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疲惫 ...

  •   蒋攸宁接到的是临时会诊的电话,赶到会诊室时,急诊科的医生正在交代情况:“患者今年七十八岁,确诊肺癌晚期,近日情况恶化,七点半由家人挂了急诊,被安置在抢救室,呼吸急促费力,储氧面罩吸氧每分钟十升,经皮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八十到八十五,时不时咳出血痰。”

      麻醉科医生补充:“在与家属沟通后,已经给予气管插管,连接了呼吸机,但缺氧情况并没有得到改善。”

      蒋攸宁看了胸部CT,发现患者右上肺叶的肿块已经侵犯到主支气管,导致气管下段最窄处直径只有5毫米,加之气道内出血,患者又患有间质性肺炎、慢阻肺,各种因素叠加几乎致命。

      经过进一步的讨论,会诊的医生一致同意紧急放置气管金属支架以解决气道梗阻,同时制定了常见并发症的预案。呼吸科今天值班的是梁浩,他参与了全程,蒋攸宁问他:“跟陈主任汇报过没有?”

      “汇报了,他在来的路上。”

      十分钟后,陈寿益赶到,听了方案后也表示赞成,便和梁浩一起,详细地向家属分析了患者的情况:“目前来看,有很大的概率可以‘拼一拼’。”

      患者的儿子听完,眼里渗出泪意:“医生,我知道我爸的肺癌是没救了,但哪怕他真的没多少日子,哪怕就、就最后几天……我也求你们,求求你们让他好过点……”

      “理解、理解。”陈寿益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们会一定会尽力救治。”

      男子双眼通红,瘫坐在椅子上再不作声。得到同意后,陈寿益也立即赶去了内镜中心。手术准备期间,陈寿益想起蒋攸宁身上还没解决的麻烦:“要不让赵斌上吧,我给他打电话。”

      赵斌也是科里做介入手术的好手,蒋攸宁看了眼时间:“他今天休息,我来。”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在护士的协助下,蒋攸宁把气管镜插入气管插管内,见到气管末段仅有一丝缝隙。

      由于气管镜的进入,病人的气道阻力增大,氧饱和度降到了78%。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操作必须又快又准,容不得半点闪失。

      蒋攸宁拧眉,深吸一口气,由气管镜将导丝迅速送至缝隙处,不到十秒钟,导丝顺利通过,伸向叶段支气管。随后,他动作利落地撤出支气管镜,等病人氧饱和度升至85%,再次从插管外将其送入气道,既稳又准地将支架顺着导丝送到狭窄部位,果断释放。

      他全程静默而专注,众人屏息凝神的同时,也替他捏了把汗。半分钟后,金属支架完全膨胀开,气管下段直径扩张到了1.5厘米左右,老人的血氧饱和度也稳步升高。

      周遭的紧张气氛瞬间缓和,蒋攸宁眉间放松,众人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结束后,陈寿益边往外走边打了个哈欠,看墙上的时间已然接近一点:“今天还算顺利啊。”

      梁浩点头:“也得亏家属说得通,做决策快。”

      陈寿益嗯了声:“那我先走了,你们俩要不要吃点东西?”

      “得吃点,我刚才就饿了。”梁浩说,“主任您辛苦。”

      等陈寿益离开,梁浩和蒋攸宁出了内镜中心:“蒋老师,我们出去吃?”

      蒋攸宁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刚开始住院医和研究生这样叫,如今连带着同级的主治也改了口。他纠正道:“我怎么当得了你的老师,被人听了要闹笑话。”

      “笑话什么,上回老赵也号召大家向你学习。”科里的专家名医不少,但要论梁浩佩服的,也就那么一两个,“老赵和戴主任一样,经常夸你是全才,陈主任嘴上不说,对你也是爱护的。”

      蒋攸宁不想让自己过于特别:“算了吧,我可担不了才。”

      “你看你还谦虚,我要是有你的本事,早横着走了。”梁浩问,“你今年要考副主任医师吧。”

      “嗯。”

      “真羡慕你的精力,我是不打算了。家里事多。”梁浩肚子叫了几声,不想去店里等,直接带着蒋攸宁去了后门的炒面摊。摊主上餐上得快,猛火热油,炒出来的东西的确更诱人。

      蒋攸宁本来不饿,忙活一阵也吃了两口,不免想到刚才浪费的砂锅,以及砂锅店里的人。

      他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纯白的底色中央是一只轻盈的燕子。

      她是十一点的高铁回上海?
      这个点,也不知到了没有。

      梁浩看他心不在焉:“怎么,家里催你回去了?”

      “没。”蒋攸宁把手机放回衣兜,又听他问,“你现在是跟你爸妈住还是自己住?”

      “自己。”

      “自己住好,自由。我老婆经常因为我晚回家闹脾气。”

      蒋攸宁不知他是诉苦还是炫耀:“这我和你可没共鸣。”

      “想要共鸣还不简单,你要是愿意,我立马给你介绍。”

      “算了。”

      “怎么就算了?”

      “等我考上副主任再说吧。”

      梁浩大笑:“你这套路还是没变哈,之前院办主任给你介绍院长女儿,护士长给你介绍她那个公务员表妹,你都说等你考上主治,这一晃两三年了,也没见你答应谁啊。”

      敢情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传得谁都知道了。

      蒋攸宁苦笑,喝了口寡淡的紫菜汤,好似能借汤的温热驱散一天的疲惫。答应谁,不答应谁,日子都是忙里偷闲得过。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随缘的事,谁又能料得准呢?。

      。

      离下高铁已经过去半小时,于燕闭眼靠在出租车的后座,童珊正在和男朋友打电话。

      她听着童珊的音量逐渐拔高,短句越来越多,估计还是没谈拢。她想不通,对方不辞辛苦跑到岚城来道歉,却还是闹得不欢而散,到底是谁错得多?如果有错,弥补的成本得有多高,才值得两个人你拉我扯一路也没个结果。

      “我们分手吧。”童珊忽然冷硬地说。

      于燕睁开眼睛,看见她表情倔强,但脸上依稀的泪痕还是出卖了她。

      “对。分手,最后一次。”

      那头的声音激动得穿透了话筒:“你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不会有下一次了。”童珊挂了电话。

      于燕坐直:“珊珊。”

      “燕姐,我没事。”童珊抹掉眼泪。

      “你们隔着电话说不清楚。”

      “就这样吧,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哭的样子,也不想因为他假装的妥协一次次心软。”童珊失望,“我真的受够了。”

      于燕猜想他们分手的理由或许并不是自己所认为的,仅仅是因为那几瓶矿泉水:“其实你可以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没事,燕姐,”她还是拒绝。

      “当初我还以为他有多优秀,现在看破不过如此。除了工作稳定,无论是家庭情况还是身材样貌都拿不出手。”她抽出纸巾,意外地冷静,“燕姐,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谈恋爱了,谈崩了真的会影响心情。”

      “……”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过多的情绪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用处,你放心,我会改的。”

      她这样决绝和自制,于燕也不知怎么劝。她既没尝过爱情的甜,也没尝过爱情的苦,仔细想来不知是祸是福。

      手机响了,这个点还不睡的只有陈越。

      “于大记者,回到大本营了吗?”

      “回了,什么事?”

      “第一件是我的薪水,第二件是杀千刀的吴桐,去了云南之后就把我拉黑了。如果你在周一的晨会上见到他,请务必让他回我信息。”

      “你和他怎么了?”

      “我要在岚城办摄影展,他竟然也要办,还要办在我前面。”

      “我没听他说起过。”

      “所以你知道他的心机有多深了吧。”陈越和吴桐是大学同学,如今一个是签约,一个是专职,一个拍人一个拍景,总是互相不对付,她应下,“行,我会提醒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我没心情跟你闲扯。”

      “哦?破产了还是失恋了?”

      “……”

      “还是你的小助理出了事?我看到她发的朋友圈,她心情似乎很差。”

      “喂,我警告过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如果她单身,我为什么不能打。”

      “陈越。”

      “话不投机,挂了,我正在和你的小助理聊天。”

      于燕被他气得清醒了些,转头见童珊在飞快地打字:“你在和陈越发微信?”

      “嗯,他邀请我去看他下半年的摄影展。”

      下半年。可真是够了。

      “你不要理他,他这人没几句话是真心的,尤其是对漂亮的女孩。”

      “哦。”童珊看她不高兴,默默回了句之后再聊,“燕姐,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没有,他的业务能力很出色。”

      “不谈公事,难道你不觉得他很帅吗?而且他收入很高。”

      “帅气和收入都是他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不,就是因为他帅气又有钱,所以才有一大堆女孩子想要和他发生关系。”童珊难得认真:“谁都想和条件好的人恋爱,但人总是捧高踩低,条件好的也总想找条件更好的,不是吗?”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有感而发吧。”她语气挫败,“不说别的,就说我们今天遇到的那个蒋医生,他又高又帅,专业还那么强,所以他理应得到老师的推荐和赞赏,而他选择和老师的女儿在一起,男才女貌,资源互换,就实现了双赢。相比之下,我没有他们的家境和能力,遇到优秀的另一半的概率就会很小,二十五岁之前,我总幻想能遇到白马王子,现在这种幻想没有了。燕姐,不靠另一半而光靠自己过上想要的生活真的很难,哪怕努力工作,哪怕我们做尽功课去结识一个又一个大人物,他们也不会高看我们一眼,我们于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对吗?”

      “不对。”于燕耐着性子听她说了一大堆,本以为她是在宣泄,结果听她绕着绕着竟然开始怀疑职业和自身的价值,连日来的疲倦顿时烟消云散。

      她觉得有必要和这个入行多年的“小丫头”谈谈清楚:“你不能用别人制定的标准去衡量自己所在意的人和事,这对谁都是不公平的。”

      童珊不同意她的话:“可是我们都活在别人的标准里,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追求和别人一样的东西。”于燕说,“有机会的地方就有竞争,竞争让人充实和快乐,比如学习和工作,但总有些快乐不是通过和别人的比较得来的,比如美食和爱情。”

      “可是学习和工作并不让我快乐,燕姐,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是当一条咸鱼,但没人允许我这样做,你说的美食和爱情也并非没有比较,你看着别人和男朋友去西餐厅,自己却只能去吃路边摊,你心里难道不会有落差?”

      于燕面对她认真的发问:“落差是因为想得而不可得,如果我想去西餐厅,我可以攒钱订位子,如果想要男朋友,我可以带着目的去进行有效社交,但做这些的前提,是我想去做,而不是看到别人如此我也如此。这种选择的自由要比获得别人的认可来得更有价值。”

      “可有几个人能获得这种自由?”童珊不无忧伤地看着她,她比她高出一截,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燕姐,我没有你这么强大。我跟了你六年,除了和你东奔西跑替你做些琐事,其他什么也没学会。”

      有些事情不提便安然度日,一提只会加剧心理失衡。童珊努力压抑自己的怨怼,同样是二十八岁,于燕当年已经凭着出色的报道从新闻组提到了专访组,拿着丰厚的工资和奖金计划在上海买房,而她的二十八岁,职场情场双失利,简直一团乱麻:“我也不想拿别人的标准来框定自己,可是生活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制定标准的人终究是少数。”

      “所以你才要摆脱它们,改变现状。”

      “可我做不到!”童珊忽然很反感她的说教,“难道做不到的人连颓丧几天的资格都没有吗?”

      她音量拔高,语气抵触,于燕放在身侧的手默默握成了拳。

      车里一下子安静得让人烦闷。于燕沉默半晌:“你刚才还说要学会控制情绪。”

      童珊不说话,于燕侧头,看着外面的路灯:“你说你想当咸鱼,这样想的岂止你一个。人和海里的鱼一样,有独行的,有成群的,大鱼吃小鱼,压力和危险是常态,可是逃离海域,当咸鱼是那么容易的吗?我们得被捕捞、挑选,被盐渍,然后在一轮又一轮的风吹日晒中脱胎换骨。”

      她看着路灯投下的行道树的影子:“你说得对,生活是不公平的,它给我们设置不同的起点,可是它难得的一点温柔,是没再替我们规划既定的路线。你今天心情不好,回去睡醒了可能会越来越不好,我可以批你假,也可以等你处理完私事再上班,但你再颓丧也得有度,毕竟还有很多重要的人和事需要你打起精神面对,明白吗?”

      童珊低着头,过了会儿:“……明白。”

      司机把车开到小区门口,两个人下去拿行李,童珊拦住于燕的帮忙:“别,燕姐,我自己来。”

      “很晚了,好好休息。”于燕走回车门,手刚碰到开关却被她叫住,“燕姐。”

      “?”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

      珊珊用力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看着出租车像一条蓝色的鱼,隐没在无边的夜海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