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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扑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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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攸宁依旧把17床作为例行查房的最后一站。带着陶钟和几个住院医进去时,张梅正在给李晓玲喂粥。
他皱眉提醒:“把口罩戴好。”
张梅把口罩往上拉,蒋攸宁看了眼吊瓶,把流量调节器拨慢了些:“今天感觉怎么样?”
李晓玲声音轻轻的:“和昨天差不多。”
“有下床走走吗?”
“早上走过,”张梅在旁边应声,“昨天晚饭后也站了半个多小时,她说她吃得消。”
“可以适当活动,但不要累着。”蒋攸宁把病历板递给陶钟,戴上听诊器,让李晓玲坐好,沿着锁骨中线和腋前线检查了前胸,“吸气。”
李晓玲配合。
蒋攸宁凝神,只能听见依稀的湿啰音和十分细微的胸膜摩擦音。他又让她咳嗽几声,仔细检查了她的侧胸和背部,确认情况好转明显,连带取耳管的动作也轻松几分。
陶钟把病历板递还:“她这两天体温稳定,咳嗽也没了。”
“嗯。胃口还好吧。”
“还好,”李晓玲放松身体,“我早上吃了菜包,刚才又饿了,妈妈就给我买了点粥。”
“嗯,饿了就吃,但不要吃撑。身体好了就自己来,不要让妈妈喂。”蒋攸宁看了眼时间,十点多了。他碰了下那装粥的塑料碗,张梅忙说:“是热的。”
她凑近了些:“医生,她一直想吃甜食,我能给她买个小蛋糕吗?”
陶钟笑:“怎么,嘴馋了还是过生日?”
“生日。”张梅搓搓手,“这么多年了,我也没陪她过过几次。”
蒋攸宁语气严肃:“她要避免摄入高糖分的食物,蛋糕目前还不能碰。”
“……哦。”
李晓玲抿了抿唇:“医生叔叔,那我快出院了吗?”
“快了,”他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很厉害,每天都比前一天好一点,下周就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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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查房,一行人去卫生间洗了手。回办公室途中,蒋攸宁碰见护士罗丹丹,叫她注意17床的滴速,小姑娘应了声,见他边往胸口放笔一边往里走,压根没在她脸上停留,刚溢出来的笑容顿时隐于无形。
护士长走过来,看她表情不对:“怎么了你。”
“没怎么。蒋医生不喜欢理人。”
“你刚来啊。”护士长见怪不怪,“他什么时候不这样,除了病人,跟谁的话都少。”
“好酷哦。”
“酷个屁,你小心工作出问题被他挑刺。”
“不会啦,我工作很认真的。”罗丹丹笑,听见护士铃响忙跑去病房。办公室里,蒋攸宁去饮水机边接了杯茶,还没接满,就听门口有人叫。
他转头,这么久了,张梅还是这样,在门外站的规规矩矩的,手扶着门把却不敲。
“进来说吧。”他也给她接了水。
落座后,张梅小心地握住纸杯:“蒋医生,晓玲出院以后,我就带她回老家了,你之前说要复诊,一定要来岚城吗?我去当地的卫生所可不可以。”
“我要根据她的恢复情况配药,她不来,复诊会有难度。”
“可我经不起折腾了。”她目露悲怆,想来是这几天憋得久了,“厂里早就不让我工作,她爸没了,我在岚城也待不下去,只能回老家,跟她爷爷奶奶有个照应。”
蒋攸宁不说话,又听她问:“上次那个和我同乡的妹子帮我交了几万块钱,这段时间吃药住院也多了费用,这些我都会自己交,医院能把钱退给她吗?”
“退不了。”
“我问护士,她们都联系不上她,你能不能帮忙找到她?”
蒋攸宁手机里还躺着于燕的联系方式,但他们的联系并不比她更多。他记起她上次在砂锅店的态度,想拒绝,却听她说:“或者,我把钱给你,她如果再来你帮我转交?”
“帮不了。”蒋攸宁答得干脆。
张梅的眸子暗淡下去,喝了口水,发现并没什么话好说。蒋攸宁想了想,抽了张便笺写上一串数字:“出院前,我会再给晓玲做次全面检查,开好处方后,你要是没办法过来,就去当地县里或市里的医院配药。这是我的手机号,有问题就打给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张梅郑重接过:“蒋医生,那孩子她……”
“会痊愈的。”蒋攸宁鼓励她,“最难的时候都撑过来了,好日子是看得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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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钟等张梅走了,移了桌子到蒋攸宁跟前:“小姑娘是挺争气哈,除了体重慢一点,其他指标都恢复得快。”
“嗯。”蒋攸宁靠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
“那天她妈领来骨灰盒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会崩溃大哭,没想到她比他妈妈要冷静。”陶钟说,“这是不是父母长期不在身边的缘故,知道爸爸走了,伤心是伤心,但阵头过了,也不至于伤心到背过去。”
“这孩子很聪明。”蒋攸宁只说。
“看出来了。”陶钟想起她刚进来时做检查,他爸妈烦躁得满口抱怨,她还反过头来劝他们。护士给她打针抽血,手背被扎得一片青紫也不哭,眼泪抹抹还说谢谢姐姐。“这么小的孩子,这么能忍,大喜大悲还都控制得住,长大了肯定了不得……诶,她以后可以学医,去外科,上手术台见大场面还特镇定的那种,说不定可以当院长。”
旁边的医生笑道:“陶小钟,你又不长记性,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那就让这雷攒着,等她高考那年再打我也不迟。”陶钟嘿嘿两声,坐回电脑前打病历,被他这么一闹,蒋攸宁表情也轻松了些。昨天和主任医师查房,他也同意李晓玲出院,一来科室床位紧张,二来张梅作为家属也一直在催,三来度过危险期后,在医院口服药和实时监测意义不大,可是,如果她这一去便再不回来复诊……
蒋攸宁料想张梅肯定有过经济上的考虑,而这考虑终究败给左支右绌的现实。
他旋紧玻璃杯的金属盖,往后一躺: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要是百万富翁就好了——对于那些看不起病的家庭,能帮几个是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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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珊周三准时上班,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于燕午休时和她聊了个把小时,这回不开口,主要倾听她自我开解的过程,听完不无欣慰:“你怎么想通的?”
“我妈说了,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她会继续帮我相亲。”
“……”
“她还说支持我在上海工作,别人听了都说她女儿能干,所以我得努力,让她在亲戚朋友面前长脸。”
于燕觉得她的逻辑起点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但见她兴致高昂,也没再扫兴。她把近期的工作安排跟她提了,说周五要出发去西北做防风固沙的特稿,行程五天,童珊应了声好,要去订机票:“可是——你要去岚城?那不是我先到榆林对接?”
“是,你从上海走,我从岚城走。”
“我会不会出问题?”
“不会,你以前经常替我打头阵。”
“可是我犯错以后就一直没有过,要不我们还是……”
“你可以的。”于燕意识到自己的确太爱把她拴在身边了,以后要多给她锻炼的机会,“就几个小时而已,你到了先和联络人见面,要些基础资料,我晚上就到。”
“……好。”
童珊给于燕订的机票是晚上六点,于燕估摸着时间,在公司上了半天班,坐高铁到了岚城。
去医院的路上,她买了些水果和牛奶,如果顺利,李晓玲下周就该出院了,这或许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她想了想,又去银行ATM机里取了两千块现金。
还完借款和房贷,她实在没有更多的钱了。她想,即使她有颗做慈善家的心,实力不允许也无济于事。
张梅见到她的那一刻,眸子明显亮了:“妹子,你怎么……怎么又来了?”
“不欢迎我啊。”
“怎么会。”张梅放下刨了一半的苹果和刨子,“我、我……”她眼里既有惊喜,又有泪花,“我得把钱还你。”
于燕忙放下东西,阻止她去拿钱:“说好了不用的。”
“不行,用你的钱,连孩子都看不起我。”张梅走向李晓玲,“你看,记者姐姐来了。”
“我看见了。”李晓玲让母亲把病床拉高,冲于燕笑了下,于燕接过张梅递过来的口罩,戴好了走过去。
“记者姐姐,你把钱拿回去吧。”李晓玲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我爷爷让老师帮忙,把家里的存款汇过来了,我弟弟还小,不用给他存钱,等我长大了,我也会赚钱养家的。”
“晓玲。”
“真的,我们回家以后,开销没有这里这么大,虽然爸爸不在了,但种米种菜我都能帮忙,家里买东西也很少,几万块钱能用好多年。”
于燕一惊,知道张梅是把李国生去世的事告诉她了。但听她语气忧伤而坚强,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当李晓玲也安静地回握住她时,于燕有片刻的恍惚,好似回到二十年前,在那个破旧而潮湿的病房里,她也曾这样握住一个女人的手,可当时的她握不住,哭死哭活也换不回她的温度和力量,而现在,这个小女孩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了的坚定和希望。
她压下翻滚的情绪,挤出一个笑容,那笑意是能从眼里传递给她的:“晓玲,你觉不觉得我们有缘分。”
“嗯。”
“姐姐很喜欢缘分这个词,她让我相信生活充满巧合,也充满美好。”她认真看她,“姐姐比你大了二十一岁,没结婚,没孩子,赚的钱可以养活自己,也能帮助别人。现在你和你妈妈比我更需要这笔钱,所以,它应该给更需要它的人去用。如果你心里过意不去,那就当我借你,等你长大了,或是妈妈赚到钱了再还我,可以吗?”
李晓玲看着她,又看看母亲:“可是……”
“放心。姐姐留下你妈妈的电话,我们可以经常联系。”于燕抽出手,摸了摸她的马尾,“不过,你要答应我,病好了之后要好好读书。”
“我一直好好读的。”李晓玲说,“我比弟弟聪明多了,经常考一百分。”
“是吗?”于燕笑,“那这回看病这么久,回去上学还能考好吗?”
“肯定能!”小姑娘终于展颜。
比起上次的萎靡不振,她的恢复速度是显而易见的,于燕心里松快,再聊了几句,转头看见张梅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她有话要说,和她出去。
刚出门,瞧见罗丹丹:“呀!于记者!”
“是我,我又来啦。”于燕特别喜欢性格开朗的人,“你很忙吧。”
“刚忙完,你采访戴医生的稿子快要见刊了吗?我去买。”
“还没呢,我们是十八号出刊。”
“那我到时候去报刊亭,哦不,网上有卖吗?你们有电子刊……”罗丹丹瞧见从办公室走出的身影,话音收住,冲于燕眨眨眼睛,“我先过去了。”
于燕说了声好,顺着她跑开的身影看向护士台,护士台里站着护士长,台外站了个医生。他身姿笔挺,正在低头签字。
于燕走过去:“蒋医生好。”
蒋攸宁侧头,顿了顿:“……你好。”
他盖上笔帽,第一次没对准,盖了两次,再将笔挂进胸前的衣兜。
“那什么……我来看看李晓玲。”
“嗯。”蒋攸宁把开的药单递给护士长,也不知跟谁说,“我去趟八楼。”
“那您先忙。”于燕搀了张梅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向那抹白色的身影,不料他也回头,只一瞬间,视线陡然相撞,于燕心头一跳,立即转身。
这……
他也看到她了吧。
她心里懊恼,过了两秒忍不住再转身,却见他已在原地站定,随后有另外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
陶钟大跨步的:“师兄,走吧。”
“把扣子系好。”
“哦。”
于燕见他们走远,不由得松了口气:敢情是在等人。
可是,她按了按心口……莫名其妙,慌什么?
一定是因为他太帅了。她不争气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