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虽肃杀》咚眠

18、大暑

　　韩洛两家的事，远比洛影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多。
　　那晚，洛影回房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寄给自己的那封书信。
　　她没料到，这封信并非出自韩先生之手，而是他的长子韩宥所作，并且是用隶书写成的。观其字，有三分沉稳，七分洒脱，给洛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韩宥措辞精炼、言简意赅，仅仅用了两页纸，就将两家来往的始末全都交代清楚了。剩下的一页，翻来倒去不过是询问洛影的日常喜好、饮食习惯以及生活点滴，话里话外对她似乎颇为关心。
　　洛影觉得，这个韩家公子竟能对一位素未谋面、非亲非故的人如此关怀，这份修养，自己这辈子恐怕都难以企及。
　　读完信，洛影大致弄明白了两家的关系。
　　韩宥的祖父是守卫边关的将领，与云游四海的洛老先生相识于炅州，二人一见如故，互为知己，一朝结为异性兄弟。后来，韩老先生战死沙场，洛老先生对韩家后人亦颇多照拂。不料数年之后，洛家不幸接连痛失二子，洛氏夫妇受此打击，一病不起。次年，二人一同亡故于炅州。自此，洛家只剩下洛老爹一人。此后，洛老爹外出学艺，与韩家来往渐少。陵德三十九年，恰逢边关战乱，流民四起，两家相约一起出逃。途中迫于形势，不得已分散而行，彼此便失了音信，至今已有十三载。
　　洛影对这封信的真实性还是比较相信的。她觉得对方总不至于花费这么大的气力，哄骗她这个不足轻重的小丫头，况且韩先生还是颜裕的恩师，自然是不会欺骗她的。不过，倒也未必没有隐瞒。对方说的这些事情，原是没有必要告诉她的，那毕竟是上一辈的事，与她本也无关。她只需要做个传话人，给爹娘和韩家人牵个线就可以了。洛影料想，韩家人寄来这封书信，大抵是为了博得她的信任，让她心甘情愿的当这个传话人罢了。
　　待洛影想明白了这层关系，便随即有了主意。她给爹娘写了一封书信，大致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并附上了韩家人写给爹爹的信，托人一同送往普镇。
　　几日后，洛影把这个决定告诉了颜裕。颜裕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在等候回信的日子里，梓州迎来了一年之中最炎热的节气——大暑。
　　兴许是端午那日，洛影在颜裕面前太过嘚瑟，最近她也有幸成了蚊虫的宠儿。纵使帐幔、艾草齐上阵，也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这段时日洛影就没睡过几个囫囵觉，半夜不是被热醒就是被咬醒。
　　白日里，她愈发迷迷糊糊，没有精神。
　　这日，洛影帮着张婶把笼屉放在炉火上，然后下意识伸了个懒腰，转头时却见周羽走了进来。
　　“郑家嫂嫂？”
　　这是洛影第一次在茶楼见到周羽，不禁有点讶异。
　　周羽穿着一袭桃色长裙，手中提了两包东西，倚靠在门口冲洛影微笑颔首。她的神态悠然，通身做派颇有大家闺秀的气度。
　　“阿羽怎么来了？”张婶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抹了抹手，快步迎了过去。
　　周羽自然地挽起张婶的手臂，靠在她的肩上笑道：“阿羽好些日子没见张婶了，心里有些记挂，就过来瞧瞧。”
　　张婶牵着周羽的手，满脸宠溺地看着她：“你这丫头，怕是记挂婶子做的糕点吧？”
　　周羽笑着吐了吐舌头：“哎呀，不要揭穿我嘛！”
　　张婶点了点周羽的鼻尖，大笑道：“都说侄子像姑姑，阿诺的贪吃定是随了你。”
　　“我今儿可是带了礼物来的，不像阿诺那样吃白食。”周羽说罢，一脸傲娇地把两包东西塞进张婶手中。
　　那副神情和周诺还真有几分相似。
　　洛影不禁有点傻眼，她眼中的周羽，是一位久经商场、行事老练的老板娘，何曾露出过这般少女模样。
　　张婶招呼周羽坐下，随手把包袱塞进柜子里，
　　洛影沏了一壶茶，为二人斟上，将其中一盏茶双手递给周羽：“嫂嫂喝茶。”
　　周羽笑着从洛影手中接过茶碗：“多谢。”
　　她喝了一口茶，用手帕擦拭了一下嘴角：“阿影来这儿有一年了吧，可还适应？”
　　“恩，刚满一年，已经适应了。”
　　周羽转身冲张婶道：“张婶，您老可得照顾好我们阿影，别委屈了小姑娘。”
　　张婶放好东西，坐在周羽对面笑道：“放心，委屈不了。洛丫头和你挺像的，招人喜欢。”
　　周羽挑眉道：“哎呦，张婶这是在夸我喽！”
　　张婶笑而不答。
　　洛影料想二人有体己话要说，便寻了一个差事，识相地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待洛影再次回来时，周羽已经走到门口，似乎是准备离开。
　　张婶突然问道：“对了，明日阿徐回府，你过来吗？”
　　周羽的眼眸瞬间明亮了几分，神情也多了一丝雀跃：“恩恩，我都好久没见哥哥了，自然是要回去的。”
　　“姓郑的来吗？”
　　“应该来吧，我晚间问问他。”
　　张婶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翌日，茶楼歇业一日。据说是沾了老板的光。
　　这个老板自然是茶楼正主——周徐。
　　洛影来茶楼的时日尚短，还没见过周徐的尊容。不过，观其身边人的行事，洛影料想这位应当是个好相与的主儿。至少，今日托他的福，可以歇息一日。
　　屋外骄阳似火，屋内蚊虫飞舞。洛影被搅得实在是心神难宁，只得顶着毒日头，外出采购驱蚊药草。
　　走到街角处，却看见了李周。他今日难得换却了一身华服，只着一袭素色长衫，一个人垂头丧气的坐在路边的茶铺里。
　　洛影看他情绪低落，本不欲打扰。便准备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
　　不料，对方竟发现了她的身影。
　　“洛姑娘？”
　　“呃……”洛影被迫停下脚步，装作十分惊讶的模样转身看向对方：“是李公子呀？好巧啊。”
　　李周面有倦容，语气也不似往日那般欢快：“洛姑娘今日不是休息吗，这是准备去哪呀？怎么顶着这么大的日头出门？”
　　“去药铺买点草药。”
　　“哦，过来歇会儿吧，待日头小些再走。”
　　“不了，多谢李公子好意。”
　　李周起身走到洛影面前，扯着她的衣袖，把她拽进茶铺，然后一把摁在长凳上：“急什么？横竖药铺就在那儿，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洛影拗不过他，只得坐了下来。
　　李周今日一反常态，不再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而是眉头微蹙，一言不发的喝着茶。
　　洛影觉得太安静了，有点不适应，便开始没话找话：“做生意不是挺忙的吗？李公子今日怎有空在此喝茶。”
　　李周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洛影满脸黑线。
　　半晌，李周才缓缓开口：“过段时日，小生要去趟外地，阿留就劳烦洛姑娘照看了。”
　　洛影微笑颔首：“应该的。”
　　“小生口拙，不大会说话，总惹阿留生气，还望洛姑娘平日能帮我美言几句？”
　　“啊？哦。”洛影估摸着二人是吵架了，不然李周何至于这般沮丧。
　　李周似乎猜到了洛影的心思，忙苦笑着解释：“洛姑娘别误会，我和阿留不曾争吵。此番嘱咐姑娘，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洛影有点哭笑不得，她觉得李周这家伙还挺会防患于未然的。
　　李周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怎舍得和阿留争吵呢，她那么好。”
　　日光洒在李周的肩上，衬得他的眉眼格外温柔。
　　那种温柔不同于颜裕的与生俱来，而有着一种被净化的美感。
　　洛影不由有些羡慕：“你们感情真好。”
　　李周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嘴里不住的重复着：“阿留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很好很好的姑娘……”
　　洛影一时之间，竟然被这句话打动了。
　　她觉得这句话胜过千言万语，胜过一切的甜言蜜语，胜过所有那些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誓言。
　　至此，她才终于相信，李周是真的喜欢柳留，很喜欢，很喜欢。
　　分别之时，李周特地去对面买了一把伞递给洛影：“日头毒，别晒坏了姑娘。”
　　“不用这般麻烦。”
　　“放心，不是收买人心。纵使没有阿留的这层关系，我也是把洛姑娘当妹妹看的。”
　　“那就多谢李公子了。”
　　李周冲洛影挥了挥手，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洛影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像压了一块石头，闷闷的。
　　一个时辰后，洛影才从药铺回到柳宅。
　　进门时，洛影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下意识看向柳树下的那块石头。
　　只见一个“留”字，深深的镶嵌在石头上。字迹清晰，刀法深厚，是很漂亮的欧体。
　　人们总说：字如其人。
　　洛影一直不明白，性情跳脱如李周，怎会写出这般周正的字。
　　洛影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那个“留”字，久久的呆在原地，心情愈发沉重。直到听到院中传来柳留的声音，洛影方才起身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