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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路灯 ...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很快到了江边。天色渐晚,江水撑起最后几缕霞光,映出金鳞点点。岸边的人三五成群,或漫步谈笑,或扶栏而立,享受着一天将尽的难得惬意。

      于燕很久没有在工作日的傍晚出来散步过了,如果蒋攸宁没有跟她约在今天,那这个傍晚和之前那些加班或出差在外的傍晚也没有什么不同,但他来了,所以她把能做完的提前做好,把完不成的封停押后,以便腾出时间来和他好好说说话。

      她回头问:“我们还要继续走吗?”

      “你决定。”蒋攸宁向前跨了一步,来到她身边,“累了?”

      “没有,只是再往前,人会越来越少。”

      “没关系。”他不知什么时候把外套脱了,只穿着件白衬衫,夜色上浮,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往人脸上扑,于燕侧头,看着他英俊的脸庞,“蒋攸宁,你今天来,不是要问我的答案吗?”

      “是,但我以为你先要介绍完风土人情。”他笑了下,似乎还沉浸在她刚才的热切和开朗里,也似乎只有他记着,十八天了,月亮瘦了又圆了一轮,他却只见了她一面,“你接下来还要出差吗?”

      “如果对方不改时间的话,只要去一趟省城。”

      “要多久。”

      “最多两天。”

      “你总是在不停奔波。”

      “但奔波有差补,比坐班收入高。”

      “你很需要钱吗?”

      “只是想让自己更富足一点。钱多了毕竟能抵抗风险,我不想等哪天我生病了,却连医药费也付不起。”

      蒋攸宁想起她给李晓玲垫付的费用,以及上次讨论无果的免费医疗,他停住脚步:“你经常有这样的担忧?”

      “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

      “不是。”他只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尽管他早就发现她一路都保持着握拳的姿势,但她下意识的闪躲还是让他胸口一窒。

      他凑近她,低头:“为什么你明明很紧张,却要故意表现成轻松的样子,是我给你压力了吗?”

      “……没有。”

      “那你看着我。”

      于燕没看他,甚至想要抽离,他却没有给她机会,他牢牢握住,然后手指伸进去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汗。

      “蒋攸宁。”

      “我可以不要答案,但你要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他牵起她,与她掌心相贴,“我们再往前走一段,好吗?”

      。

      于燕感受到她传递给她的热度,心头滋味复杂。他走得很慢,她沉默地跟着,直到她忍不住看他,发现他也在温柔地注视着自己时,她感到内心深处的那一堵冰墙开始慢慢融化了。

      “蒋攸宁。”

      “嗯。”

      “你急着回酒店吗?”

      “不急。今天只是开幕式,明后两天的会议才多。”

      “那你明天要早起吧。”

      “有闹钟就不会迟到。”他侧身,“怎么,你现在要开始采访我吗?”

      “如果有机会,我肯定要好好采访你。”她笑了下,但今天,她想先跟他聊聊她自己的事。

      。

      于燕的家在遥省北部的一个小山村。村子很偏僻,很穷,和周边其他村庄拼起来才有一座小学。七岁那年,她和其他孩子一样被送到学校读书,每天都要走好几里山路。春秋还好,夏天到学校一身汗,回家一身汗,冬天则晚去早回,花在路上的时间比在学校还多,遇上刮风下雨,落雪落冰,教室里的学生就总是到不齐。

      读到二年级的时候,村子外围修了路。交通给山里的人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附近村里的年轻人听说在城市里打两个月的工能赚到种一年粮食的钱,纷纷卷了铺盖出去闯,因为有路,知道回得来,所以也不怕走得远些。

      那时于燕的爷爷奶奶都还健在,大伯生了三个男孩,拖家带口走不出去,于是就鼓励弟弟去拼一拼。于燕清楚记得父亲离家时,让她好好听话,脸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

      父亲一去就是三个月,回来以后脸上光彩更甚,还决定要带母亲一起出去,于燕就跟爷爷奶奶住。上学的日子,她就跟堂哥堂弟们一块去学校,放了学又一起去田地里玩。她成绩好,哥哥弟弟们得到的奖状没她一个人多,爷爷就格外疼她。

      春天带她去种水稻,她被爬到脚上的蚂蟥吓哭,爷爷就不让她下田。等到水稻成熟,男孩子们都拿着镰刀帮忙,她却可以坐在树底下剥桔子吃。奶奶对她也一样,几乎每晚都带着她睡,夏天给她摇扇,她就帮奶奶拍蚊子,冬天奶奶给她织背心,她就帮奶奶暖被窝。

      那几年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快乐到父母不在身边也不觉得什么,而当奶奶突然离世,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快乐的终结。

      在外打工的父母回家办了丧事,不到几天又要出去。父亲因此和大伯大吵一架:父亲的田要大伯帮忙种,打工的钱却自己占,横竖说不过去。矛盾没有解决,大伯便迁怒到爷爷,爷爷因奶奶的去世本就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眼下儿子闹了矛盾,他也没精神管,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在院子里做木工。

      于燕的父母每年回来一次,一次也就几天。饭桌上,她听母亲说得最多的就是在汉城的化工厂。他们希望她好好读书,能不靠苦力在大城市生活,他们也经常给家里寄钱,爷爷全部帮忙存着。于燕上初中那年,父亲骑回了村里的第一辆摩托车,惹得众人艳羡,然而那一年的春天还没过,于燕的爷爷就离开了人世。

      于燕戴着大伯母做的白衣白帽,在爷爷的房间里跪了一天一夜。她从来没有如此想念父母的归来,但等来的消息是他们在路上出了车祸,父亲当场死亡,母亲被拉到医院抢救,再醒来已是精神失常。

      这场车祸是父亲全责,这几年攒下来的钱,用来赔偿,用来办丧,用来救命、治疗,到最后所剩无几。于燕请了长假在家照顾情绪失控的母亲,她身子瘦小,有时给母亲擦身,被母亲抓了头发往墙上撞,有时喂药则被抓起胳膊咬,有次被大伯母撞见,骂她怎么不知道逃,她怎么能逃,那是她的母亲啊,她只有近身才能照顾,如果她怕疼,那母亲就会脏,就会饿,就会嚎得撕心裂肺痛苦至极。

      她当时还天真地想,几个月,最多熬上几个月母亲就会平静下来。而没等她支撑不住,母亲却毅然决然地逃了。

      她清楚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她去水塘边洗完换下的衣服,回来就看见了床上的人。

      母亲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安静地躺在草席上,旁边是瓶开了盖的农药。

      屋外的蝉鸣猖狂,屋内一片死寂。

      于燕站在床边,大脑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才从胸腔中爆发出惊慌而悲恸的哭喊。

      几天后,母亲在大雨中下葬。漫天雨幕中,她跪在两座新坟前,磕得头破血流。

      。

      于燕原以为自己会说得磕磕碰碰,但事实上,从开始到说完不过几分钟。她双手扶着栏杆,看着江边变幻的彩灯,以及江中间深沉静谧的水面,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家庭。”她说,“他们都很爱我,但又很讨厌我,约好了似的,急匆匆地就走光了。

      算一算,我离开他们的时间已经比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还要久,久到……我竟然有时想不起来他们的样子。前些年我还经常做梦,但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睡眠的缘故,他们也渐渐不来找我了。”

      她把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看着身边的人,他的神情很严肃,严肃到她以为他在听什么难懂的专业报告。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你……还好吧。”

      他眼神复杂,落进她眼中,像石子掉落湖心。

      她别开视线:“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我只是……觉得你对我了解不够。

      其实我能感觉到,也很高兴你对我有好感,我从来没想过到了这个年纪还能遇到像你这么优秀的人,但是,你知道的,喜欢和恋爱是两码事,我们都不小了,不能什么都不考虑就试一试。”

      她决定把最近思考的结果告诉他:“家庭和童年对于人的影响是巨大的,我也不敢保证自己已经摆脱那些痛苦。我们接触的时间还很短,我在你面前表现的也是伪装过的优点,我……我还有很多缺点是你不知道的,比如我休息的时候也很懒,我有烟瘾、我的脾气也会暴躁……”

      如果说恋爱是两个人的事,那她的个人条件还能跟他够一够,可是他们年龄都不小了,肯定要考虑其他因素,她记起他的家庭情况:父亲是私立医院的返聘医生,母亲在全职之前是初中老师,家教修养都很好,而他弟弟和弟媳都是研究生毕业,诊所收入可观,这样一个高知富有的家庭,她怎么有资格去跟他相提并论?

      如果他们的恋爱能走到最后,那他的家庭能接受她吗?如果不能,那这段无结果的恋爱不是纯粹浪费时间?

      她没发现她完全是以功利主义的角度在思考,但这也是她在理智状态下的抉择。

      她没能等到身边人的回应,强忍着不安:“所以,之前是你问我,现在是我问你,我家庭条件不好,个人能力有限,还有很多未知的缺点和毛病……你愿意和这样的我在一起吗?”

      她学着他的话:“你也不用立刻回答我,只要在你离开上海之前,告诉我答案就行。”

      她说完,也不顾他的反应,松了手,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返回。

      风从后面往前吹,吹得她的马尾凌乱,鬓边的头发全往外飞。

      明明是顺风,她却觉得每一步都如此沉重。

      做专访多年,她接触过那么多商界人物,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她知道追求利益最大化,知道做人做事诚信第一,也知道要规避风险,及时止损,站在对方角度想问题。

      这样也好,说开了,把主动权还给他,她也就不用再畏畏缩缩了。

      可是……心为什么那么疼呢?

      她抠着手心:是因为他没有发表看法?

      可他要发表什么看法?他在医院见过那么多可怜的人,她的故事也不过是寻常普通的那个罢了。同情也好,遗憾也好,又能如何。

      她越想理智分析,结果却越难过,是了,他听她说那么多,一直都是她说,他一点表示也无,肯定是觉得就这样算了。

      ……

      她越想越乱,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涌出来,可是——

      她停住脚步,意识到自己有另一半重要的话忘了说——没错,她是有难堪痛苦的回忆,可她没有一直陷在里面,她考学、工作,一直在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她是想让他客观地了解,那么除了灰暗的一面,她也应该展示明亮的那面给他,对吗?

      她掏出手机,动作有些急了。尽管她那么卑微、坦诚,可是,她是抱着他能接受并安慰她的希望,才敢告诉他的啊……他为什么不说话呢?

      她忽然有点想哭,她该问问他当时的想法,而不是等他冷静,一冷静,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也是找出他号码的那一瞬间,她才惊觉,她是如此害怕失去他。

      “蒋攸宁。”电话接通,她声音颤抖,“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你后悔跟我说那句话了是不是?”

      蒋攸宁听出不对劲:“你在哭?”

      “没有。”她忍住,“你还在那,还是走了?我想再见见你。”

      “于燕。”

      “你在哪?”

      “我在你后面。”

      “……”

      于燕一愣,转身,瞧见他就站在路灯下。

      他一手握着外套,一手拿着手机,那件衬衫白得发光,而他目光坚定,正无声地看着她。

      她只觉全身血液在往上冲,小跑过去,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儿,却语无伦次。

      蒋攸宁回答:“我说了,我想往前走一段。”

      “但这是反的。”

      “因为你走反了。”

      “那你还跟着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回头。”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还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狠心把我扔在那儿。”

      “对不起……我刚才太害怕了。”
      怕你嫌弃,怕你收回那些简单而动人的示好。

      “那现在呢?”

      “不怕了,”他近在咫尺,就是最好的回答。她鼓起勇气看着他,“蒋攸宁,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是最后的答案吗?”

      “是。”

      “那你听好了,我的答案和你一样。”

      从很早以前,第一次送你,第一次吃饭,第一次聊天,很多很多的第一次。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蒋攸宁……”

      他没让她继续说下去,这夜晚太短暂,也太迷人。他沉默地,动情地看进她的眼里,而后低头,将她深深吻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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