
“嗯,我也给自己买了,我还有军用小刀,户外装备配得很齐全。”
蒋攸宁松口气:“那我也听你的。”
她重重点头,做了个深呼吸,眼眶却渐渐红了:“第四,你不要把弦绷得太紧。病人要看,科研要做,但日子还很长可以慢慢来,兼顾不了的时候就先忙一头,累了就休息。评奖评优轮得上最好,轮不到也不要生气……还有,最重要的,我们每天都要联系,哪怕再忙,没什么话要说,都要发早安和晚安,好吗?”
“好。”蒋攸宁听完,屈起手指擦了擦她的眼角,“傻瓜,我们只是暂时分开而已,怎么到了要哭着告别的地步。”
“我没哭,我只是有点难受。”她说,“我也知道之前的几年,我们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但现在情况不同,有了牵挂才会舍不得。”
她低头,捏着他的虎口:“我也知道告别应该高高兴兴的,才能不让对方担心,可我就是忍不住,其实我也发现我特别没用,不管做了多少心理建设,到头来还是说一套做一套……”
“没有说一套做一套,”他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别这样,是我不好,我该早点来陪你。”
她埋首在他肩头,沉默半晌,终是开始低声啜泣。蒋攸宁轻抚她微微起伏的背,像拉回在风浪中颠簸的船帆。他无声地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
车外蝉鸣一片猖狂,车内却十分安静。谁也没再说话,直到她慢慢平复,挣脱他的怀抱:“好了,我缓过来了。”
“想哭就哭,别忍着。”
“那多丢人。”
“不会,丢人的话我陪你。”
“陪我?”于燕破涕为笑,“我还没见过你哭呢,你哭起来什么样?”
“很难看。”他凑近,在她唇上轻啄一记,而后停顿,盯着那抹嫣红数秒,做出承诺:“我会来找你的。”
“嗯。”
“你要等我。”
“我一定等。”她攥着他的衬衫,迎接他落下的深吻。熟悉的气息间,不安和慌乱都烟消云散,越刻越深的,只有心上人的温度和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