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11、同桌

　　同桌，多么遥远的称呼。
　　读书十余载，她曾有过数不清的同桌。
　　可是真正走进心里，并留下深刻印迹的，唯有一人。

　　一切要从初二那年说起。
　　开学第一日，教室里吵吵嚷嚷的。
　　同学们在漫天纷飞的书本中迎来了重新洗牌——换座位。
　　新的座位表就贴在黑板旁的墙壁上。有心人会发现，经过一年朝夕相处，刚刚培养出感情的邻桌全都换了人。
　　真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至于赵小栗，则是既无欢喜也无愁。

　　她的上任同桌生病休学了，基本没来过几次，赵小栗几乎一个人坐了一整年。
　　她是个喜静的，没觉得不好，就这样冷冷清清的过来了。
　　忽然有了新同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过是身边多了一个人罢了。

　　“任之言是谁啊？”赵小栗站在座位表前，自言自语。
　　她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是我。”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很轻，几乎只有他们能听清。
　　赵小栗转身看向说话之人，他正静静地望着她。
　　高高瘦瘦的，面容白皙，五官端正，眉眼弯起弧度，看上去很温和，说话也是含着笑的。
　　同班一年，自然认得。
　　只是没记住名字。
　　她知道，他是劳动委员，经常组织同学们打扫卫生。他们也有过短暂接触，但是不大熟。
　　是那种路上遇到也不会打招呼的关系。

　　这位同学声音真好听。
　　尤其是喊大家名字的时候。
　　——这是赵小栗对任之言的第一印象。

　　“赵小栗？”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像染了春色，暖暖的。
　　又含着微风。
　　有股清冷气，像冰糖雪梨的口感。
　　沁人心脾。

　　“嗯。”赵小栗微微点头，“任之言？”
　　“嗯。”任之言笑着说，“你好，同桌。”
　　“你好。”赵小栗也笑了。

　　这是他们的自我介绍，也是他们认识的全过程。
　　那是一个稀疏平常的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盛夏的气息，可秋日早已悄悄降临，只是谁都没有觉察。

　　他脾气真好，肯定是个好相处的。
　　——这是赵小栗对任之言的第二印象。
　　事实证明，她看人真得很准。

　　相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换座位。
　　赵小栗抱着一摞书，穿过人海，来到任之言身边。

　　窗边已有几分凉意，微风拂过一盆盛开的茉莉，飘来阵阵清香。
　　给赵小栗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以后的无数个日夜，只要闻到茉莉香，就会想起年少时的这一日。

　　“搬完了？”任之言坐在外面，起身给她让位。
　　“还有两趟。”赵小栗没有进去，隔着课桌，把书本堆在里面。
　　书本没有放稳，几本练习册洒落在地上。
　　“哎呀！”
　　赵小栗手忙脚乱地蹲下捡拾，却听到头顶再次传来悦耳的声音。
　　“你坐吧，我去搬。”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赵小栗急忙起身，不小心撞上了脑袋，“嘶——”
　　她捂着红肿的脑袋，望向任之言的背影。

　　他已穿过讲台，走到了她的旧书桌前，将两摞书合为一摞，用修长的小臂揽进怀里，朝她走来。
　　他仍穿着夏季校服，清爽的蓝白配色很衬他的气质，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臂，环抱着崭新的书本，青色血管一览无余。
　　任之言的个子很高，从人群中穿过来的时候，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赵小栗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让他们做同桌，还把他们安排在前排。
　　这样真得不会挡住其他同学的视线吗？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他只是腿长，坐下和大家相差无几，甚至看上去还有几分“娇小”。

　　书本落桌，他们就正式成了同桌。

　　赵小栗话少，总是安安静静的，连带着任之言的话也变少了。
　　不过，也只限于课上。
　　下课后，任之言很少坐在教室，他的人缘很好，总有人来找。
　　小卖部、操场、食堂，都是他时常出没的地方。

　　同桌整整一月，他们的交流几乎只有进出座位时的一声“谢谢”，以及“不客气”。
　　真正建立起革命的友情，要从抄作业开始。

　　任之言成绩不错，但很少自己写作业。
　　赵小栗爱睡懒觉，时常卡着点进教室，每次都能看到他抱着两本练习册，奋笔疾书，他总能在早读铃声响起前抄完。
　　起初，任之言还比较收敛，会有意无意避开赵小栗的作业。
　　直到某日，他来晚了，卸下书包，随手从组长收来的作业里抽了一本，抄完合上本子，才发现是赵小栗的。
　　“不好意思啊……我，我没注意是你的。”任之言难得结巴，他挠了挠头，脸上泛起红晕，思忖片刻，郑重地对她说，“以后，我的作业，你随便抄！”
　　“没事。”
　　赵小栗并未放在心上，她自己虽然从不抄作业，但是并不管别人。有人借作业的时候，也从来不会拒绝。
　　任之言双手握住作业本，盯着封皮，由衷感叹道：“你的字真好看。”
　　“啊？”赵小栗没听清，疑惑地看向任之言。

　　却见任之言小心翼翼地把她的作业本放在最上面，自己的则塞在底部。
　　中间隔了十几本作业。
　　他们的作业本相距最远，却好像紧紧挨在一起。
　　那一刻，赵小栗的脑海中忽然跳出两个字：避嫌。

　　那日以后，任之言也没了顾虑，经常借赵小栗的作业抄。只是每次抄完，都会小心地将二人的作业隔到最远。
　　赵小栗发现，他抄其他同学的作业时，从来没这些讲究，总是大大咧咧地把两个作业本摆在一起。

　　或许心有愧疚，任之言开始对赵小栗格外照拂。
　　尤其是做值日的时候。

　　他们被分在一组，打扫室外的公共区域。
　　那是学校的主干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树木，每到秋日，都会落一地的金黄。
　　他们要做的，就是扫尽那源源不断的落叶。

　　赵小栗觉得，定这项校规的人很可笑。需要清扫的应当是垃圾。落叶能算垃圾吗？
　　当然算不上。
　　既然不算，为何要去清扫它？既破坏了美感，又耗费人力物力，却是徒劳无功。
　　因此，赵小栗很排斥做这件事情，觉得自己弯腰扫落叶的样子，活像是个傻子。
　　当然，她也只能腹诽。
　　该她清扫的时候，从不会拒绝。
　　只是满怀怨念，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常常弄得尘土漫天。

　　直到抄作业事件之后，任之言默默包揽了这项工作。
　　赵小栗抱着巨型扫帚，站在树下，看他认认真真地清扫落叶。
　　他做事情总是这般认真，无论喜不喜欢，都一视同仁，没什么脾气。
　　不过，他好像很少直接表达自己的好恶，对什么事情都很包容。
　　一切都照单全收。

　　瘦削的身躯微微佝偻，立于瑟瑟秋风之中。
　　有种遗世独立的美感。
　　赵小栗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诗文里所描绘的山中隐士图。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扫落叶一点也不傻。

　　自那以后，她开始享受寂寥的秋日，享受满地的零落。
　　纷飞的落叶，就像少年的心事，终将被泥土掩埋。
　　但至少有一刻，它曾带来欢喜。
　　带来小小的触动。
　　还有不曾觉察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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