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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失落 ...

  •   45

      于燕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说她达不到目标的话。如果之前她还能冷静地去思考自己的不足,做好失败的准备,那现在她不得不去追究他们一再劝退她的原因:“你觉得言语打击对我有用吗?”

      “没用。”刘仁美拿了她桌上的小闹钟,放在手里把玩,“我只是觉得,有追求是好,但也得审时度势。你说工作比人可靠,可工作的实质难道不是跟人打交道吗?只不过,在工作中遭到的背叛和伤害,产生的负面情绪容易被消解,大不了就辞职不干,而私人生活出了问题,逃离和改变的代价则会更大。”

      于燕觉得她在暗示什么:“你有话不妨直说。”

      她笑了下,只是问:“你的助理还没来上班?”

      “她身体不舒服。”

      “不要以为宽容是优点。如果你当了领导,就会知道过分的宽容会致命。”她目光审视,“你觉得方成彬是好领导吗?”

      “刘仁美。”

      “你先回答我,我再告诉你为什么你做不到他的位置。”

      于燕想起方成彬平时的工作状态:“算是吧。”

      “好。这是你当不了领导的第一个原因:识人不清。”

      她像是要认真和她讨论这个话题:“你是个专注做事的人,所以也下意识地关注他做事的一面。我不否认他专业强,经验丰富,但你看看跟在他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受他喜欢才得以重用。小梁不用说,他研究生毕业才几年,如今快和我们平起平坐,防治荒漠化的特稿直接批给他,别人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难道他比同期的记者更优秀吗?我看不一定,但他老爸是知名车企的高管,连着在风相投了两年的专栏广告,那么他在方成彬面前就一定有面子。”

      “你这话我不同意。”于燕说,“提拔用人当然有主观因素,谁愿意和讨厌的人相处共事,至于小梁,我不太清楚他的家庭背景,但如果把他的成绩都归功于他父亲,那对他也不太公平。”

      “你看,这就是你的第二个缺点,容易感情用事。”刘仁美正了神色,“主观的喜恶当然对提拔有影响,但关键的还是看这个人对自己有没有用。按照资历,老胡排在我们前面,但他这几年重心放在家里,任务量变少,资源就倾斜给了我们。再说副主任,他和方成彬差不了几岁,请病假却请了大半年,组里的人都默认不会升他上去,你觉得他是心甘情愿放弃?”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跟你打赌,方成彬走了之后,他会很快销假上班。”她意味深长地说,“要想敌我分明,手段就得有阴有阳,你觉得他是好领导,那是因为他没动过你,而那些被他动过的,自然也会在背地里戳他脊梁骨。”

      “你不用吓唬我。”

      “只是提醒,你信奉的不就是压力和机遇并存吗?”她又问,“你和他妻子似乎关系很好,那这段时间,你就没从她那获取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和她基本不谈风相的事。”

      “那这就是你的第三个缺点:不擅长利用资源。”她想不通,套近乎的机会就放在面前,她却只顾叙旧情,“于燕,真正靠本事上位,只适用于极少数天资聪颖而又付出努力的人,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本事是要打引号的。”

      “怎么,你要给我分享经验?”

      “经验谈不上。只是偶尔会有感触。”她忽然得意地笑了下,“看在你不可能拥有和我一样的资本的份上,我就和你谈谈。”

      她自知拥有一份好皮囊,不是没想过靠美貌捞钱。男人好色,女人贪财,交易是各取所需,但坏就坏在女人会因为男人带她上天堂,而忘记他曾带她下地狱,相比之下,男人很少深陷其中,往往是女人越纠缠,他越心狠拎得清。

      “他们为了哄你上床可以使劲浑身解数,提上裤子却又会告诉你他舍不得家里的老婆孩子。可恶的是,你非但不会觉得他又丑又渣像一坨屎,反而会因为能短暂地拥有他而感到窃喜。”

      于燕对她的偏题表示反感:“我没有兴趣听你在这里分析小三的心理活动。”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曾经差点成为小三呢?”她脸上闪过一丝羞耻,语气却是生硬的,“能爬上男人的床,难道不算本事?”

      于燕莫名恼火:“这算什么本事?丢人的本事?”

      “但你不能否认,这也是竞争。”

      “那这种竞争可真够无耻的。”

      刘仁美觉得自己提及这个完全就是错误,像她这种笃信正道走到头就是曙光的人,哪里会接受走捷径的自甘堕落:“你一路走来都是一帆风顺,当然体会不到挣扎着往上是什么滋味。”

      于燕想,这大概就是她们很难交流下去的症结所在:谁会把不一帆风顺的那面随便示于人前?那是可能遭受攻击的软肋。然而,就在刚才,刘仁美似乎不经意地向她吐露了一段卑微而无知的往事——她脑海中突然蹿出吴桐随口问她的一句话:“你知道她和谁谈过吗?”

      这个“她”,现在就在她对面。

      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刘仁美,让你差点成为小三的人,是我认识的吗?”

      刘仁美没想到她问得如此直接,转口道:“看来你信了我的故事。”

      于燕无声地看着她。

      “……你要知道,传出来的秘密不能算秘密。真正的秘密,则在人后无知无觉地发生。”她放下那个精致的小闹钟,对对错错,她已经说得够多了。她能明白最好,如果不明白,那她权作宣泄。

      她起身,还没走到门口,听身后人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你就当我无聊吧。”她走了两步,却又回头,隔着一段距离,这才是她们平时接触应有的分寸。

      她迎上她探究的视线,忽然决定跟她说说清楚:“于燕,我们入行这么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面之缘的,他们是好是孬都与我无关。杂志社里多的是人议论我,我也懒得跟他们有交集,偏偏你,有事没事压我一头,还总是一副清高敬业的样子。坦白说,我是有点看不惯你,但时间一长,却发现你比其他人都干净。当然了,干净也不是褒义词,毕竟我不知道你是真看不见,还是假装看不见污秽的地方在哪里。”

      她觉得自己真够啰嗦的:“我猜你会觉得我很反常,是,我承认,一是可能怀了孕,激素变化,二是为我自己考虑,毕竟以后我会把重心转移到感情上,在领导层发生变动,而我无心参与的情况下,在公司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她说完,也不再等于燕反应,径自开门走了出去。

      。

      周三傍晚,于燕在大楼门前见到了胡惠。

      她开了辆白色的轿车,请她坐进副驾:“我接完孩子回家,才想起今天和你有约,害你久等了。”

      “不会,我刚好加班。”

      “别太拼。”

      “没拼,只是最近效率不太高,这周要定稿,大宏老是威胁我。”

      胡惠笑了笑,请她到最近的餐厅吃饭。这是她们第三次见面,还是有很多话聊。于燕心里装着事,主动的一方变成胡惠:“方成彬这回出差有点久。”

      “我问人事,说是明天回来?”

      “明天一早。”

      “哦。”

      “他不在家里,我轻松很多。”胡惠说,“我可以让司机休息,保姆休息,陪着孩子上下学,然后给她做点拿手菜。他不在,他爸妈也由着我,回我父母家也方便些。”

      “嗯。”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和他离婚。”她声音很轻,“这很不对劲,可我控制不了。”

      “惠姐。”

      “我上周把想法跟我妈说了,她骂我无理取闹,说我离开了他什么也不是,我想和她争,但没有底气,她甚至急得当场给方成彬打电话,结果他说我只是在闹脾气。”她像在征询她的意见,“燕子,你也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吗?”

      于燕摇头:“不会。”

      “可如果我离开他,真的……”

      “惠姐,”于燕打断了她,她不是当事人,所以冷静一些。她安抚地说,“其实我帮你联系了几家杂志社,跟他们说了你的情况,也把你之前的优秀报道发给他们了,有两家还挺有意向的。如果你想试试,先做份简历给我,我帮你转交,再约下见面时间。”

      胡惠一愣:“什么岗位?”

      “一家是记者岗,一家是编辑岗。你不要有心理压力,进去学应该来得及,实在适应不了,我们再换。”

      “燕子……”

      “你不想去?”

      “不是。”她摇头,她只是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愿意帮她,又真正落到实处的,只有她一个,“我自己下不了的决心,谢谢你帮我下了。”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她故作轻松,“如果我有间杂志社,就能拍拍胸脯直接请你。”

      胡惠配合:“口气怎么越来越大了,做新闻的时候要拼首席,转了组要当第一,现在要当老板了。”

      于燕没接话,把她爱吃的鱼移到她面前,胡惠却没动,转而打量她的脸色:“燕子。”

      “?”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什么?”

      胡惠笑得勉强:“别撑了,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一样。”

      “惠姐。”

      “说出来挺丢人的,真的,我一直过不了自己这关。”她夹了块鱼肉放进盘子,“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的直觉不那么准,但是三年了,我忍气吞声三年,不知道他换了多少个,却始终找不到他乱来的证据。”

      她也怀疑是自己多心,但两个人同床共枕,疏离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每次应酬回来,她都希望在他身上找到别的女人的痕迹,这样她就有理由和他撕破脸离开,可是他的狐狸尾巴藏得那样好,她压根不知道是那边的人心思巧妙,还是他与生俱来有欺骗人的本事。

      于燕听她说完,胃口全无。

      “你知道吗?在他考察期间,我甚至写过匿名信去风相总部,但不知是我的举报信没有实质性内容,还是其他原因,他还是顺利地通过了考察。我安慰自己,他去北京也好,我落个清净,只要别搞出人命,带回来伤我孩子的心,貌合神离我也能接受。”

      于燕喉咙里似有浊物堵住:“惠姐……”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她平复情绪,“举报信是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有孩子在,有你帮忙,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妒妇。如果矛盾的起因是他有工作而我没有,造成了脱节,那我也可以制造危机感。他能掌控很多东西,但掌控不了我。”

      她看着于燕难过的神情:“我之前还骂你是傻丫头,现在看来,不恋爱不结婚才是对的。”

      。

      这顿晚饭吃得并不像样,于燕和胡惠道别,心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她没办法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她,因为她和她一样只是怀疑,而当她意识到自己可以验证怀疑时,她再次敲响了童珊家的门。

      “她搬走了。”还是那个室友来见她,“昨天晚上搬的,剩下的房租也不问房东要,牛气。”

      “你知道她搬去哪儿了吗?我打她电话打不通。”

      “不知道。”

      “她一个人走的?”

      “嗯。大概叫了搬家公司,搬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于燕丧气地走出小区,再次拨打童珊的号码,还是关机。她沿着砖路,一直走到地铁口,忽然找出方成彬的号码。

      “喂?”

      “童珊在哪?”

      “童珊?”他语气不好,“她在哪你问我?”

      “那你在哪儿。”

      “我在酒店。明天一早的飞机回上海,有什么要紧的事要现在说?”

      “没有。”她挂断,颓丧地望向漆黑的夜空。旁边排着很多路灯,但路灯再明亮也照不到遥远的高处。

      她沉默着,失神地盯着,直到眼角生疼,掌心传来规律的震动。

      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蒋攸宁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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